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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學思與讀寫的追敘

第二節 經驗的再現:記憶的片羽

即使卵膜粗厚,土壤貧瘠,生命總有各式各樣的向性與可能,把我導往特定 的經驗。一顆卵即使落在荒蕪之境,被束縛得透不過氣,彷彿難以穿透不見天日 的晦暗。可是,唯有不畏日曬雨淋,才能堅強的突破卵膜,成為一隻毛毛蟲。原 來當下的絕境,可能是上天刻意偽裝的祝福……我在反芻中尋找生命中的片刻線 索,然後拾起這些碎片,串成更真切的意義與生活引導,再度餵養自己……

本節追溯過往,傾聽內在之聲,以自我敘說與現在的我互相對應,並藉以解 放自我的敘說。字體的變化以楷體和明體交錯,楷體是回憶過去的受教育經驗,

明體是書寫現在的想法。也試圖在時空的敘說中,尋找現在做法的蛛絲馬跡。

壹、蟄蟲之境:高中及以前的歲月

我的童年是個單純、狹小的世界。我的學習與發展因我的性別、家庭背景、

在茫然中追索生命中的未知,而有著與眾不同的過程。民國五、六十年代,在食 指浩繁、「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原生家庭裡,我的父母對我的期望是國中畢業後,

到工業區的工廠當女工,在自動化生產線上努力幾年後,能謀個領班的職位,最 好再找個一天有兩千元工資的水泥工當伴侶,然後在家相夫教子,生養幾個孩子,

像我家鄉裡多數的女子一樣,就這樣度過一生。

小時候,記憶中鄉下的三合院還可見土埆厝,家裡的客廳地面還是黝黑的泥 巴地,家裡沒有浴室、瓦斯,也沒有電話、電視、報紙,唯一的一本書是農民曆。

記憶中,白天很少見到父親,他不是在睡覺,就是出門去工作,他每天工作十六 個小時以上,從來沒有假日,除了雨天不利卡車行駛在鬆軟土地而休息外,然而,

休假在家的父親卻也難得見到笑容,因為休假就沒工錢了。記憶中的媽媽忙裡忙 外也忙到沒有笑容,大家庭長媳要肩負一堆農務外,白天還必須到處打零工,晚 上做家庭代工,她的生活也沒有假日,忙碌的身影在豬雞鴨舍、菜園間奔忙,或 手洗一堆工廠制服、熬夜車抹布邊、補雨傘骨架的家庭代工,永遠比我們早起、

晚睡。而我,總是和僅差一歲的姊姊輪流背著三名年幼的弟妹(本來還有個妹妹 因家貧與重男輕女的觀念而被送養了)在家旁的茶園玩耍、一起到埤塘洗衣服、

到山林裡撿柴火、採茶、割牧草、餵雞養豬等。每年春夏季節,我和姊姊的雙手 食指都因採茶沉積的深黑色素而洗不乾淨,食指也常因採茶而起泡腫起來。我還 記得暑假時,我們也會一大早隨著一票採茶工坐在發財車斗,到山裡採茶賺取微 薄的工錢。長大後,姊姊說她還有村子裡的人幾度到家裡討債或媽媽買米賒帳的 記憶,我卻渾然不覺。

雖然家中食指浩繁(六個小孩,我的妹妹後來送養),我的父母從未讓我們 捱餓,電鍋裡永遠有熱騰騰的米飯可以拌醬油、砂糖吃。但是膽小的我在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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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許多恐懼,怕說錯話、做錯事,換來一頓責罵或「竹筍炒肉絲」。從小我就沉 默寡言以避免被責罵。一直到國中畢業,我的活動空間只有家裡和學校。相較於 在家裡的小心翼翼,我反而覺得在學校才稍有自由。

一、渺小無我的小學

從偏僻的家裡到小學,沿路需經過茶園、田埂、相思樹林和泥巴路,才能走 進村內的柏油道路,到學校需一個半小時。每當冬天輪到當值日生,還是濛濛亮 的五點半,我就得趕路出門,以免誤了老師規定必須七點前到校的規定。記得小 一時,我坐在第一排第一位,我記得有次學校量身高,我聽到我的身高數字是 111 公分。剛入學時,不會講國語的我,僅能鴨子聽雷好長一段時間;下課因生 性膽小害羞又不會說國語,像個啞巴學生,不知道如何和同學做朋友。小二時,

級任老師一直換人,沒有老師記得我的名字。在沒有個人空間的家裡,客廳的長 椅凳和小椅子拼湊成我的寫作業空間,通常我用心寫的作業都可得到甲上。小二 放暑假前的休業式上,我莫名其妙拿到一張學業成績第三名的獎狀。回家後,父 親說:「獎狀又不能當飯吃,拿去起火(當柴火燒)擱卡好用(更有用)」。父親 把這張獎狀貼在木製門板上。學期結束,書本與作業本都秤斤論兩賣錢了。

小學低年級的記憶僅止於此,不記得上課學些什麼、下課和同學玩些什麼?

做些什麼勞作?現在的我會想,低年級的孩子剛進到陌生的學校、開始過團體生 活,教師應該透過各種活動讓學生喜歡學校,認識同學才是。我想小二時那些數 不清的老師們應該都是代課老師,但是學校什麼都沒說,卻讓學生滿是失落。

三年級重新分班,級任是一名鄉音非常嚴重的男老師。有一次中午放學前,

老師突然對我說,下午一點半帶著鉛筆和橡皮擦到某間教室參加「硬筆比賽」。 我聽不懂什麼叫做「硬筆」,可是我心想還沒獲得媽媽的同意,因此一放學,我 就背著書包拚命的跑回家,回到家找到在豬舍忙著的媽媽,告訴她老師叫我參加 比賽後,就急切地背著書包轉身往學校奔跑。我沒有手錶,時間在大太陽下流逝,

一進到教室坐定,耳際傳來已經不知是第幾題的考題「猴子屁股紅」,我邊寫下 這幾個字邊大口喘氣著。小四學期結束時,我又莫名領到一張第三名的獎狀。後 來,家裡的門板上並排著兩張獎狀。

現在的我是小學老師,我會關注學生的上放學和課後生活。至於「莫名其妙」

獲得獎狀這件事,我記得以前很少考試,不會公布成績,所以我無從認知自己的 學習情況。我覺得學生認識自己的學習這件事是重要的,我會幫學生製作一張個 人的成績單,讓學生瞭解自己的優勢學科與檢視讀書方法。

小五時重新分班,級任是名女老師。我仍膽小害羞,有一次老師突然叫我擔 任班會的主席,我一走到講臺前,看見好多張同學的臉,就哭了出來,老師只好 趕緊換人當主席。我上課專心但仍不敢發言,成績名列前茅。老師似乎不太在意 我的表現,後來才知老師下課後幫班上三個男生補習,而我卻總是占掉他們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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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名的機會。即使到高年級,我還是坐在第一排,往來的好朋友就是我鄰座的 矮個子同學,我覺得我和教室後方的高個子同學們是不同國的。

小五第一次和姊姊坐公車到臺北市西門町購買畢業表演的服裝,公車經過一 座橋樑(臺北橋),我望著橋下寬廣的河面,心裡很震撼,這遼闊的河面是我腦 海中的「長江」和「黃河」,臺灣也有?

小六時,班上一名長期不交作業的女生常被老師用木板在講臺前公開打屁股。

有一天,老師趁那名女生不在時,要求全班「不要和她做朋友」,我當時覺得不 應該這樣做,所以某天打掃教室時,偷偷遞給她一張紙條告知此事。後來,她的 家長向學校投訴,老師非常生氣,在上課時要求這名女生當場指出告密者,我的 內心驚恐不已,幸好這名同學沒有指認我,我卻從此處在餘悸猶存的驚恐中。有 一次期末考的前一天,老師的作業是「把整本國語課文抄一遍」,我回家一做完 家事就拚命抄寫,凌晨時爸媽幾次起床,還責備我功課寫太久浪費電,我整晚沒 睡,終於抄好了兩本作業本。隔日一到學校,老師卻不收作業,也隻字不提,我 看著被父母責罵後辛苦抄寫的作業本,升起一股被愚弄的無力感。

小學座位是固定的,我木訥膽小,只敢和鄰座同學說話,常坐第一排第一位,

我就少了右邊和前面的同學,如果左邊和後面是男生,我更不敢說話了。我像個 教室的隱形人,不會引起師生特別關注,那是既懵懂又渺小無知的我。

我的小學生涯沒有留下太多記憶,除了幾張獎狀,並未留下具體事物。現在 的我瞭解教師不應孤立學生,不應對學生有差別待遇,討好某些學生或家長,不 應指定超過學生負荷的作業,乖巧聽話不應該是一種懲罰。我也會每兩週就讓學 生換座位(不是整排移動,而是全班學生打散,用抽籤、指定等多種方式,並達 到性別平衡)、在我的教學中常有分組學習,讓學生有機會和不同的同學合作互 動,學習人際關係的經營,並且交到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我不會讓教室裡有落單 的學生或形同隱形的學生。

二、被漠視的中學生

小六畢業時,我領到議長獎。那個暑假,國中有辦先修班,我知道家裡捉襟 見肘的窘況,而且暑假還需要幫忙農事、撿柴火、採茶和照顧弟妹,所以我沒對 媽媽提起暑假要上學的事。開學後,我被分到 A 段班(當時學校男女分班,女 生班有三班 A 段班、兩班 B 段班)。記得英文老師第一次上課就問「有誰暑假沒 來上課?」我舉起手,全班約四十人只有兩人舉手,老師說:「我不可能為了你 們兩人重新上英文課」,至此就再也沒理會我們兩人。原來暑假時大家都學過二 十六個英文字母的大小寫和英標了,而我連 ABC 都不認得。另一名沒上暑期班 的同學不久就轉讀 B 段班,而第一次英文小考我就考了零分,擔任英文小老師 的同學非常不客氣的抽走了我的空白考卷。臉皮薄的我不敢問同學問題,自己懵 懂學英文。國中整整三年裡,英文老師都是同一人,她沒有叫過我的名字、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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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我的英文學習情況、沒有提點我應該如何學好英文,擔任主任的她還常遲到、

關心我的英文學習情況、沒有提點我應該如何學好英文,擔任主任的她還常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