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想像,你有力量左右我們的官能和意志,將我們外在世界擄走,引 領我們進入一個內在的世界。縱有千只喇叭鳴響,我們也會充耳不聞,
你所收受的訊息,如果不是形成於沈積在記憶深處的感覺印象,那它們 源自哪裡呢? 36
影子對漁夫說:「啊!你應該和我一起看看這座城,它宛若一個大商場。一 盞盞絢麗奪目的紙燈籠像蝴蝶般在狹窄的街道上飄搖,當微風掠過屋頂時,它們 起起落落地擺盪,就像是一顆顆的肥皂泡。」37這是王爾德在〈打魚人和他的靈 魂〉中,漁夫與影子分割後第二年,影子前往南方富裕之城艾斯特第一眼見到的 景象。
影子先是走了七天六夜,進入銅牆鐵壁的城內,那時風一吹紙燈籠就這樣翻 飛如泡沫。極堅硬與極脆弱的兩種對比,讓我們有一種不可思議之感。究竟是銅 牆鐵壁保護了這脆弱的泡沫,還是暗指這繁華不過是一顆顆的泡沫,虛華而不實?
這種想像來自兩個概念,一是我們對文字的掌握,另一個是我們對燈籠、蝴蝶、
泡沫實際上的認知與類比。於是卡爾維諾指出:「我們可以區別出兩種不同的想像
36 卡爾維諾取自但丁三行體詩。(同註 1,頁 113-114)
37 奧斯卡.王爾德著,劉清彥譯,《愛,要不要靈魂——生命中最大的交易》(台北市:格林,
2000 年 11 月),頁 60。
63
過程:一種始於文字,終於視覺意象;另一種則以視覺意象為始,而終於文字表 達。我們閱讀時,通常會發生第一種想像過程。」38
卡爾維諾在「顯」這個章節,提出想像過程來自兩種經驗,一個是文字、另 一個是既有的視覺印象。
首先筆者想談〈打魚人和他的靈魂〉裡面的宗教想像當做「顯」這一節的開 頭。卡爾維諾在書中指出:反宗教改革的天主教派在使用視覺溝通的能力方面有 一個基本工具:透過宗教藝術的情感刺激,信仰者應該掌握教會的文字教誨。但 這卻總是始於教會本身所提供的一個既定的意象,而非來自信仰者自身的「想像」。
39當漁夫詢問小美人魚如何才能在一起時,小美人魚只說了送走靈魂別無他法,
至於如何送走,人魚沒有靈魂便無法得知方法,人魚潛水而去。
漁夫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從宗教尋求答案。如果漁夫之前的生活都受制於宗教 規範,那即使是叛離教規(當時漁夫並不知道,愛與靈魂兩者是不相容的),無父 無母的他第一個能尋求協助的就是神父。
書中是這樣描述的:第二天一早,當天空才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年輕的漁 夫便迫不及待的到神父家,輕扣了三下門。見習修士從窺視孔瞧見他,拉開了門 閂對他說:「請進。」
年輕的漁夫走進屋裡,跪在鋪着燈心草的地板上,向正在誦讀聖經的神父嚷 著:「神父啊,我愛上了一個人魚⋯⋯」神父驚恐之餘開始斥喝漁夫說:「上帝所 認受的那些俗世邪念都極不聖潔,林中的牧神當受到詛咒,海中的歌者也是一樣!
38 同註 1,頁 115。
39 同註 1,頁 118。
64
我曾經在夜闌人靜時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們企圖引誘我放棄夜晚的靈修讀經,他 們敲打我的門,縱聲狂笑,有時湊近我的耳際,悄悄地送上那些有毒的歡樂糖衣
⋯40。
直到後面漁夫和小美人魚死去橫陳在沙灘時,神父領着修士到海邊祝禱,祭 童和成群的村民都跟隨在後,當神父看見此景眉頭一皺退後幾步,高聲喊著:「我 不祝福大海,也不祝福海中的一切生物,人魚族是該受詛咒的,凡和他們來往的 人也該受詛咒…」41
這兩段的宗教經驗,都呈現出一種墨守成規的既定印象。神父的靈修讀經勝 過上門求助的漁夫,即便他的理由出自於愛。神父無視漁夫對一份愛的渴求,善 惡兩分,沒有任何想像的空間,即使是小美人魚的低聲吟唱。此處所指的是神父 想像的天堂跟漁夫想像的天堂是兩回事,充滿愛的地方還是會因為信仰不同而被 區分對錯。 但是這樣僵化的想像與制式的行為,卻也有另一份價值。王爾德在《格 雷的畫像》藉由亨利爵士說:「他一直認為天主教儀式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天主教 的每日儀式比古老世界的儀式還要真實。天主教保持了絕對棄絕感官知覺的證據,
基本原則原始簡單,永恆憐憫人類的悲劇,嘗試將悲劇象徵化,種種作為都讓他 激動不已。」42王爾德在儀式化的這個點上,替宗教找了另一個出路。屏棄了感 官知覺,將儀式純化成一種象徵,這種象徵可免於情緒或例外的質疑,它棄絕想 像卻又獨立在想像之外。
40 同註 1,頁 17。
41 同註 1,頁 102。
42 同註 33,頁 167。
65
〈打魚人和他的靈魂〉最精彩的部分是靈魂被切割後,影子的旅程。這段旅 程混雜了王爾德的個人經驗,他年輕時的旅遊經歷內化成文字的一部份,異域城 市,沙漠旅遊、異教徒、奇花異果,綜合成一個如萬花筒的奇幻世界。卡爾維諾 對此也表示:各種不同的因素交匯而形成文學想像的視覺部分:諸如對現實世界 的直接觀察、幻像和夢境的變形、文化在不同層面所傳輸的比喻世界、感官經驗 的擷取、濃縮和內化過程,這些對於思想的視覺化和文字表述,都是關係重大的 事項。43一切的現實和幻想,唯有透過寫作的方式才能成形,在作品中,外在和 內在,世界和自我,經驗和幻想,似乎皆由相同的語文材料所組成。44
王爾德精細的描寫著一個幻想的世界,透過影子講述,不只是漁夫,我們都 快信以為真了。在電子影像不發達的時代,讀者透過作者的眼睛所視,再透過他 的筆借屍還魂重現在文章中,讀者看見一個作者眼中所視的世界,而讀者再透過 自己對文字的理解,重新塑造了另一個世界。那是個文字與視覺再現或者視覺與 文字再現的美好年代。
將想像當作一種寶庫,蘊藏著潛在的、假設性的東西,過去和現在不曾存在,
而將來也許永遠不會存在但可能曾經存在之物…卡爾維諾指出:根據布魯諾的說 法,靈性之幻想(the spiritus phantasticus),即是「形式和意象所構成的世界或深 淵,永遠不可能填滿」(mundus quiden et inexplebilis formarum)。因此我相信任何 形式的知識都有必要利用這潛在的繁複之深淵。45
43 同註 1,頁 129。
44 同註 1,頁 134。
45 同註 1,頁 124。
66
但是在這個世紀開始的前十五年,也就是一九八五年,卡爾維諾對視覺與文 字的轉換,就已有所警覺,如果聲光效果複雜如多媒體般的侵入我們的世界,以 前一目十行,現在則是一秒 30 個畫面46,資訊量與數目,幾乎是以倍數成長。卡 爾維諾指出:
從前有一段時間,個人的視覺記憶侷限在他個人所累積的直接經驗和反 應在文化上有限的意象寶庫中。賦予個人神話形式的可能性將片段的記 憶以一種出人意表和引人共鳴的方式組合在一起。今天,我們受到如此 的意象的轟擊,不再能夠分辨出哪些是直接的經驗,哪些是我們短短數 秒在電視螢光幕上所看到的。記憶有如垃圾場,堆滿了零零碎碎的意象。
在如此眾多的紛亂意象中,任何一個意象想脫穎而出都越來越不可能了。
47
香港作家馬家輝在日本電車上目睹,從年輕到老的乘客都在低頭把玩手機,
小小的螢幕即為大大的世界,讓他感到悲哀的是車廂裡幾乎沒有半個人拿書。以 前是有的,二十年前很多,十年前仍有不少,但是到了五年前、三年前、兩年前、
以及這次,愈來愈少了。於是他感慨地寫下:閱讀崩壞。剩下的,只是瀏覽。48這 應該不止在日本,而是全世界都將如此吧!
46 人類視覺暫留現象,電影一秒為 24 張 frame,電視一秒為 30 張 frame。
47 同註 1,頁 125。
48 馬家輝著,《死在這裡也不錯》(台北:麥田,2010)頁 48。
67
最後筆者以美國知名的恐怖小說家巴克(C. Barker)說的一段話作為結尾:
他說:「影像要對潛意識造成衝擊,需要一個結構,這個結構也許有很細膩的歷史 傳統,它代表個人和另一部份自我的遭逢。每一世代都有新的影像,都是對集體 潛意識的再檢驗與在詮釋。」49
世界會改變,文字以及視覺的想像一直沒停過,只是轉換的方式慢慢的變化 著,也許這個世代正在以視覺建立一個新的架構,如果文字佚失後,這世界又將 會變成何種樣貌?就如同科學一直鑽研至微小粒子的存在,甚至證明了虛空是一 種有的的狀態,如此一來,靈魂將存在何處?如果靈魂真只是一種能量,那我們 附諸在他身上的價值,不就成為一種不存在?或者如同卡爾維諾所說,假設性的 東西,過去和現在不曾存在,而將來也許永遠不會存在但可能曾經存在之物,唯 有用想像架構在這虛空之中。50
49 同註 7,頁 84。
50 同註 1,頁 124。
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