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覺、內省與提升――《左傳》、《國語》中的修身之學
第二節 精潔與修心
吾人對於學者主張春秋時人缺乏「道德自覺」之說,既有所討論。於此進 而依《左》、《國》中之材料,探討時人「內在修養之學」,這也可以稱為修身之 學。
一般而言,「修身」一辭即同時包含陶冶涵養身、心的意思,然此處特別揭 櫫「修心」,實非刻意標新立異,而僅僅用以強調春秋時期的確存在「修心之學」。 再說,修心一詞,亦非創發,其早見之於《莊子.田子方》。53猶憶疇日修習李 豐楙先生之道教課程,便曾聞:莊子之「心齋」,乃相對於通常所知的「身齋」
提出。一般論及「齋」字,大多想到的是潔身潔食此一外部的面相;然則,「齋」
實有內在心靈之層面,故莊子才會特立心齋。筆者此處標舉修心一詞,實乃略循 先生之教。
談到《左》、《國》中的修心之學,最令筆者印象深刻者,恐怕便在「精潔」
兩字。然據筆者所知,目前卻未有作品對此予以研究,這是極其可惜的,因為這 兩個字著實表現了春秋時人對於內省的重視,而具備修養功夫論之意涵。
筆者最初注意到這個詞,是由〈晉語一〉所載優施之言引起的:
公之優曰施,通於驪姬。……優施曰:「必於申生。其為人也,小心精潔,
(注:小心,多畏忌。精潔,不忍辱)而大志重,(注:大,年長也。重,敦重也)
又不忍人。(注:不忍施惡於人)精潔易辱,重僨可疾,(注:僨,僵也。惇重者 守節不易其情,則可疾斃僵也)不忍人,必自忍也。」……且吾聞之:「甚精必 愚。精為易辱,愚不知避難。雖欲無遷,其得之乎?」
52 民初學者唐文治亦曾論劉子之說,謂:「《左氏傳》劉子言能者養之以福,又言敬在養神,皆 心學也。」此亦可為吾人觀點之佐助,參閱氏著,《茹經堂文集》(臺北:環球書局,1970),頁 1574-1575。
53 《莊子.田子方》:「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王先謙、
劉武,《莊子集解 莊子集解內篇補正》,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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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獻公有一俳優,名為施,獻公夫人驪姬與之通姦,故驪姬秘密向優施問及廢適 立庶之方法。優施建議從太子申生下手,原因在於申生的個性「小心精潔」、年 長而心志敦厚莊重,並具有不忍人之心。而精潔者便容易屈辱之;敦厚不知變通 的人,亦可將之快速擊倒;對人存有不忍者,就會寧可選擇犧牲自我以保全他人。
優施接著又從這些性格特質推測相關流弊,而云:非常「精」的人必定愚笨。擁 有精潔的特質,即容易屈辱之;愚笨者,就不懂得躲避災難。54倘能善加利用,
縱使申生不願變更名位,也不可能。
從優施話中,可以看到一個奇特的詞,那就「精潔」。而由「小心精潔」以 及「易辱」揣測,它被用來指涉一個人的個性,且這樣的個性是與「內心狀態」
有關的,故云「小心」。只是其狀態究竟為何?韋昭自己似乎也不大清楚,所以 在注解「精潔」時,採取了一個有些偷懶的方法,即在對照後文「精潔易辱」、「精 為易辱」二語後,逕將「精潔」釋為「不忍辱」。不過,問題也隨之而來了:蓋 無論「精」或「潔」其中哪一者,本不具備「不忍辱」的意思。且依據原文來看,
「易辱」也有可能只是道出「精潔」之人,所呈現的眾多特色之一。這就如同孔 子說仁者樂山,但吾人卻不可直接將樂山視為仁者的所有內容,故精潔究竟所指 為何?就在韋昭注解的缺陷中,透露出無比的趣味。
而欲了解「精潔」一詞,最好的方法,當然還是靠著《國語》或者《左傳》
的記載探討。只是遍尋《左傳》,並無一語道及精潔,所幸在《國語.周語上》
中,倒還記了另外一則:
國 之將 興, 其君齊 明衷 正 ,( 注 : 衷 , 中 也 )精潔惠 和,( 注 : 惠 , 愛 也 )其德 足以 昭其 馨 香,其 惠足以 同 其民人。神饗而 民聽,民 神 無怨 。 (內 史過 )
此文大意為:國家即將興盛時,當政的君主聰敏中正55,精潔惠愛和順,他的道 德足以使其祭祀的酒食,香氣更為明顯,上達於天56;其對他人的愛,也能使人 民與之團結為一體。57因此神明願意降臨接受祭祀,人民也樂意從命,均無怨懟。
54 就句法來看,「甚精必愚」四字,其實是優施先對整體情況所做的總結。而在此總結後,他才 又分析「精」、「愚」各自的後果。
55 「齊明」一詞,韋注:「齊,一也。」不知所云。王念孫釋《荀子.修身》:「齊明而不竭,聖 人也。」謂:「齊者,智慮之敏也,故以齊明連文。」此從王說。見氏著,《讀書雜志.荀子一》
(臺北:世界書局,1988),頁 642。
56 「馨香」原指祭祀用的酒食所散發之香氣,不過唯有兼具道德之美好、馨香,才能使祭祀有意 義,並稱得上是真正的馨香。參閱《正義》,卷六,頁 111/b。
57 按:「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可能使人誤認「德」是專用在面對上天,而
「惠」則用以對人民。其實「惠」亦屬「德」的內容之一。《左》成十六載楚國申叔時語即可證 明,其謂:「德以施惠,刑以正邪」。此外,「其惠足以同其民人」或可釋作君王能施惠於民,
而讓人民彼此團結為一體。不過,參酌下文的「民聽」,君主不僅是凝聚人民,而且還使人民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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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精潔」是明君所應具備的要件之一,其重要性不言可喻。而且從文 脈細細推敲,「同」是承「和」而來58;「其惠」是承「惠」而來;那麼「其德」, 便是承「齊明衷正」以及「精潔」而來。這也就是說,「精潔」是被用來描述道 德的用語。因此當我們回過頭來,思考上一則所述的申生精潔時,其實說的亦即 申生有德,具備領導者的特質。
然而,「精潔」究竟是什麼樣的道德呢?內史過接著又提到:
不禋於神而求福焉,神必禍之;(注:潔祀曰禋)不親於民而求用焉,民必 違之。精意以享,禋也;(注:享,獻也)慈保庶民,親也。
禋,指祭祀,而且是能夠「昭其馨香」的祭祀。這段話的意思是:不能潔祀於神,
徒然想著徼福於神,必受降禍。不能親愛人民,卻欲使民,人民必定違抗。唯有 透過「精意」奉祀,才算是潔祀;而必須慈愛長養人民,才稱得上親愛。內史過 此處所言,似乎有意展現「精意」→「精潔」→「禋(潔祀)」這種由隱到顯的 過程。「精意」,韋昭並無解釋,但從「意」這個字看來,顯然指的是某種內心狀 態。而「精潔」則是除了「精」之外,又多加了個「潔」字連綴在後,「潔」一 般是用來表述乾淨的狀態,或清掃、清潔的動作,則「精潔」或有可能是在先具 有「精意」後,所衍生出的表現之一,但它仍然屬於心理狀態的一種,因為就算 是到了最終的「禋(潔祀)」,它雖然可涵蓋祭祀的全程準備以及活動,不過所強 調者,依舊為祭祀者的心態。59而「禋(潔祀)」與「精潔」的不同在於:「禋(潔 祀)」只特別用來指祭祀時的情形,而「精潔」卻能夠更廣泛的指某種道德之心 理狀態,故沒有「精潔」也就沒有「禋(潔祀)」。
韋昭雖然沒有解釋「精意」,但我們卻由「意」字,看出這詞是用來描述內 心之用。此外,耐人尋味的是,在《國語》中的其他文字,還可以看到韋昭是將 精、潔二字視為同義,而用以彼此注解。這樣的作法,非常有助於我們尋繹出「精 意」或者「精潔」之意,試見〈周語上〉:
先 王知 大事 之必 以眾 濟 也,是 故祓除 其 心,以和 惠民。(注: 祓, 猶 拂 也 )考中度衷以蒞之,( 注:蒞,臨 也。考中,考省己之中心以度人之衷心,
意信服君主,與君主和同。
58 《左》昭廿中,齊景公問晏嬰「和與同異乎?」此種問法表示「和」、「同」二者,在春秋時 許多人觀念中並無差異。又《論語.子路》記孔子謂:「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孔子 所以辨析「和」、「同」,亦當是二者常被認作同義,故進行分判。(《集注》,頁 148。)而此處內 史過的意思當是:國君能「和」,於是使人民願意「同」於國君。但「和」又是什麼意思?韋昭 並無說明,不過我們卻可注意到《四書集注》釋「和而不同」時,云:「和者,無乖戾之心。」
據此再對照本文「精潔」乃屬心態的一種,「惠」是指愛,則將「和」看作某種道德之心態、心 境,當不為過。
59 內史過說,要達成「禋祀」,就得「精意以享」。可見祭祀所重,洵在祭祀者之心理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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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以臨之)昭明物則以訓之,( 注:物,事也。則,法也)制義庶 孚以行 之。
( 注 : 義,宜也。庶,眾也。孚,信也。當制立事宜,為眾所信而行之也)祓 除 其 心,精也;( 注: 精, 潔 也 )考中度衷,忠也;( 注: 忠,恕也)昭 明 物 則,禮也。制義庶孚,信也。然則長 眾使民之道,非精 不和,非忠 不立,非禮不順,非信不行。……以惡實心,棄其精也。(內史過)
這段文字極其關鍵,因為它與前一則同樣出自內史過之口,且敘述還頗多肖似,
一前一後,適可對照。60內史過此語係針對晉惠公受周天子賜命,卻「不敬王命」
而發。其中尤可注意者為:首先,內史過自己直接用「精」來概括「祓除其心」, 而且韋昭又提醒讀者,「精」即是「潔」。換言之,精、潔兩字在作為內心狀態的 表述時可以是同義的。這點後來戰國時期《易經.繫辭》的「洗心」說,與之頗 有異曲同工之妙。61其次,若將本則與內史過前說對勘,明顯可以發覺此處的「以 和惠民」,實即前文「惠和」及「其惠足以同其民人」之意,故可斷定「和惠」
便是「惠和」。由是即可推知,前文所說的「精潔」,實際上便是「祓除其心」。 第三,內史過的敘述脈絡是先談到「祓除其心」,接著為「考中度衷以蒞之」,其 後是「昭 明 物則 以訓之 」,最終才說「制 義 庶 孚以行 之 」。這與上一則同樣具 有由內漸次向外的情形。而正因為人懂得「祓除其心」,所以「考中(省己之中 心)」才能作為有意義的「內在活動」。62易言之,「祓除」為的就是使「己心」
切合於道,道原不在外,而就在人的內心。或許,我們還必須探討另外一種可能 性,那就是不將「考中」的「中」,依韋昭解釋為「己心」,而是直接當作「外在 的適切規範」,此即以「考中」僅僅是要求自我符合外在社會規範爾。然則,這 也意味著心本身不能提供任何道理,只能向外攫取道理。假使如此的話,那麼在 理解上勢必產生極大的問題。蓋「度衷」之所以可能,端在於能夠感同身受,這
切合於道,道原不在外,而就在人的內心。或許,我們還必須探討另外一種可能 性,那就是不將「考中」的「中」,依韋昭解釋為「己心」,而是直接當作「外在 的適切規範」,此即以「考中」僅僅是要求自我符合外在社會規範爾。然則,這 也意味著心本身不能提供任何道理,只能向外攫取道理。假使如此的話,那麼在 理解上勢必產生極大的問題。蓋「度衷」之所以可能,端在於能夠感同身受,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