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在他方:全球化下的異國想像與烏托邦
第三節 美國夢的完成與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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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墮落、變了一個人似的,〈芝加哥之死〉吳漢魂之所以自殺,其關鍵的轉折恐怕 都是因為「失家」,而非「去國」。李彤家人在國共內戰逃亡台灣的途中罹難,吳 漢魂在取得博士學位之際,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失去家庭和家人的痛楚,讓他 們成為無家可歸的遊魂,失去了在異國求生的意志。「沒有國,哪有家」的國族論 述在此變成「沒有家,遑論國」的懷疑。
那麼,無國也無家可歸的同志,又該何去何從呢?在《紐約客》最晚近的兩 篇同志小說〈Danny Boy〉、〈Tea for Two〉中,作家試圖尋找一種去國離家如何 能安身立命的方法。以下兩節我將指出白先勇近期的兩篇小說和許佑生的《男婚 男嫁》一方面提供了全球化情境中,情欲身分與國族認同連結的思考新面向,產 生多重的文化與家國認同的可能,另一方面卻也揭示了在跨國離散與全球「同盟」
間所隱藏的危險;而其同志小說透露的救贖與淨化傾向,亦可能成為另一種迷思,
值得進一步思考、商榷。
第三節 美國夢的完成與生根
在〈流離愛欲與家國想像:白先勇同志小說的「異國」離散與認同轉變(1969
~1981)〉34這篇論文中,我曾經指出:1969 年到 1981 年間為白先勇小說國族與 地方認同的轉折期。由〈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孤戀花〉以及《孽子》等同 志小說所再現的台北、紐約地景、氛圍與人事變化,可發現其認同已由中國大陸 轉向台灣、台北。此階段的台灣雖有悲情卻也甜美,而另一個異域之城──紐約,
卻是充滿黑暗危險之處。在此階段,其小說不只對紐約的描寫偏於負面情緒與記 憶,也對美國的人事物充滿非正向的描寫,反映出流亡來台的外省世代和孽子們
34 曾秀萍〈流離愛欲與家國想像:白先勇同志小說的「異國」離散與認同轉變(1969~1981)〉,
《台灣文學學報》第 14 期(2009.6),頁 17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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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北與紐約不同的情感、記憶與認同,台北已成了名符其實的家園、鄉土。那 麼,到了《紐約客》中其「異國」離散與家國想像有何不同?對紐約的描寫、認 同有何轉變?同志情欲與離散、家國想像間有何關連?小說中所再現的跨國願 景,在提供了新希望的同時,亦可能產生哪些矛盾與弔詭?
在〈孤戀花〉、〈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與《孽子》中,台北是同志心中名 符其實的家園、鄉土,而在〈Danny Boy〉、〈Tea for Two〉中,台北卻是流亡 的起點,一個同志亟欲逃離的所在。〈Danny Boy〉裡的中年教師雲哥,便是在性 向曝光後倉皇地逃離台北,而紐約的流亡之旅則成為他認同與接受自我的最後旅 程。
雲哥的情欲認同恐怕是白先勇筆下的同志人物中最曲折坎坷的,他在台灣本 是個人人稱許、學生愛戴的模範老師,然而這樣孜孜不倦努力為人師表的背後乃 是為了極力掩蓋他「內心一項最隱秘的痼疾」──「對那些大孩子的迷戀」
(129-130)。每年他總會暗戀班上一個最悒鬱、孤單的學生,日日夜夜背負著熱 情與罪疚的煎熬,唯有在短短五十分鐘的課堂上看到這「青春的剪影」時能稍獲 緩解,那便是他一整天「生存的意義」,然而那卻是個「咫只天涯遙不可及的幻 象」,「有時我領著全班朗讀課文,眾聲中我只聽得到他一個人年輕的聲音對我 的迴應,那就是我跟他最親近的接觸,也就是我唯一獲得的片刻慰藉,直到下課 鈴響,把我從暫短的沉溺中驚醒」(130-131)。35
同性情慾已是社會的禁忌,而這個「模範教師」竟是對學生產生了「非分之 想」,更涉及了師生倫理,因而雲哥承受同性戀與師生戀雙重禁忌的煎熬。中老年 同志對青少年的迷戀與模式在白先勇的小說中並非罕見,但在本篇小說中,雲哥 的其內在掙扎、壓抑,卻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他不僅生活在暗櫃之中,更懷著罪
35 白先勇《紐約客》(台北:爾雅,2007),以下引文將直接標明頁數,不另附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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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與自我否定,每每以「痼疾」、「邪火」等字眼敘述自我,難以接受自身的同性 情欲;更令他恐懼的是即使年華漸老,但肉身的衰頹並不能熄止他心中熊熊的慾 火──「每天我還得經歷煉獄中邪火的焚燒」。
他不僅看不到希望、未來,更沒有可供憑弔的過去,若說〈滿天裡亮晶晶的 星星〉中的教主朱燄還曾有過他的「白馬公子」姜青、36《孽子》中的體育老師也 有「情同父子」的籃球隊隊長,37盛公則有不少想當大明星的青春鳥「承歡膝下」,
他們至少都還「曾經擁有」,或有個可供追憶的「美少年」,或曾擁有相處的機會
(不論對方知不知悉其曖昧情愫),或擁有一群可以「講古」的青春鳥社群,在新 公園尋找情欲的出口。而雲哥卻是完全將同性情欲封鎖,不僅無法對心上人傾吐,
也沒有社群同伴可以相濡以沫,相對於《孽子》「黑暗王國」的青春鳥和老鳥,雲 哥無疑是一隻「孤鳥」,課堂上的課文朗誦就是他與心上人唯一「親近的接觸」。
他必須全力掩護,不讓任何人察覺他內心的翻攪,死守著這個「把人煎熬得骨枯 髓盡的執迷」,讓它「一天天在腐蝕著心臟」。
於是,他成了白先勇筆下壓抑最久、「出道」最晚的同志,年近四十才因一時 衝動而跟學生「告白」(132-133),也因此雲哥觸犯學校「第一禁條」犯下「悖德 的醜行」,這「醜行」雖被冠以「精神錯亂」之名,卻是白先勇同志小說中唯一的
「告白」場景,這場告白宣示著雲哥的出櫃,卻也被視為出軌,雲哥不得不在倉 皇中逃離台北。然而即使到了紐約,這場「告白」對他而言無疑還是「悖德的醜
36〈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裡朱燄曾說:我咬緊了牙關對我的白馬公子說:『孩子,你一定要替我 爭這口氣。』姜青是個好孩子,我實在不能怨他。……為了重拍《洛陽橋》,我傾家蕩產,導演他 的時候,有一次,我把他的臉上打出了五條血印子來。可是有誰知道我心中多麼疼惜他?『朱燄的 白馬公子』,人家都叫他。」白先勇《台北人》(台北:爾雅,1997),頁 199-200。本文中引文 的粗體為筆者所加。
37《孽子》:「第一次跟我到瑤台旅社來的,是一個中學體育老師,北方人,……他說他那個北平 太太是個好女人,對他很體貼,他卻偏偏不能愛她。他心中暗戀的,是他們學校高中籃球校隊的隊 長。那個校隊隊長,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跟了他三年,情同父子。可是他卻無法對那個孩子表露 他的心意。那種暗戀,使他發狂。」白先勇《孽子》(台北:允晨,1998),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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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所以他隱姓埋名、銷聲匿跡,「必須斬斷過去,在泯滅掉記憶的真空中,才 能苟活下去」。
相較於《孽子》中的龍子被放逐紐約的 1960 年代,雲哥 1985 年所置身的紐約 一樣「龐大而又冷漠無情」,中央公園也一樣的「蠻荒」,雲哥宛如另一個龍子般 處在「分裂的世界」裡,一方面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工作,另一方面在中央公園 摸黑進行著「集體噬人的儀式」。但不同的是,此時紐約已面臨愛滋威脅成為「死 亡之都」,死亡的陰影幾乎無所不在:不論是「在人擠人的酒吧裡,在肉身碰撞的 土耳浴室中,還是在公園叢林的幽深處」,「都可以敏銳的感覺到牠那吼吼的存 在」。但情欲無法得到安頓的雲哥卻和其他人一樣猶如「中了蠱的群族,在集體參 與這場死亡的遊戲」。甚至在得知他也成為帶原者後,下意識裡反而「還期望著這 一天的匆匆來臨」,以提早結束「這荒蕪而又顛倒的一生」。
從這些自白與自述中,可察覺雲哥初到紐約時也尚未接受自身性傾向的種 種,縱使能和中央公園的人以肉體相互取暖,但他卻依然沒有歸屬感,其關鍵或 許不在家鄉與異鄉之別,而在於這「顛倒的一生」中,竟是「荒蕪」的!他無法 接受自己「連一次也沒活過」──從未曾跟自己心所繫的少年彼此相屬(即使如
〈遊園驚夢〉連守寡的錢夫人也「活過那麼一次」),因而當他再次聽到〈Danny Boy〉
這首古老的愛爾蘭民謠時,深深地觸動他的內心。〈Danny Boy〉這首歌在小說裡 不僅是「哀悼所有愛滋亡魂的輓歌」,38更是首哀悼中老年同志的歌曲,雲哥看似 哀輓著那些「一去不返的孩子」,其實更是哀輓著自己再也喚不回的青春、生命,
在喚不回的青春、生命裡飽含他苦苦壓抑的情感,因而這首歌毋寧也是首情歌,
〈Danny Boy〉裡有句歌詞是:” Danny boy, I love you so──"39,這句小說隱藏的
38 參見劉俊〈跨越與救贖〉,收於白先勇《紐約客》(台北:爾雅,2007),頁 241。
39雖然小說所引用的只是〈Danny Boy〉的其中一段歌詞,但未引出的段落也透露不少訊息,可和小 說人物的情感相互參照,歌詞全文為:
Oh Danny boy, the pipes, the pipes are cal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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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 side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 'Tis you, 'tis you must go and I must bide.
But come ye back when summer's in the meadow Or when the valley'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 'Tis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
Oh Danny boy, oh Danny boy, I love you so.
But when ye come and all the flow'rs are dying,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
You'll come and find the place where I am lying, And kneel and say an “Ave" there for me.
And I shall hear, tho' soft you tread above me And all my dreams will warm and sweeter be If you'll not fail to tell me that you love me I'll simply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I'll simply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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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不見了,如龍子般越界流離的衝突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和諧的美感。不 僅各種族互助合作,黑人的形象由中央公園裡的餓狼變成白衣天使,雲哥也因照 顧愛爾蘭裔的少年 Danny 而不再感到孤單,能平靜的面對死亡。
對雲哥而言,不僅是因為照顧更脆弱的丹尼而讓他產生力量,更是透過照顧 讓雲哥獲得一段專屬於他的「關係」,使他自以為荒蕪又虛無的人生,終也有了愛 的內涵與踏實感,他感覺到:「我失去的那些孩子好像一下子又都回來了,回來而
對雲哥而言,不僅是因為照顧更脆弱的丹尼而讓他產生力量,更是透過照顧 讓雲哥獲得一段專屬於他的「關係」,使他自以為荒蕪又虛無的人生,終也有了愛 的內涵與踏實感,他感覺到:「我失去的那些孩子好像一下子又都回來了,回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