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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生命沈重所以輕盈的跳過

保羅.梵樂希(Paul Valéry)曾經說過:「人應該輕如小鳥,而不是輕如 羽毛。1

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曾說:「也許最沈重的負擔同時也 是一種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徵,負擔越沈,我們的生活也就越貼近大地,越趨近真 切和實在。相反,完全沒有負擔,人變得比大氣還輕,會高高飛起,離別大地亦 即離別現實的存在。他將變得似真非真,運動和自由都毫無意義。」2

《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原本是伊塔羅.卡爾維諾預計在美國哈佛大 學發表五場演講的講稿,以「輕」為開場。他在文章中說,他從事小說創作四十 年,作品傾向削減「重量」以達到「輕盈」的目的,即便是描寫自身所處的時代,

那種世界的沈重與晦暗必須靠著輕盈閃躲,改變策略跟角度,以不同邏輯、認知 來重新看待世界。但是「輕」並不意味著逃脫理性或躲入夢境,卡爾維諾認為的

「輕」應該是伴隨著精準、確定,而不是模糊、隨性。3透過文字這個沒有重量的

1 伊塔羅.卡爾維諾著,吳潛誠校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台北市:時報,1996 年),頁 31。

2 米蘭.昆德拉著,韓少功、韓剛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台北市:時報,1996 年),

頁 29。

3 同註 1,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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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具,描述不具實體的思緒以及視覺(指被感知的影像訊息,而不是眼睛這個視 覺器官),達到「輕」的目的。

卡爾維諾將「輕」分成三種類:

1. 語言的輕巧:意義透過看似沒有重量的語文結構傳達出來,直到意義本 身的精純度可和語言結構相比。

2. 是一串思緒或心理過程的描述,(其中有細微而不可察的元素在運作)

或是涉及高度抽象的任何描寫。

3. 有一種「輕盈」的視覺意象。4

〈打魚人和他的靈魂〉中,王爾德使用故事講述故事,漁夫聽神父說、聽商 人說、聽女巫說,這些人物都陳述某部分的現實(靈魂的尊崇與財富的重要)或 者方法(去除靈魂的方式),但是漁夫聽最多的卻是自身分離後靈魂的敘述,那些 東方智慧之城與南方財富之國以及邪惡跟善良的故事。傾聽本身就是一種「輕」

的姿態,因為他無需透過實際的旅行便能得知發生的事,「說」消弭了遠方的距離 以及時間的長度,一個晚上等於一年。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故事,一層一層的重 疊覆蓋,於是語言漸漸有了厚度。那些故事中的事件架構出一個漁夫不曾接觸過 世界,世界開始實體化也變成一種誘惑的來源,而實體化的過程是影子透過文字 精細地暗中建構而成。

卡爾維諾說:「神話的啟示,並不在於外加的詮釋,而存在於文字敘述中。」

5人魚之於神話,他沒有要求任何東西,只說,你必須送走靈魂。剩餘的智慧、財

4 同註 1,頁 31-33。

5 同註 1,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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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靈魂都必須靠漁夫自己的抉擇。這些外加的物質要的選擇過程,變成了一種 啟示。影子對漁夫說的故事,並沒有直接表明這就是誘惑,但是文字本身是迷人 的,就如同一千零一夜,未知讓人產生渴望,慾望與誘惑就從渴望這個點出發。

我們所選擇並珍視的生命中的每一樣輕盈事物,不久就會顯現他真實的重量,

令人無法承受。或許只有智慧的活潑靈動,才得以躲避這種判決。6〈打魚人和他 的靈魂〉中,漁夫選擇了愛情,捨棄靈魂,兩者皆不可視,卻存在。而捨棄的過 程並沒有太大的困難,相較於希臘神話故事得屠火龍取金羊毛,漁夫也不過是跳 了場舞。舞會在漁夫呼喚了聖名造成混亂中結束,女巫們驚恐的「飛」走,混亂 中漁夫抓住將「飛」走的女巫,得到靈魂分割的方法,到這邊才說明,影子即是 靈魂。漁夫躍過一塊塊的岩石,腳步輕盈的像隻山羊。迫不及待的回到海邊。

「飛」與「跳躍」的意象與切割薄如不存在之物的影子,都顯示出輕盈的感 覺,但是卻也即將顯示出不可承受的重量。漁夫的選擇就變成一個關鍵,愛情與 靈魂,孰重孰輕?考驗他的智慧與抉擇。但如果在這裡做了正確的抉擇就就沒有 後續的故事了。李維史陀曾說,好的神話故事通常是在呈現「不受歡迎又無法解 決的矛盾」。7愛與分離,一直無法兩全,漁夫、靈魂與人魚;愛情、信仰與善惡;

知識、財富與愛情。於是無法選擇的輕,轉眼都變成不可承受的重。「輕」這個概 念並非全然建立在文字或語言系統上,更直接讓人感受到的便是我們實際感覺到 的「重量」。卡爾維諾企圖將「輕」轉入科學例證,他提到:當今的每一門科學,

6 同註 1,頁 20。

7 王溢嘉著,《不安的魂魄》(台北縣中和市:野鵝,1997 年),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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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都企圖展現:這個世界乃極細微的實體所支撐:例如,去氧核糖核酸(DNA)

的訊息、神經的脈動、夸克,以及天地有始以來便在空間漫遊的微中子⋯8。 然而費雪在《靈魂有多重?歷史上最搞怪的實驗》一書裡面以物理學家的角 度,解釋質量與重量的關係。他指出:「質量是物體固有的特性,和它在哪裡無關;

重量則是指物體在重力場(gravitational field)中所承受的向下拉力9。如此回應 卡爾維諾的「輕」,其實是可行的。將文章拆解成最細小的單位,拼音系統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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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狀況,其實也可視為一種空,半徑繞著圓心,劃出一個圓,點在圓中,但 是在面積上卻不存在。)以「愛才是最好的」為半徑,劃出一個對話的圓,圓裡 面包含了人生的其他價值觀,如智慧、財富、善良、邪惡與慾望。這圓裡面則隱 含著人的存在其實是包含著全部。純粹是巨大的不存在,別忘了小美人魚在這文 中舉足輕重,但是她從來沒開口說過「愛」。

在牛頓的理論中,最震撼文學想象力的並非萬物都受自身重量牽制,而是星 球竟可以因為引力平衡而漂浮空中12。純粹的智慧、純粹的財富、純粹的善與惡 都不存在,因為有對比才顯示出彼此的重量。「輕」的狀態也只是要對比出「重」

的遲滯與晦澀,唯有彼此平衡才能漂浮起來。正如憂鬱是悲傷著上了輕盈的色彩,

幽默則是喪失軀體重量的喜劇,他對於自我、對世界、對所有攸關得失的關係網 路都加以質疑13。〈打魚人和他的靈魂〉文末以花的姿態和香味影響了神父的演說,

用漂浮在空中的味道改變了講道的內容,而改變的內容卻不影響以上帝為主題,

那是個充滿「愛」的上帝。因為質疑而接受到回餽,譴責後得到救贖,故事在沈 重與哀傷的死亡後以一種輕盈的方式回過頭來證明,愛一直存在,以各種方式;

而偏見也一直存在,以各種方式。

卡爾維諾最後在本節提到:「寫作,是每一種顯示過程的模型⋯這是我們唯 一能了解的「現實」,就是這個「現實」沒錯—我們不要這樣繼續下去,這樣的思 路會把我帶過頭,超出我所理解的文字的用途—那就是說,文字是對事物的恆久

12 同註 1,頁 40。

13 同註 1,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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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也是對於變化無窮之事物的恆久調適。14」在富勒盛開過又回歸荒涼的田 地,即使人魚不再上岸,但是作家對靈魂的追尋是不會停止的。

14 同註 1,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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