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別飄浪與鄉土、國族
第二節 覺醒前/後:跨性別恥辱與愛欲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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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覺醒前/後:跨性別恥辱與愛欲飄浪
那麼,如上節所述,在日常生活與親密關係中都做女性扮演的許情,其性別 認同是否就是「女性」呢?我認為即或許情具有女性化的傾向,但與其說他此時 的認同為女性,毋寧說他並未認真思考性別認同的問題。此時,他的性別認知尚 處於多元混雜的狀態,並無一套絕對的男/女二元對應觀念,若將其認同視為「女 性」,恐有簡化之虞。
我認為以跨性別中「不否定原生性別的扮裝者」視之,應更為貼切。因為許 情並非對自己的原生性別毫無意識,也因此更對自己以男兒身來「虛擬假扮」的
「女性之姿」從未沒被識破特別有成就感,甚至認為自己「別標風格,很是得意」
(211)。所謂「虛擬假扮」、「別標風格」便已標示出他明白自己不同於一般女性 的身分位置,正因他意識到自己與女性的不同,以致他更努力地模仿一切女性的 裝扮、姿態,以求「趨近」於一般人眼中的「女性」免得漏出「破綻」。而在師傅 的調教、自己的努力和烏秋的打造下,共同將這個「女性身分」經營得很好。在 此階段中,他將「理想女性」的追求視為一種可透過性別操演可達到的目標與遊 戲,在追求女性幻象的過程中不乏樂趣。「扮女人」已從工作變成他日常生活的常 態,更是他成就感的來源。因而,即使在「虛擬假扮」的訓練過程中吃了不少苦,
許情倒也還算心甘情願、樂在其中。15 此時他所擁有的跨性別特質──「男身」
和「女相」──不僅不相衝突,還可和諧共存,因而許情可說是跨性別中不否定 原生性別的扮裝者。
另一個乾旦玉芙蓉則厭惡自己原生男性身體,而且具有女性認同,近於跨性
15 即使在某些狀態下,許情對女性扮演有些許不甘的成分,而展現宛如傀儡的樣貌(如母親病 亡前許情無法返鄉探視,或被朱仕光性侵時),但並不代表他不喜歡平日的女性扮演,或者有認同 上的困擾,而是因為在這些情境中他的自由受限,處於被壓迫的狀態。換言之,關鍵不在性別認同,
而在自由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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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中的變性欲者──「自覺裝錯了身體,下半身多出來那一塊贅肉,礙事討厭得 緊,胸脯卻又扁扁平平,他每天撫摸乳頭,沾茶油把它們往上提,期待乳房膨脹 起來。偏偏該長的部位不長,不該長的卻躍躍欲出」;「他想方設法發誓要把這躍 躍欲出的喉結刮除」(241-42)。因自認為是女孩、須守男女分際,玉芙蓉被推到男 澡堂時大受驚嚇而哭喊──「他怎麼可以和一群男人共浴!」──這事傳開後,玉 芙蓉變成嫖客取樂的對象,被「脫褲子驗明正身」(242)。這些現象反映了具有變 性欲的跨性別者,在性別二分的社會中會遭遇的切身生活困境與人為暴力。
相較之下,許情早期的性別扮演、愛欲關係並未遭遇太多困難,性別認同對 他來說並非「問題」、也不構成困擾,「女性身分」的追求可以透過各種學習、操 演來「打造」,和生理性別、身體並沒有必然關係。然而,許情較為和諧的「男身 女相」跨性別狀態就在不經意看到阿婠的酥胸後破滅,自從見到阿婠的女體後,
許情所認知的「女性身分」無疑是要和女性身體劃上等號的──尤其是具有第二 性徵的女體:
許情伸出雙手,按住自己平坦的胸前,阿婠那兩粒萌芽的初乳,小小的,
他想像如果把他的手覆蓋上去,一定是剛好盈盈半握,柔軟如綿,是許情 自己胸前所欠缺的。他面對的是一個真的女的……許情跟著師傅所學的,
與阿婠的動作對比之下,無一處不是在提醒他的偽裝假扮,他撫摸著扁平 的胸,深深意識到自己的缺陷,他並不是完整的。(210)
他開始認為「男女有別」的身體是一道扮裝、表演跨不過的疆界,因而從自 己和諸多男性(師傅、烏秋、觀眾)打造的「幻想空間」驚醒。「幻想」破滅之後,
許情時時感到自己在女性扮演上的「欠缺」與「不完整」,甚至還被阿婠笑問:「胯 下多出來的那一塊贅肉,他帶著走路,不嫌礙事嗎?」(214)。這些敘述看似翻轉 了陽具中心的邏輯,將男性扁平的胸部視為「欠缺」,而將陰莖視為「多餘」,但 事實上背後依然重複了男/女、真/偽、身/心二元對立的邏輯。小說看似大篇幅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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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體系的性別操演,至此似乎又復歸於生理決定論,諸多情節縱使具有越界的 潛力,卻難以擺脫本質論的影響。因而即使許情曾以性別越界的姿態扮演「女性」, 卻終究難以擺脫男女「生理有別」的迷思。
當許情與阿婠一起照鏡子時,看著鏡中穿著女裝/化著女妝的自己,許情頓覺
「古怪而陌生」,不禁懷疑「這個人會是我嗎?」如果可以自由取捨,許情開始希 望能褪下女妝/女裝,讓自己回到本來面目。然而,許情的「本來面目」是什麼?
他自己也不清楚:「心中的他望著鏡子裡依附在他身上的那個女衫裝扮的他,乍離 乍合,愈看愈撲朔迷離,在兩者之間游離擺盪,界線模糊」(212-13)。許情的矛盾 代表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跨性別「處境」(雖然他早開始跨性別實踐),當他開始 以主流的性別觀點觀看自身,以性徵做為男/女性別的分野時,許情的「男身」與
「女相」便產生嚴重的衝突。因為他開始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處於某種「非男非 女」、「亦男亦女」,同時卻也是「不男不女」難以定位的狀態。這種「游離擺盪、
界線模糊」的狀態或許是越界流動最好的力道與例證,是一種對主流性別框架強 烈的質疑和挑戰。然而,對於許情這個跨性別主體而言,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越界 游移、界線不清時,非但無法因「逾越」而產生「愉悅」,反倒是產生一連串的自 我質疑以致惶惶不安、茫然不已。
許情身心所流露出的雙重焦慮,在在顯示主流性別體系影響之強大,隨時都 可能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之中,讓種種不符合此二元框架的個體產生幻滅般 的自我懷疑。於是,許情「與鏡中人凝視的瞬間,他與『她』分離了,他的心和 身體分隔開來,一分為二」。這種身心分離的狀態不只因為他意識到「他和阿婠不 是同類」,更是因為他開始否定自己這個跨性別身體與身分,他把自己視為「古怪 而陌生」的怪胎,也等於否定了自己多年來對扮裝所做的努力。往日種種逾越的 歡愉至此不僅俱成夢幻泡影,更烙印上無可言說的恥辱感,因為他同時意識到,
這樣的扮演是權力關係運作下的結果。因而許情極力想要「回到本來面貌」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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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尊嚴:
如果假男為女只是一種表演,從戲臺上到戲臺下的表演,可以任他把玩,
穿上脫下任意穿脫自如,是男是女自由取捨,……那麼此刻他希望打散盤 在頭頂的髮髻,摘下瑯璫的耳墜,拭去一臉的白粉胭脂,褪下這一身青紫 提花大襟女襖,大紅如意緄邊的大襠褲子,讓自己回到本來面目。那個心 中的他,讓和他並肩而立的阿婠看到他本來的面貌。(212)
可惜事與願違,許情始終「沒有在阿婠面前卸下女妝」(212)。不論從許情的 想望──「如果假男為女只是一種表演」,或者從他始終無法卸下女妝/女裝的結果
看來,可以發現「假男為女」終究「不只是一種表演」,而和其所願相違。「是男 是女」無法如他所意地把玩、穿脫自如、自由取捨,導致他遲遲無法以「本來面 目」面對阿婠。
由於許情的兩性身體識別與自我意識覺醒,是奠基於對自身怪胎身體的否定 和信仰價值的崩毀之上,因而隨後他所形塑的性別認同與自我認同便帶著沈重的 羞恥感。而這種亟欲恢復「本來面貌」卻又無法達成的羞恥感,也是推動他情欲 想像轉變──從男性身上轉移到女性身上──的重要趨力。許情並非因教阿婠演
〈益春留傘〉時入戲太深,先在心理上認同扮演的男性角色陳三而愛上阿婠,相 反的,他是因為先對阿婠懷有一份懵懂難明的慾望,才逐漸藉由戲曲的扮演來認 同「男性」身分。一開始許情對阿婠的欲望是透過小腳來展開:
他真的用他的手── 一雙男人的手──剝掉小襪,解除纏裹在女人腳上最 後一層的束縛,……變形扭曲的小腳,乍看之下,畸形的骨骼,有點恐怖 醜陋,然而卻又如此弱不禁風,如此無助,……他已經不再艷羨阿婠有他 自己所沒有的小腳,從前每次見到它們那種剌心的嫉妒消失了,代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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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把柔弱無骨的小腳一握在手的銷魂。他想像愈握愈緊情愈濃。(305)
這是許情頭一次對阿婠產生慾望,將他對阿婠的情感,讓許情對阿婠的情感 由姐妹情誼以及對女體的豔羨,轉為異性情欲的想像。在撫觸阿婠的小腳時,他 更明白地區分了「小腳=女性」,相對的,他是個可以慾望小腳的「男人」。也因 為許情先對女性產生了慾望,稍後他才會因此強烈認同戲曲扮演中對益春懷有情 愫的生角陳三,並藉由對陳三角色的寄託,奢望益春/阿婠也能對自己(許情/陳三)
投以戲劇中的情感(219);換言之,他之所以對男性角色產生認同,關鍵在於只 有這樣的「男性位置」方能合理化他對阿婠這個生理女性的慾望,並提供表述此 慾望的可能性,換言之,沒有這個男性位置,許情的慾望是無法「言喻」的。此 處的無法「言喻」不僅僅是形容詞,也反映了十分真切的現實處境,在男女二元 對立的主流性別框架下,沒有任何的語彙能表述許情的情欲狀態。身為跨性別的 許情無法表達他的情感,只能以迂迴的方式偷渡對阿婠的想望:
投以戲劇中的情感(219);換言之,他之所以對男性角色產生認同,關鍵在於只 有這樣的「男性位置」方能合理化他對阿婠這個生理女性的慾望,並提供表述此 慾望的可能性,換言之,沒有這個男性位置,許情的慾望是無法「言喻」的。此 處的無法「言喻」不僅僅是形容詞,也反映了十分真切的現實處境,在男女二元 對立的主流性別框架下,沒有任何的語彙能表述許情的情欲狀態。身為跨性別的 許情無法表達他的情感,只能以迂迴的方式偷渡對阿婠的想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