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在他方：全球化下的異國想像與烏托邦
第一節 遲到的酷兒現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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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焦慮如何被轉化到小說中，改寫西方想像與自我認同的圖譜？而在這些轉化與 改寫中，其烏托邦想像所創造出來的全球「同盟」（同志聯盟）又是怎樣的光景？
在理想化的弱勢結盟與社群網絡中，是否存在著不同的矛盾衝突？我們又該如何 看待其中的弔詭？本章將逐一探討從大環境到文學實踐的連結，並更為審慎地反 思在小說的同志跨國社群理想範式中，如何「求同」也各自「存異」，以避免再次 對多重邊緣的性別少數形成另一種壓迫。
在這批作家群中，邱妙津、朱天文、紀大偉、洪凌等人的作品均具相當的份 量，也都屬於我所謂「異國烏托邦想像」脈絡中的一部份。但一方面這些作品已 累積了相當多的研究成果，且這些作品未必以異國想像為核心，所以本章雖然也 將討論這些已經典化的作品，但更會將分析焦點匯聚在另兩位作家作品上，如在 1996 年舉辦台灣第一場同志婚禮的作家許佑生，他於同年出版的《男婚男嫁》，以 及白先勇《紐約客》這類不僅以異國想像為書寫重點，且集「彩虹烏托邦」之大 成的作品。我認為這些作品中的烏托邦乃是文學與政治想像的結合，而作家的創 作活動本身也成為一種烏托邦式的政治實踐，2自有其時代意義、運動性與重要性。
而在今日重新回顧這段書寫歷史論證其洞見的同時，也毋須迴避其中可能產生的 盲點，本章將據此探討這些異國想像書寫背後深層的意識發展軌跡、成果及其侷 限所在。
第一節 遲到的酷兒現代性
目前諸多研究均以解嚴作為同志小說興起的重要因素，認為 1987 年的解嚴不 僅代表政治形態的移異，也意味文藝創作、性別及情欲意識的「鬆綁」。解嚴前的 女性運動力量並不大，格局難以開展，同志運動更幾不可見。直到政治解嚴，多
2 關於文學中的烏托邦想像與政治，參見王德威，〈泥河迷園暗巷，酒國浮城廢都：一種烏托邦想 像的崩解〉，王德威《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中文小說新論》（台北：麥田，1998）， 頁 305-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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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政治運作成熟，社會運動獲得重視，才有較多性別與情欲議題討論的空間。3
以上說法有其相當的論據，但另一方面也值得注意的是，實際上解嚴初期的 政治環境、社會氛圍相當的恐同、忌性與不友善。媒體偷窺、警察、國家暴力事 件層出不窮，1992 年衛生署愛滋防制歧視同志事件，同年台視新聞主播張雅琴、
記者璩美鳳偷拍女同志酒吧，並以移花接木的方式製作假新聞，影射歌手潘美辰 事件、1994 年兩位北一女學生自殺事件，1995 年新公園的空間規劃與命名，完全 抹去同志的歷史，而警察臨檢新公園、同志三溫暖、健身房更是家常便飯。4
因此，我認為在承認解嚴後政治開放等因素之餘，也要更進一步思考其負面 事件所產生的效應。換言之，我認為是解嚴後依然保守的性別政治氛圍，促使同 志文學、運動的反撲與蓬勃發展。九○年代前後，諸多事件讓台灣作家產生莫大 的「遲到的酷兒現代性」焦慮感，其中有三個同志藝文事件值得注意：一、白先 勇出櫃事件；二、《失聲畫眉》得獎風波；三、《感官世界》禁片爭議。
首先，1988 年白先勇有感於同性性行為在香港仍未除罪化，因而在香港
《Playboy》（中文版）七月號的專訪中出櫃，以呼籲當局將同性戀除罪化。5此篇專 訪經由《聯合報》轉載後，引發至少兩位專欄作家（楊子、傅佩榮）的批評與攻 訐。楊子在〈白先勇談同性戀〉一文中直言：「我是非常厭惡同性戀的人，我說過，
即令天下沒女人，也不會去搞同性戀。」而傅佩榮在〈零與一的迷惘〉中則暗諷 白先勇出櫃之舉的「無恥」。6以白先勇在台灣文壇的地位與輩份，在他出櫃後都遭
3 解嚴後的大環境與同志小說創作背景，參見劉亮雅〈劉亮雅，〈邊緣發聲：解嚴以來的台灣同志 小說〉，劉亮雅《情色世紀末》（台北：九歌，2001），頁 81、朱偉誠〈另類經典：台灣同志文學（小 說）史論〉，收於朱偉誠編：《台灣同志小說選》台北：二魚，2005，頁 9-35，朱偉誠〈同志‧台 灣：性公民、國族建構或公民社會〉，《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第 15 期（2003.5），頁 115-151。
4 關於 90 年代同志被壓迫的汙名歷史，參見張娟芬《姊妹戲牆》（1998），尤其是第一、二章。
5 在筆者訪問時，白先勇曾表達當年乃為香港同性戀除罪化而現身說法。而該篇《Playboy》訪談詳 見蔡克健 1995。
6《聯合報》於 1998 年 7 月 16 日摘錄白先勇的專訪並轉載於「繽紛版」；楊子〈白先勇談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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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這般嚴重的攻擊，可見當年的恐同勢力之龐大。
而上章所討論過的《失聲畫眉》在 1990 年獲得台灣首部百萬文學獎小說時，
卻因小說情節暴露歌仔戲班的女同志情慾而備受撻伐。尤其當女同志情慾和歌仔 戲班這個台灣本土意象緊密連結時，更造成社會大眾莫大的恐慌。此事件所引發 的相關現象都可以看出台灣家國體制與鄉土社會在當年恐同的情況。
有趣的是，即使是被同志族群津津樂道的金馬影展，在 1992 年推出同志電影 專題的同時，大島渚導演專題的《感官世界》卻被禁播，最後限定藝文人士觀賞，
而商家販售的《感官世界》也慘遭取締。紀大偉曾在《感官世界》跋〈後/感官世 界〉中寫到這些發生於 1992-1995 年間的相關事件，從校園氛圍到官方態度均「曝 現出台灣對於情慾的多重偽善面目，至今仍無大幅改善」。7誠如趙彥寧所指出，解 嚴後將情色相關規範逐步轉移至技術分類的思惟，雖然表面上遵循了「媒體民主 化」的趨勢，但實質上卻為新形式國家霸權展現的產物。8
解嚴雖然讓人民有集會結社的自由，但因為國家機器、媒體暴力持續對性別 少數與情慾資源的重度打壓，加上曝光的壓力，讓一開始的同志組織多半仍以相 當隱密的方式進行。如被視為台灣第一個同志運動團體「我們之間」在 1990 年成 立之初，多半以相當低調的方式進行結集，爾後才於 1994 年開始發行《女朋友》
這份組織雙月刊，展開公開性的論述。於此同時，1990 年代初期在學院中也產生 了一股性別新勢力，在張小虹、丁乃非、何春蕤等多位留美的女性學者的引領下，
大學開始開設女性主義、同志研究、酷兒研究等課程，在引介西方性別論述的同
《聯合報》1988.7.16；傅佩榮〈零與一的迷惘〉，《中央日報》1988.7.20。關於此事件的分析，可參 考徐信尚、邪現 1995，尤其是徐信尚〈白先勇坦承同性戀之後：駁斥楊子與傅佩榮的曲解〉一節，
頁 69-70，以及朱偉誠朱偉誠〈同志‧台灣：性公民、國族建構或公民社會〉，《女學學誌：婦女與 性別研究》第 15 期（2003.5），頁 115-151。
7紀大偉《感官世界》（台北：皇冠，1995），頁 260。
8趙彥寧，〈序言〉，《戴著草帽到處旅行：性/別、權力、國家》（台北：巨流，2001），頁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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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9台灣在 1990 年開始積極爭取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10，這個被大衛‧哈維（David Harvey）視為替全球經濟互動設定了新自由 主義的標準和規則的組織。11台灣在迫於美國「超級 301 條款」的威脅與報復之下，於 1990 年元月通過「著作權法部分條文」修正案，新聞局逐步全面取消好萊塢電 影配額及映演拷貝限制的措施，12大開外片入台大門。加上八○年代中期以後，台 灣MTV盛行，1993 年通過「有線電視法」之後，1995 年有線電視的普及率已達 70
％，透過大量的影視傳播，台灣民眾接觸到更多歐美世界的訊息，也增加其對西
10世界貿易組織(WTO)之前身為「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簡稱 GATT」，該協定成立於 1947 年，其創立目的在確保關稅減讓之成果。1995 年 WTO 成立，隔年 GATT 功成身退。中華民國由於政治因素不被聯合國認為是國家，故無法加入聯合國之所屬機構或其管轄 之條約，GATT 則成為中華民國參加國際活動的極少數機會，乃於 1990 年以「臺澎金馬獨立關稅 領域」名義申請加入 GATT 未果。1995 年 WTO 正式成立後，中華民國並於同年再次以「臺澎金馬 獨立關稅領域」名義申請加入 WTO，終於在 2002 年正式成為 WTO 會員。相關討論可見章忠信，
1999，〈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關於著作權法適用之淺述〉，《律師雜誌》243 期（1999.12）。
11哈維認為 WTO 的首要目標是盡可能多地打開世界，供不受拘束的資本流動進入。參見大衛‧哈 維（David Harvey），2008，〈新自由主義與階級力量的復僻〉，收於《新自由主義化的空間：邁向不 均地理發展理論》（台北：群學，2008），頁 5-63。
12藍祖蔚〈強迫演國片戲院罷工〉，《ｅ週報》第 123 期，
http://app.atmovies.com.tw/eweekly/eweekly.cfm?action=edata&vol=123&eid=1123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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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年代間，李幼新便陸續引介費里尼、巴索里尼、維斯康堤等若干有 同志影像的歐美前衛藝術與電影；131992 年在黃翠華、林奕華的策展下，金馬影展 更首開同志電影專題，引進九○年代初期在英美等地興起的「新同志（酷兒）電 影」（New Queer Cinema）14。這些電影不再像八０年代那樣溫婉可憐地尋求主流價 值認同，而是積極、主動地強烈發聲，並批判美國雷根政府和主流影像對愛滋的 漠視。而此次影展沿用林奕華在香港主辦的「同志影展」詞彙，取代在台灣被污 名化的「同性戀」字眼，對台灣社會的觀念啟發、意識省思具有革命性的影響。15
電影、錄影帶、網路的流行、電子化、影像化時代來臨，16有助於跨國想像的 流行。換言之，台灣民眾對於世界、國族的認識不再只是安德森印刷資本主義下 藉由報紙、小說、書籍的「想像共同體」，而是阿君‧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
所謂「經由電子媒體想像出來的世界」。17在台灣同志/跨性別資源仍相當匱乏的年 代，既沒有網路、也沒有同志遊行，電影不意成為同志/跨性別形塑認同，以及異
所謂「經由電子媒體想像出來的世界」。17在台灣同志/跨性別資源仍相當匱乏的年 代，既沒有網路、也沒有同志遊行，電影不意成為同志/跨性別形塑認同，以及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