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西交會的日常飲食
第二節 吃的心理戰：中秋飲食論述
三 統治神器：兩個世界過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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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來一看，是一塊四方的小餅乾...那真是一塊又甜又香的餅乾，似乎有好些 年我都沒嘗過哪種味道了。....那是國軍的飛機空投下來的。....」358但實際空投的 物資有多少被撿拾或者荒廢，實在無從得知。
對大陸投遞飄送食物、物資與文宣的行動，是對共產黨也是對臺灣社會的雙 面心戰。作為對外則是空投包裹，說明蔣介石與國府的優點，彰顯臺灣社會行有 餘力，其實空投有沒有投中、有沒有人拿到都不是重點，執行這個投遞動作本身 已有政治意義。尤其在經歷1958 年 823 炮戰後，開始彼此「單打雙不打」的時 期，而共產黨也會砲擊「宣傳彈」到金門地區進行同樣的心戰。359對國府而言，
在經歷1965 接連三次海戰失敗後，蔣介石明確知道已經無法渡海反攻，空飄海 漂過去大陸的物資作用有限，但這個打著救援與宣傳自由中國的行動有其雙面作 用力量，由心戰部隊投遞飄送月餅與物資給對岸的行動，360也是做給中華民國 的軍隊自家人看，務求軍人知道「為何而戰」與「為誰而戰」，另一方面也會報 導「歡度中秋佳節，前線停止砲擊」361的新聞給全臺灣社會看，彰顯國府反攻 大陸決心，並作為戰爭持續進行的註筆，食物成為宣傳與心理戰的最佳手段，鞏 固國府權力的最堅實宣傳。
三、統治神器：兩個世界過中秋
在動之以情的望月思鄉、召喚軍民同心的月餅勞軍後，作為「統治神器」的 中秋飲食，主要是以臺灣的富足景況來對比「深陷水深火熱的大陸同胞」，不以 冗長大道理說明國府政權的正當性與準戰時體制是否恰當，而挪以「大陸那邊」
如何悲戚慘烈的景象，以反推臺灣現在的安詳，最終建構唯有國府能夠建立民生 富足的中國。以下茲以「兩個世界過中秋」與「中秋賞月出遊」主題，分別描述 在這戰後初期的臺灣社會秋節民生景況，以及秋節如何與觀光串連而成全民賞月 運動，這裡的心戰不只給兩岸看，更是做給美國與國際的宣傳戰，誠如1962 年 紐約時報報導「台北中秋節的歡樂，人民吃喝慶祝豐收」，362以證明國府統治的 自由中國人民生活的豐足與自由。
358 〈一塊餅乾的故事〉，《中央日報》，1961 年 2 月 2 日，4 版。
359 林怡種，〈又是單日晚上──崗上聽濤隨筆之八〉，《正氣副刊》，1978 年 8 月 21 日。原文刊 於「金門根本風采工作室」http://www.kinmen.info/article/article.php?SN=10&DirSN=38。網路 日期：2016 年 5 月 20 日。
360 直至 1969 年，報紙仍有〈大批中秋月餅 飄送大陸同胞〉，《中央日報》，1969 年 9 月 24 日，
3 版。
361 〈歡度中秋佳節 前線停止砲擊〉，《中央日報》，1969 年 9 月 25 日，3 版。但其實不只秋節，
春節前夕也會停止炮擊，而兩方也會藉由廣播對對方說明停止炮擊的日期。
362 〈紐約時報特寫報導 我歡度中秋 吃喝慶豐收〉，《中央日報》，1962 年 9 月 17 日，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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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個世界過中秋
饑餓能引發民心暴動，節慶的口腹滿足亦能收服人心。國仇家恨，尤其聯繫 到外省人最切身的家鄉土地與親友故舊，在中秋節這樣一個強調團員的節日，更 是容易拿來大肆宣傳，搭配前述的情感訴求與月餅化為戰鬥力的象徵，這個強調
「統治神器」論述主題，傾向從中秋節作為引子，輔以人民公社的淒慘景象描述，
運用思鄉情緒與對飢餓的恐懼，舉一把恐嚇故鄉危難殘破與恐懼食不溫飽的雙面 刃，來反映臺灣社會的民生平穩與人人溫飽。
每逢中秋節前夕的重要民生報導就是麵粉配額與毛豬供應量，兩者影響的是 月餅製作產量與秋夜團圓餐的豐盛。以1953 年為例，省商聯會什糧小組已經特 配麵粉4 萬包，計重 18 萬台斤，一個月餅平均用 4 兩麵粉，可製月餅 350 多萬 個，台北市民60 萬，大大小小起碼有 30 個月餅好吃。363當年農林廳統計發表 毛豬消費量為3309 隻，如果平均每隻重 100 斤，總計達三 33 萬多斤，換句話 說，台北市60 萬市民過一個中秋節，老老小小合計，平均每人要吃半斤肉。364 乃至1957 年宰豬 3700 頭 食魚 21 萬公斤，一方面可見出生產力量增加，再無 供不應求現象，而且供應數字較往年增多，也足證明購買力提高，國民收入增加，
生活水準提高，社會經濟已更趨繁。365甚至由於中秋節市面所需要融通之頭寸，
而增加新台幣約一億元之發行。366而當時販售月餅的除了固定的糕餅店之外，
更多是臨時攤販，可見門庭若市盛況（圖3-‐2-‐2）。因此《聯合報》論及「在台言 台」，近年來台灣經建的成長與進步，社會的安定與繁榮，一般人民的生活水準，
獲得普遍的提高與改善；今年月餅的暢銷，便是明顯的例證。367
只是這也有年代區別，1950 年代的農業社會月餅銷路好，是因為一年中僅 有幾次「恣口腹之慾」的機會；但到了1960 年代經濟成長民眾能夠選擇的秋節 禮品越來越多，諸如營養、衣著、居住、應酬，種種分期付款的交易，原已把消 費的潛力折耗得所餘無幾，再加上秋節前後正是學生註冊的日子，有些人家早已 羅掘俱窮，368而以往較高價的火腿、進口罐頭、南北貨、松茸、螺肉、櫻桃、
桃子與各式果汁也因可以負擔而更多被選為禮品，也是造成月餅銷量日漸趨弱的
363 管明，〈麵粉月餅節約〉，《聯合報》，1953 年 9 月 5 日，6 版。
364 管明，〈中秋豬的啓示〉，《聯合報》，1953 年 9 月 25 日，6 版。
365 〈秋節消費 宰豬三千七百頭 食魚廿一萬公斤〉，《聯合報》，1957 年 9 月 9 日，2 版。
366 〈台幣億元回籠〉，《聯合報》，1956 年 9 月 29 日，4 版。
367 〈望月懷遠〉，《聯合報》，1964 年 9 月 20 日，3 版。
368 〈月餅身價〉，《聯合報》，1964 年 9 月 11 日，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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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而由前面數據可看到國府一方面要平抑物價以免招惹民怨，但主動增加麵 粉配額與毛豬魚鴨肉品供應，卻也招來主政者行動與節約口號不相對應的質疑。
圖3-‐2-‐2：1962 年與 1969 年中秋節月餅市況 資料來源：中央社，影像截取：2016 年 5 月 20 日
中秋月餅有雙重價值，一面作為「食品」，而有使用價值，另一面作為「禮 品」，而有交換價值。佳節送禮乃是中國傳統，藉此維繫人際情感並促進家族凝 聚，其中尤以中秋節的代表性食物「月餅」為首要佳節禮品，1955 年《聯合報》
報導中秋節月餅的銷售較往年差，但細看仍有「勞軍月餅16 萬 5 千個，加上一 般民間消費，統計約50 萬個」，369可見當時臺灣社會，餽贈或與親朋好友共同 享用月餅，已成為不可獲缺的飲食「儀式」（rites），使得共同體能夠繼續維持下 去，重新加強個人屬於群體的觀念，使人們保持信仰和信心。在1950 年代初的 中秋節，贈送與享用月餅的確是許多人思念家鄉的情感慰藉與口慾滿足，可從臺 灣省政府特別明訂中秋節「不送禮、不收禮、不設宴、不赴宴」，370想見佳節送 禮設宴的情形頗為普遍，甚至有送高價月餅讓對方去店面折現的偏門，而面對這 樣明確的規則，民間機關或朋友間可以視若無睹，但公家機關乃為送禮收禮的大 宗，此時「中秋佳節禮卷」就成為最好的替代品，其較月餅禮盒來得體積小而不 引人注目，且可讓收禮方自行兌換喜愛的罐頭品項或月餅口味，是當時為了因應 國府倡導中秋節約的另一方式。
369 〈節關逼人 胃納疲弱 中秋禮品告滯銷 求現過節食米充斥 月餅雖廉仍不如去年〉，《聯合 報》，1954 年 9 月 11 日，5 版。
370 〈令臺灣省所屬各機關、通知各級人民團體為發動中秋節「不送禮不收禮不設宴不赴宴」運 動，各界首長應率先倡導並飭所屬推行，希知照〉，41:秋:77（1952 年 9 月 27 日），頁 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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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店裡滿坑滿谷的待售月餅是臺灣秋節常見景況（圖 3-2-2），滿街張燈結綵，
都是為了推銷月餅，371甚至「祖國月餅香」都是可拿來比較之處，372對照身處「鐵 幕」的大陸人民，其面臨飢荒更可以突顯國府在台的治理有成與必須反攻大陸解 救同胞的必要。首先在 1950 年代初期的國府所強調是要拯救「水深火熱的同胞」， 這時候的論述多少有想象誇大的成分，主要論述重點是「赤焰燒遍了大陸的當口，
眼看著四萬萬五千萬同胞在水深火熱中，輾轉哀嚎...我們不努力，大陸上同胞 今日的苦難就是我們將來的寫照。我們不救他們，就斷送了自己的將來。我們跟 他們的命運是打成一片的。」373，這類恐懼與恐嚇化為諷刺漫畫，可看到被剝奪 糧食的大陸人民與全家團圓享用豐盛參驗的臺灣人民，以及秋夜無家可歸的殘破 景象（圖3-‐2-‐3）。
圖 3-2-3：1950 年代秋節漫畫
資料來源：藍戈壁，〈大陸中秋月下人〉，《中央日報》，1954 年 9 月 11 日，6 版。
梁中銘，〈兩個世界〉，《中央日報》，1954 年 9 月 19 日，3 版。
但這想像的恐嚇直到 1958 年大陸成立人民公社，乃至於後續的大飢荒，終 於成為真實的恐懼，報紙刊出大量的人民公社淒慘景象的報導，來彰顯國府治理 臺灣社會的成功。以1958 年的 823 砲戰來說，當時有篇報導提到「豬比人過得 好」：374
371 何凡，〈玻璃墊上 秋節〉，《聯合報》，1956 年 9 月 19 日，6 版。
372 〈祖國月餅香 投奔自由的女演員伍秀芳 吃月餅甜在嘴裡樂在心裡〉，《中央日報》，1966 年 9 月 30 日，3 版。
373 曾璽白，〈月到中秋分外明〉，《中央日報》，1950 年 9 月 26 日，1 版。
374〈七日談〉，《中央日報》，1958 年 9 月 23 日，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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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同胞生活究竟如何？據說，每月祇配給食米二八斤，肉二兩和油二兩。
這就是日夜在恐怖中接受奴役的代價。...共匪一手搜刮人民的糧食和金屬 用品，一手換來大砲和炮彈。從八月廿三日到九月十五日，共匪炮轟金門逾
三十萬發。以每顆炮彈平均一百美金計算，共消耗美金三千萬元。...照匪 區物價，共消耗大米三億九千萬斤，或雞蛋三十億枚，或豬肉七千二百萬斤，
或布疋兩億兩千萬碼。看到以上數字，當可瞭解大陸上人的生活何以不如馬 祖島上的豬。共匪用以轟炸金門的，其實不是炮彈，而是人命的糧食、豬肉、
布疋和雞蛋，也就是人民的生活和生命！
布疋和雞蛋，也就是人民的生活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