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左傳》、《國語》中論道德之重要性及存在理據
第二節 道德與歷史傳統之關聯
在春秋時人心中,道德絕非突然出現於眼前的世界,或者純由周人奠定,
而是有其淵源與不得不存在的理由。考察他們的主張,便能夠得知當時一般是從 三個方面建構道德存在的正當性,此即:歷史的、天道的、人性的,本節即論歷 史之因素。
在人類社會中,許多行為的合理性,往往建立於長期經驗與歷史回顧上,
春秋時人亦然。當時普遍認為道德是在極早的社會裏,業已存在。而且縱使是那 些與當前有著時間距離,乃至極其遙遠的社會,也同樣被認定為具有道德。從這 樣的認知裏,顯見道德絕非作為人生的一種「可能選擇」;相對地,基於光明的 道德傳統,後人所該致力的實為踵嗣先賢,發揚前人之德,此乃道德具有普遍性 與跨時代性的明證。
先從周人自身如何陳述草創周朝基業的先王之德談起:
1. 《周書》曰:「不敢侮鰥寡。」所以明德也。(注:《周書.康誥》。言 文王不侮鰥寡,而德益明)(成八 韓厥)
2. 《周書》數文王之德曰(注:逸書):「大國畏其力,小國懷其德。」
言畏而愛之也。(襄卅一 北宮文子)
3. 武王克商,作〈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時
33 若以中國道德哲學提到的「未發」、「已發」來說,這牽涉只將道德視為一種正確合理的行為
(已發)?還是能夠注意到內在道德性的問題(未發)?而光是從德的字形,或《左》、《國》中 德的字義來看,都還不易確認或尚有爭議。不過在第四章裏,吾人將對此有所說明,並指出春秋 時人對於內在道德性實有體會。
34 《論語.顏淵》,見《集注》,頁 13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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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楊注:句謂我求此美德,因陳之于此〈夏〉樂之中)允王保之。(楊 注:允為語首助詞,無義。保之者,保此〈夏〉樂,即保此美德也)」(宣十二 楚莊王)
筆者此處刻意羅列春秋時人引用《書》、《詩》之說,主要是它們具有極為重大 之意義:一來,對這些徵引的貴族君子來說,他們的陳述不僅是作為個人意見,
而是有歷史根據作為靠山。二來,這些被徵引的文獻,都是非常重要的,換言之,
它們本身即擁有高度的權威性。35三來,或許,我們固然可以懷疑他們對經典的 詮釋有失真之處36,但也切莫忘記,由於這些典籍在當時的地位重要,一旦解釋 太過離譜,很難不招來他人的糾正。不論如何,這三段文字,在最低限度上均足 以說明,春秋時人心中認定,周朝是遠自開國的周文、周武以來,即有一道德傳 統的。
不僅如此,沿著周文、周武上溯,周人始祖后稷以及許多先公,其道德也 是時常為人頌揚的:
1. 《詩》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注:極,中也)」是以神降之福,
時無災害。(成十六 申叔時)
2. 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于戎、狄之閒。
(注:竄,匿也)不敢怠業,時序其德,纂修其緒,(注:纂,繼也。緒,
事也)修其訓典,(注:訓,教也。典,法也)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 以忠信,亦世載德,不忝前人。(〈周語上〉 祭公謀父 )
3. 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亞圉。(注:
二圉,周之先也,爲殷諸侯,亦受殷王追命者)(昭七 郕簡公)
楚國申叔時援《詩》,見於〈周頌.思文〉。這兩句談的是后稷(棄)教授百穀 播殖,令萬民得以長養,進而使眾人合於應有的準則。37至於身處西周中、早期 穆王時代的祭公謀父,其說則指出周人先公由棄以下,世代均擔任「后稷 之官」,直到夏朝式微,因為主政者無心農事,周人先祖 不窋遂失去官位,
只好帶領族人,前往戎、狄棲身。縱然由中樞一變而為化外之民,不窋卻能承順 前人德業38,毫不懈怠。第三則乃是郕簡公奉周景王之令,錫命衛靈公,命辭提
35 〈楚語上〉載申叔時論教育楚太子的教材,其包含:春秋、世、詩、禮、樂、令、語、故志、
訓典。而《尚書》與《詩經》自然是教授的重要依據。
36 比如《左》宣十二楚莊王所引的〈頌〉詩,楚莊認為作者乃是武王,但同詩在《國語.周語 上》祭公謀父援用時,卻主張係周公所「頌」或所「作」。
37 〈思文〉:「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鄭《箋》:「立,當作粒。……昔 堯遭洪水,黎民阻飢,后稷播殖百榖,烝民乃粒,萬國作義。」按:「烝民乃粒」即人民以穀米 為食也。引文見鄭玄 箋,孔穎達 正義,《毛詩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頁 721/a。
38 「時序其德」之「時序」為承順之意,此如《史記》:「舜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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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天子不敢忘記先祖高圉、亞圉。39凡此,皆可見周人對后稷以來之先祖,多所 稱美其德。
不難想見,既然在虞、夏時期任官的「棄」與「不窋」,或者擔任殷代諸 侯的高圉、亞圉是德業昭明的,那麼虞、夏、商等朝,自然也不能說是毫無道德 觀念的,則彼時自不乏有尚德之人。易言之,道德從來就不是由周人壟斷,道德 內容的認定亦非周人之禁臠:
1. 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於百姓者也。(注:五教:父義、母慈、兄友、弟 恭、子孝。〈魯語〉曰:「契為司徒而民輯。」)(〈鄭語〉 史伯)
2. 殷武丁能聳其德,至於神明。(注:聳,敬也)……武丁於是作書,曰:
「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類,茲故不言。」(〈楚語上〉 白公子張)
3. 商之衰也,其銘有之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注:嗛嗛,猶小小也。
不就,不足歸就也)不可以矜,而祗取憂也。(注:祗,適也)嗛嗛之食,
不足狃也,(注:食,祿也。狃,貪也。筆者按:食,即象徵居官)不能為膏,
(注:膏,肥也)而祗罹咎也。」(〈晉語一〉 郭偃)
契,橫跨唐、虞、夏三朝,為殷人之先,任司徒有功,故史伯說他「和合五教」。
40是見五教,絕不待周人始倡。而白公子張所引武丁作〈書〉,亦載於今本《尚 書.說命》,該篇雖非伏生所傳,卻不可遽斷為偽。41子張提到武丁恭敬省思自 身之德,遂通於神明。42其文誥,即表現檢視自我德行,唯恐未盡完善的戒慎之 心。又,在第三則裏,郭偃是直接引用商代的青銅器銘文,這是意義非凡的,它 證明了商人已有豐富的德行觀念。其意為:小小之德行,不足以成就事情,也不 值得誇耀,倘若因小德自滿,恰恰替自身招致憂患。小小的官位,不值得驕傲、
貪求,更稱不上是什麼肥肉,假使妄自尊大,恰恰帶來禍端。銘文所謂嗛嗛,只 是一種論述技巧,並非真指其「小」,其所重者,毋寧是勸人謙遜自處,說理可
不時序。」故《國語》所云即承順前人之德。司馬遷之語,見《史記.五帝本紀》,頁 35。
39 按:賜衛靈公命,為何提到高圉、亞圉,原因不甚清楚。也許衛國首封君康叔或者衛國,與 高圉、亞圉有若干關聯。此外,《國語.魯語上》展禽曾提到:「高圉、大王,能帥稷者也,周人 報焉。」大王即古公亶父,由此略見高圉在周人心中地位,可能相等、甚至高於古公亶父。
40 根據《尚書.堯典》舜在即位之初,四岳(四方諸侯之長)推薦禹為司空,但禹「讓于稷、
契、暨皐陶」,其後舜任命契為司徒,並勉以「敬敷五教」。又《史記.五帝本紀》謂:「契主司 徒,百姓親和。」〈殷本紀〉云:「契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百姓以平。」是見 其事功及活動時代。以上見屈萬里,《尚書集釋》(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頁 25-26。
司馬遷,《史記》,頁 43、91。
41 有關《古文尚書》並非偽書,參閱劉建國,《先秦偽書辯正.《古文尚書》偽書辯正(上)(下)》
(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7),頁 31-61。筆者按:《古文尚書》或許不是偽作,但其內容是 否全為真實,恐仍是一大問題。
42 韋昭釋「至於神明」,謂:「至,通也。通於神明謂夢見傅說。」其說蓋受〈說命〉影響,然 通於神明而夢見傅說,總嫌薄弱,是姑識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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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醇厚。
當然,以上的說法,或許會被認為:商人的盛德,可能僅止於一種良好或 正確的行為,而不涉及德性或人性本質層次的探討。但事實恐怕不是如此,這可 由《左》文五(622B.C.)甯嬴所徵引的〈洪範〉窺知:
《商書》曰:「沈漸剛克,高明柔克。」(注:沈漸,猶滯溺也。髙明,猶亢 爽也。言各當以剛柔勝己本性,乃能成全也。此在〈洪範〉,今謂之《周書》。《正義》:
沈漸謂人性之沈滯懦溺也,髙明謂人性之髙亢明爽也。滯溺者,當以剛勝其本性;亢爽 者,當以柔勝其本性。必自屈矯已,乃能成全。不然,则沈漸失於弱,高明失於剛,不 能保其身也)
〈洪範〉,以往學者或斷為晚周之作43,然亦有認定乃夏朝以來之思想44,此外,
也有主張是以商代思想為主,而摻雜周代觀念者45,晚近則有不少學者以此作為 真46,則以之能反映商人思想當不為過。〈洪範〉將正直、剛克、柔克並稱為「三 德」,此甯嬴之所本。依杜預及《正義》所云,沈漸,也就是個性柔和、軟弱,
其必須以剛強克服且折衷之。至於個性高爽明朗則偏於剛強,其應以柔和救之。
顯然,商人對於後來宋明儒者所談的「氣質之性」是有所意識的。而且若進一步 追問:所謂「剛克」、「柔克」究竟意圖獲得什麼樣的人生修養時?亦不難推知,
此間蘊含一「中道」之理念。雖然,商人的中道為何?尚缺乏足夠探討的資料,
不過可以估計的是:商人對於「德性」並非了無所感,更絕不能說是完全缺乏道 德意識的。
接著,我們再看看春秋時人如何追述夏代之德:
1. 美哉禹功!(注:見河、雒而思禹功)明德遠矣。微禹,吾其魚乎!(昭 元 劉定公)
2. 《夏書》曰:「皐陶邁種德,德,乃降。」(莊八 魯莊公)
3. 《夏書》曰:「念茲在茲,(注:逸書也。念此事,在此身。言行事當常念 如在己身也)順事、恕施也。」(襄廿三 孔子)
此處仍刻意引錄春秋時人援用《尚書》的記載,以方便看出歷史傳統與教育對他
43 于省吾以〈洪範〉為晚周人作,見氏著,《雙劍誃群經新證 雙劍誃諸子新證》(上海:上 海書店出版社,1999),頁 78。
44 徐復觀認為〈洪範〉「是由夏傳承下來的」見氏著,〈從學術上搶救下一代──以許君倬雲有 關周初史實的一篇論文為例〉,《中華雜誌》6.9(1968.9):38。
45 劉起釪以〈洪範〉的思想「只能是商代的,但文中確也加入不少周代的東西。」見氏著,〈《尚
45 劉起釪以〈洪範〉的思想「只能是商代的,但文中確也加入不少周代的東西。」見氏著,〈《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