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修

第二節  編修   

  編修醫書之工作可分為兩種，一為校正，一為編纂，其性質並不相同；其中 宋代編修之本草書，最為特殊，不僅包含了對先前本草書之校正，更包含了內容 之增補、編纂，可謂結合了校正與編纂二者，故統稱其為「校正兼編纂」。以下 分別論述之。 

一、校正 

  顧名思義，校正古代醫書，即為除去因傳鈔、刻寫而產生之錯誤，盡量使其 恢復原貌。在此過程中，校正者必須比對大量的書籍，反覆考證、抽絲剝繭，才 可能確認古醫書之原意，還其舊貌。清初藏書家孫從添云： 

古人每校一書，先須細心紬繹，自始至終，改正字句錯誤，校讎三四次， 

乃為盡善。……然而校書必數名士相好，聚於名園讀書處講究討論，尋繹  舊文，方可有成，否則終有不到之處。所以書籍不論鈔刻好歹，凡有校過  之書，皆為至寶。至於字畫之誤，必要請教明於字學、聲韻者，辨別字畫  音釋，方能無誤。……若大部書籍，延請多人分校，呈於總裁，計日乃成。 

若校正刊刻，非博雅君子有力而好古者不能也。⁴⁵¹ 

  然而，宋代所謂的校正工作，實際上經常包含編纂的成份，不僅更動章節之 編排，刪減書中條文，甚至增補原書未有之內容，與校正之原意相悖；故清代校 勘學家盧文弨曰：「今之所貴於宋本者，謂經屢寫則必不逮前時也。然書之失真，

亦每由於宋人。宋人每好逞臆見而改舊文。」⁴⁵²此言雖為針對儒家經典所發，然 而醫書之情形何嘗不是如此。以下列出宋代所校正之醫書如表 5.1。 

451  ［清］孫從添：《藏書紀要》（臺北：廣文書局，1968，士禮居本，《書目續編》），〈校讎〉，

頁 22‐24。 

452 ［清］盧文弨，嚴一萍選輯：《抱經堂文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68，清乾隆盧文弨校 刊《抱經堂叢書》本，《百部叢書集成》），卷二，十八，〈重雕經典釋文緣起〉，無頁數。 

106 

表 5.1  宋代官方校正之醫書   

編號  分類  書名  朝代  作者 

1 

醫學理論 

素問  先秦至漢  未詳 

2  靈樞  先秦至漢  未詳 

3  難經  漢  未詳 

4  傷寒論  漢  張仲景 

5  金匱玉函經  漢  張仲景 

6  金匱要略 

方論  漢  張仲景 

7  脈經  晉  王叔和 

8  諸病源候論  隋  巢元方 

9 

方書 

外臺秘要方  唐  王燾 

10  千金要方  唐  孫思邈 

11  千金翼方  唐  孫思邈 

12  針灸  甲乙經  晉  皇甫謐 

13  黃帝鍼經  先秦至漢  未詳 

  據上表，可見宋代校正之醫書，以醫學理論類之書為主（8 種），方書次之

（3 種），針灸類最少（2 種）。這些醫書都在醫學發展史上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故校正這些醫書具有重大的意義。部分醫書之校讎內涵資料較少，難以考證，有 些醫書雖然經過多次校正，但其中包含僅粗略勘誤、工作較不嚴謹者，不值得多 加著墨，所以本研究挑選校正工作做得較為完善，且較具代表性者論述之： 

107 

（一）醫學理論    1.  《素問》 

  據高保衡、林億之序文，其校正《素問》之方法包括：   

臣等承乏典校，伏念旬歲，遂乃搜訪中外，裒集眾本，寖尋其義，正其訛  舛，十得其三四，餘不能具，竊謂未足以稱明詔副聖意，而又採漢唐書錄  古醫經之存於世者，得數十家，敘而考正焉，貫穿錯綜、磅礡會通，或端  本以尋支、或泝流而討源，定其可知，次以舊目，正繆誤者六千餘字，增  注義者二千餘條，一言去取，必有稽考，舛文疑義，於是詳明，……⁴⁵³  

  首先，以當代之不同版本《素問》互相比較，仔細探討其文義，校正錯誤的 地方，如此可校正出三、四成訛誤之處。其次，又收集漢唐以來的醫書中，有收 錄古代醫書者，共收得數十家之言，再綜合考察、比較這些資料，分辨其源頭與 分支等從屬關係，以訂正《素問》的內容，而目錄則從舊。結果，訂正六千多字，

增加二千多條注釋，凡修改之處必有憑據，其成就可謂相當可觀。 

  據學者張燦玾之考證，林億等人承接唐代王冰注本之基礎，再加以廣泛搜 索、校讎，補充該書之內容，方校成《素問》。其校勘之內容，包括以《素問》

之別本互校，注明「一作」、「一曰」等，而以他書互校的部分，皆注明其所據之 書，如《九卷》、《九墟》、《靈樞》、《難經》、《脈經》、《甲乙經》、全元起注本、《諸 病源候論》、《傷寒論》等等，甚至包括《周禮》、《禮記》等文史經典，其考據可 謂相當詳博。又其校正之處，皆冠以「新校正云」，使得《素問》之校文不致相 混，具有文獻學上之重要意義⁴⁵⁴。但林億等在校勘其他醫書如《脈經》、《千金要 方》、《千金翼方》時，卻未如校正《素問》時清楚標明，由此更顯示出《素問》

校本之珍貴。 

2.  《傷寒論》 

  考察《傷寒論》之序文曰：「今先校定張仲景《傷寒論》十卷，總二十二篇，

證外合三百九十七法，除復重，定有一百一十二方，今請頒行。」⁴⁵⁵可知林億等 人將書中重複之處刪除，餘一百一十二方。據學者錢超塵之考證，其校定《傷寒 論》所用之底本，乃是《張仲景傷寒論十卷》本，然學者張燦玾卻認為是荊南國 主高繼沖所進獻之版本⁴⁵⁶。林億等所作之序文提到高繼沖曰：「開寶中節度使高 繼沖曾編錄進上，其文理舛錯，未嘗考正，歷代雖藏之書府，亦闕於讐校，是使        

453  《補注黃帝內經素問》，〈補注黃帝內經素問序〉，錄自《醫統正脈全書》，頁 17‐18。 

454  張燦玾：《中醫古籍文獻學》，頁 114‐115。 

455  《傷寒論》，〈傷寒論序〉，錄自《仲景全書》，頁 11。 

456  錢超塵：〈北宋校定《傷寒論》所據底本考〉，《醫古文知識》27.3（1990），頁 23。張燦玾：《中 醫古籍文獻學》，頁 107。 

108 

治病之流，舉天下無或知者。」⁴⁵⁷若該本文理舛錯，不應用其作為校訂之底本，

故本研究傾向採認錢氏之說。 

  學者田思勝、張燦玾以校勘學家陳垣之校勘四法：本校、對校、他校、理校，

分析宋臣所校正之《傷寒論》內容，並發現當時林億等人已運用此四法，可謂相 當難能可貴。本校即為以同書之前後互證，決其異同，正其謬誤，書中以他卷、

他條互相校正者皆是；對校為以該書之祖本或別本對讀，並注明「一作」、「一云」， 於文中注明相異之處；他校則是以他書校本書，如引用《脈經》、《外臺秘要方》

等；理校為據醫理訂正其內容⁴⁵⁸。近代學者章太炎更大加稱讚其校正內容：「林 之校《傷寒論》，猶大徐之校《說文解字》也，其文簡質，綴學者觀之欲臥，既 讀諸家書，則知林校之精絕矣。」⁴⁵⁹可見林億等學問淵博、行文精當之一斑。 

3.  《金匱要略方論》 

  《金匱要略方論》之校正工作，肇始於王洙發現此書之竹簡，於是錄其內容，

成為北宋所見之傳本：「翰林學士王洙在館閣日，於蠢簡中得仲景《金匱玉函要 畧方》三卷：上則辯傷寒，中則論雜病，下則載其方并療婦人，乃錄而傳之士流，

才數家耳。」竹簡所載之內容，應較後世紙本為古，較為可靠。然而，其內容仍 有所不足：「或有證而無方，或有方而無證，救疾治病其有未備。」故孫奇等除 了沿襲舊例，將方劑排於證候之下，又自諸方書採集方劑，增入此書中，並刪除 重複之方劑共二百六十二道： 

仍以逐方次於證候之下，使倉卒之際，便於檢用也。又採散在諸家之方， 

附於逐篇之末，以廣其法。以其傷寒文多節略，故斷自雜病以下，終於飲  食禁忌，凡二十五篇，除重複合二百六十二方，勒成上、中、下三卷，依  舊名曰《金匱方論》。⁴⁶⁰ 

  這樣的校正方式，雖名為校正，實際上卻包含了編修，究其原因，乃是出於 實用之考量。如此一來，則成書已非舊貌，書名雖未改，卻是一新書。 

4.  《脈經》 

  據《脈經》之校正序： 

臣等各殫所學，愽求眾本，據經為斷，去取非私。大抵世之傳授不一，其  別有三，有以隋巢元方時行《病源》為第十卷者，考其時而繆自破，有以  第五分上下卷、而撮諸篇之文別增篇目者，推其本文而義無取稽，是二者  切之未覩厥真、各秘其所藏爾。今則考以《素問》、《九墟》、《靈樞》、《大         

457  《傷寒論》，〈傷寒論序〉，錄自《仲景全書》，頁 11。 

458 田思勝：〈宋以前《傷寒論》傳本及校勘整理研究〉，《中華醫史雜誌》30.3（2000），頁 178。

張燦玾：《中醫古籍文獻學》，頁 108。 

459  章太炎：《章太炎先生論傷寒》（北京：學苑出版社，2009），頁 155。 

460  以上三段引文皆出自《金匱玉函要畧方論》，〈金匱玉函要畧方論序〉，錄自《醫統正脈全書》，

頁 3213‐3214。 

109 

素》、《難經》、《甲乙》、仲景之書，并《千金方》、及《翼》、說脉之篇以  校之，除去重複、補其脫漏，其篇第亦頗為改易，使以類相從，……⁴⁶¹    因宋代所見之《脈經》大致有三種版本，故首要之務為判斷何種版本最為正 確。林億等人從年代、篇目、文意方面考證，選擇了三者中最好的本子。決定了 底本以後，又以諸醫書校正之，包括《脈經》之前的古醫經如《素問》、《難經》、

《傷寒論》，以及其後之醫書如《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刪除內容重複之 處，將闕漏的部分補上，又依各篇之內容類別，調整篇章之順序。後人評價云宋 以前之《脈經》版本不一，到了宋代林億等人始校正之，並加以修改：「歴歲既 深，傳授不一，各秘所藏，互有得失。至宋秘閣林億等，始考証謬妄，頗加改易。」

更推測其新增之內容：「意其《新譔四時經》之類，皆林氏所增入。」⁴⁶²     

（二）方書    1.  《千金要方》 

校正醫書局勘正《千金要方》之方法，分為三道程序，其一為「立定綱領」：

「於是請內府之秘書，探《道藏》之別錄，公私眾本，搜訪幾遍，得以正其訛謬、

補其遺佚，文之重複者削之，事之不倫者緝之，編次類聚，期月功至。」尋訪各 種版本的《千金要方》，包括皇室藏書、《道藏》本等，互相參照，為校正主體重 建較為可靠的內容。其二為「端本以正末」：「綱領雖有所立，文義猶或疑阻，

是用端本以正末，如《素問》、《九墟》、《靈樞》、《甲乙》、《太素》、巢源諸家，

本草、前古脉書、《金匱玉函》、《肘後備急》，謝士秦《刪繁方》、劉涓子《鬼遺 論》之類，事關所出，無不研核。」搜集《素問》、《靈樞》、《甲乙經》等《千金 要方》所徵引之醫書，一一核對。其三為「泝流以討源」：「尚有所闕，而又泝 流以討源，如《五鑒經》、《千金翼》、《崔氏纂要》、《延年秘錄》、《正元廣利》、《外

本草、前古脉書、《金匱玉函》、《肘後備急》，謝士秦《刪繁方》、劉涓子《鬼遺 論》之類，事關所出，無不研核。」搜集《素問》、《靈樞》、《甲乙經》等《千金 要方》所徵引之醫書，一一核對。其三為「泝流以討源」：「尚有所闕，而又泝 流以討源，如《五鑒經》、《千金翼》、《崔氏纂要》、《延年秘錄》、《正元廣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