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誰？我們每一個人，豈不都是由經驗、資訊、我們讀過的書籍、
想像出來的事物組合而成的嗎？51
時間往前推一百年，王爾德的那個年代，還沒有電視，而網路跟虛擬世界的 概念都還存在科幻小說裡面。1895 年電影誕生，1920 開始有廣播，電視則遲至 1926 年才發明。那個年代的資訊仰賴文字或者戲劇傳達，今天網路一秒鐘可以處 理上千萬的訊息，或者更多，而太多的資訊讓我們產生焦慮，隨手可得的訊息也 有不再重要。
卡爾維諾在關於「繁」這個章節提到：「中古文學的作品一般傾向於井然有 序而穩定的形式去展示人類所累積的知識總和。…相反的，我們最喜愛的現代作 品都是由多重的詮釋方法、思考模式、表現風格相互衝擊與匯流而成的結果。即 使整體架構曾經精細設計，重點並不在於把作品封閉在一個和諧的形貌中，而在 於作品所產生的離心力量。52於是「繁」除了知識的架構凌駕其他「輕」、「快」、
「準」、「顯」四講外，其實可以看見這五講都互相交纏與支援。「輕」講文字的精 準、「快」建立在重複與離題的運用、「準」則是精準造成模糊，微小累積成無限、
「顯」是交錯在文字與視覺印象下的想像。
51 同註 1，頁 162。
52 同註 1，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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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維諾強調用字精準，分別出在他各講中，也唯有先將文字精準運用後才 能衍生出其他的方式。例如「快」的重複與離題，不停的支線與故事重複、「準」
的大量精確細部描寫，造成主題模糊跟內容的無限寬闊、「顯」描述文字與視覺印 象產生的想像，這些無一都必須仰賴大量「繁」複的知識。
1895 年，王爾德與昆斯伯瑞侯爵的一場官司敗訴，導致被叛入獄並服勞役兩 年。在服役期間，他寫了一封長信給阿佛列特，解釋自己的行為。這封信名為《獄 中書》，是他最後一部長篇散文作品。因為監獄管理單位一次只給他一張紙，所以 王爾德從沒機會重讀或者修改這封信，可敬的是王爾德裡面所引用的典故出處，
無一錯誤。這是多驚人的記憶與深厚的文學素養。
回到〈打魚人和他的靈魂〉裡面，一個在海濱發生的故事，透過文字，像是 輻射般的把故事場景一路延伸到中亞、北非。王爾德自希臘神話中汲取的養分，
讓他藉著小美人魚的口唱出海洋的壯闊、神靈的存在、琥珀寶石珍珠構成的宮殿 以及北海的女妖。他將海洋生物一一唱名：青花魚、小螺貝、烏賊、鸚鵡螺、海 獅、海馬、金槍魚。
洞窟女巫則有捕魚的蘆笛、掀起狂風巨浪的篩子與一桶水、誘惑如春藥的神 秘花朵、母子相殘的變身法術、以及拖下月亮的輪子與看見死亡的水晶球。乃至 於送走靈魂的代價，一支山頂上的舞跟女巫侍奉的「那個人」以及月夜林中女巫 們的聚會。王爾德對「那個人」的描寫又花了一頁的篇幅，從他慘白的臉、艷紅 的唇到華麗的帽子及裝飾金線綴滿珍珠的手套，以及跟漁夫四目相對，有種維多 利雅式的異色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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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夫用纏繞綠色蛇皮刀柄的小刀與靈魂分割後，影子的三年的遊歷更把大量 的資訊帶入文本當中。
如描繪東方之國，其路程描寫之詳細，足以媲美旅遊頻道。沿途沙漠猛獸、
巨龍精靈野人、城邦裡面麵包、蜂蜜玉米糕；馬加代、土伊、奧南特、克林尼安、
阿加桑拜人；紅銅鑄成城門的伊勒爾城，神殿裡面有扇金光閃閃鑄有公牛與孔雀 的大門及碧綠的琉璃瓦以及瑪瑙修砌成的清澈水池；動作神態忸怩且閃躲的僧侶 和烏木跟象牙雕飾而成的偶像，上面有著濃郁的油脂發亮的寶石跟沾染羔羊血的 獻祭。
諸如此類的描寫，王爾德順手捻來，毫不費力！讓人不禁懷疑，他如此細膩 地描寫都是其來有自，還是純粹幻想捏造？如此繁多與複雜的景物，在網路與電 子媒體尚未出現，而電影遲至王爾德入獄那年（1895）才問世，浩瀚如此細緻的 描寫跟馬可波羅遊記一樣，都足以讓人幻想遠方如斯否。
卡爾維諾認為：「事物與事物之間存有一個無窮的關係網路。」53影子透過「繁」
建立他自身的生命架構，即使是「無心」的狀態，王爾德透過「繁」的描述，建 立故事的完整環境，橫跨海路兩地，卻也隱含着沒有腳的小美人，她不能到達的 遠方。而知識架構成的故事體系，對漁夫來講是一個龐然未知的環境，也許影子 猜測到，這樣一個繁花似錦的世界，總會有一個會吸引到漁夫的注意。串起這些 看似無關緊要的事物，是靈魂想回歸的心態，當靈魂被獨立開來才有了意識的厚 度，這無關善惡，也許王爾德想透過這樣個過程，反思靈魂是否無知才能純粹，
經歷世事百態後就會墮落？
53 同註 1，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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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維諾整理了他對繁複性的例證：
1. 世界上的確有表達單一聲音的一元化文本，但這種作品卻也顯露出它本 身可以有好幾個層次的詮釋。
2. 有一類作品試圖包含所有可能發生的事物，因而不設法去採取一個形式，
或自行創造出輪廓大綱，因此，就其本質而言仍是未完成的作品。
3. 另一類作品，在文學領域裡的地位類似哲學中的非系統性思考，以警句、
靈光乍現而不連貫的方式鋪陳。54
如果依照卡爾維諾的區分，那〈打魚人和他的靈魂〉就很符合第一個例證。
這篇短篇的童話，本身可以讀成幾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1. 漁夫與人魚的愛情故事 2. 女巫愛情之不可得
3. 靈魂探索世界價值的旅程 4. 宗教觀念的轉變
5. 基督的故事
小說變成事物的容器，王爾德將知識體系、認同、追求、慾望都放進靈魂這 個容器裡面，因此我們看到文本的多面向。也許這些經驗、資訊都是他的經歷，
透過文字再現了某種精神價值，亦或者王爾德將這些經驗、訊息獨立出「自我」
之外，逃脫個體自我的視野，進入一個奇幻世界，將那些與我們相似的自我，透 過語言賦予那些神怪及靈魂，講述出他內在對自身真理的發現。
而我們則持續探討與追尋：「愛」要不要靈魂。
54 同註 1，頁 154-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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