我一直喜歡大自然。
大自然的美,無論如何呈現,就是協調。在一切自然不假任何人工干預的 環境,每一株植物所佔領的位置,所伸展的軀幹、盛開的花朵和不對稱的葉片,
就是能和環境相容。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讓大自然所展現的美就是一種巧妙、一 種神奇。含苞的蓮花、盛開的蓮花、枯乾的蓮花;完美無瑕的大蓮葉、被蟲啃食 的蓮葉、褐斑點點的蓮葉、完全萎縮枯死的蓮葉,都展現不同生命、不同歷鍊的 美感;在清晨、在正午大太陽底下、在微晚黃昏餘暉裡,都構成不同風格美麗的 畫。
修習生態文學的課後,我們常常與楊茂秀老師一起散步在台東舊鐵道的棧 道上,這條棧道從學校後門開始延伸,穿過台東車站,沿著鯉魚山腳下,橫跨太 平溪到馬蘭車站,繼續走的話,會再次橫跨太平溪的上源,兩旁只有農田和果園。
一路上,常會有不同的聲音會在身旁響起,有時是蟋蟀、紡織娘的叫聲;有時是 蛙類的鳴叫;有時是領角鴞、黑冠麻鷺或夜鶯的歌唱。我對自己所熟悉的聲音特 別敏銳,也驚呼連連。一起散步的同學常常會問我,為什麼會聽得見?我也很好 奇,為什麼會聽不見?聲音是就是存在啊!若沒有障礙,為什麼會聽不見?
有趣的是,當我向同學們介紹這種聲音,並有了仔細聆聽的經驗後,下一 次大家再出來散步,多數人就可以聽到這些聲音了。所以並不是真的聽不見,而 是雖然聽見了,因為大腦沒有做出反應,所以好像沒聽見。那後來為什麼聽得見 了?
我常常帶孩子到野外探險,也會發現另一件有趣的現象。自然觀察的時候,
小小的孩子雖然不懂得那什麼聲音,可是他們卻聽得見;聽過他們的提問,大人 才會察覺真的有聲音。
帶過幼兒的大人們都知道,小孩子常常會停在一個小小水漥旁端視良久,
邊看邊笑;小孩會隨手拿一塊平凡無奇的石頭開心地要大人看;他們會蹲在地上 看螞蟻看了好久好久,你怎麼叫他都沒聽見;在吵雜的大馬路上,孩子卻會因為 一小聲蟋蟀的鳴叫而轉頭尋找。我思考著,我們小時候也聽得見,為什麼長大後 反而聽不見了?
為什麼會看不見?為什麼會看得見?為什麼會有暫時聽不見?為什麼開放 性的感官卻在不知不覺中關閉起來?究竟視覺、聽覺與大腦間是否存在著傳遞的 障礙?還是傳遞本身有更重要的連結沒有被打開?
在《講理就好Ⅱ:打開科學書》149一書中寫著:
視覺是一個創造過程,需要精心努力才得以達成,我們所看到的東西 其實都是後天認知的解釋,不是完全由視網膜送上來的訊息來決定所 看到的東西是什麼。也就是說,假如你不知道要看什麼,你是有「看」
沒有「見」,事實即使擺在眼前也看不見,因為你腦海中並沒有這個東 西的背景知識。你的視覺組織的規則不能將外面五彩繽紛的訊息作分 類,不能將你的注意力到目標上,你就「有看沒有到」了。(121)
所以其實不只是視覺、聽覺、嗅覺……甚至心理的感覺也都是同樣的,都 是一種學習與再創造的累積。在某種能力上敏銳的人,總能覺察得比較深刻。所 以擁有知識,是可以協助其他感官更敏銳地搜尋各種資訊,擴大視野及感受不同 的變化。
看一棵樹,知道這是一棵苦楝樹,這知道所代表的意義是不同的?認識樹 的名字,無形中不只拉近了人和樹之間的關聯性,也拉起了人和自然四季互動的 氣息和感情;認識夜裡的星空,認出了北斗七星與其他的星座,更能感受宇宙與 神話就存在我們的頭頂,站在地球上的視野是可以與蒼穹對望的。一種認知不會 單一存在,會結合週遭的訊息同時被記憶著。苦楝在春天開滿淡紫色的小花、在 秋冬結了滿樹金黃色的果實,這些經驗是發展文學的基礎;詩意,就從自然觀察
149 《講理就好Ⅱ:打開科學書》。洪蘭著。遠流出版社。台北。2004.01。
裡,蔓延出色彩與味道。
老師》中的推薦序〈自然是通向美感的捷徑〉一文中,就是肯定作者所傳達的─
─要強化美感最好的方法就是向大自然學習:
美感之產生有兩個條件:其一是發自內心的需求,其二是環境中美的 事物,這兩者都來自大自然。對美的感受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裝備,
外在世界的美好則存在於大自然賜予我們的生存環境之中。我們磨練 這套感受的裝備,使它更加敏銳,最好的方法就是多接觸自然,體察 美的存在,接受大自然中美的感動。(3)
觀賞藝術品時,觀者的心情好,就容易看到藝術家生動描繪喜悅;悲傷的 時候,不小心就會闖入畫家所凝聚的深色調的惆悵中。在「觀看」時,本來就不 止「看」而已,同時也在捕捉著動態、顏色、形狀、景深等等不同的要素;在看 東西時主要運作的部位,其實並不是眼睛,而是「腦」,這些訊息的處理幾乎都 是在腦中進行。對晴天的喜好和陰天的喜好也是不同的,每天會喜歡聞到的味道 也會不一樣。越敏感的人,在看畫、欣賞戲劇時、在生活的細節中……,會感觸 更深。當我們拿起相機在拍攝風景時,其實就是在學習扮演藝術家的角色,以鏡 頭捕捉自然的美感,訓練如何觀看和取景。
邱承宗的《池上池下》也確實感動了我。台灣插畫家能夠藉由一本四十頁 的科學圖畫書,將台灣本土蜻蜓的生態,藉由池上、池下的的帶領,對生物多様 性及環境共榮共存的生命領悟,淋漓盡致的展現。透過圖畫書就像開啟一面窗,
而科學圖畫書就是教導讀者開窗的方法與步驟。對小孩子而言,開窗這個動作是 科學的、往窗外看才有文學的視野與天地。如果沒有開放的心和視野,世界就如 一口井,就只有藍天和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