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同志/跨性別與台灣鄉土想像的交鋒
第三節 美學與性別政治的反思:重估傳統‧再塑鄉土‧跨國 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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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重新挖掘其被霸權抹除的形跡結構,成為重要的任務。同時也須注意,
不論是《失聲畫眉》中的同志/跨性別人物,或是其作者、編導演作為從屬階級的 意義,不只在其飄浪、失聲的處境更在於其一方面界定了主宰勢力的運作方式與 範圍,另一方面又以其異質性威脅主流勢力宣稱的統一與穩定性,挑逗著鄉土/國 族論述敏感的神經。因而其雖被主流歷史、鄉土/國族論述排除,我們依然可從其 留下的形跡結構,揭露了主流霸權運作的機制以及此機制將從屬者泯除的過程;
進而將此審視的觀點運用在社群內部的反思,不只批判鄉土/國族論述主導的霸權 結構,也須以更謹慎的態度處理社群內部的差異,以下便探討相關的文學批評與 同志/酷兒論述。
第三節 美學與性別政治的反思:重估傳統‧再塑鄉土‧跨國 連結
上述有關《失聲畫眉》的邊緣性位置分析,揭露了主流話語運作的方式,同 時也突顯了鄉土的多元與異質性。然而弔詭的是,相對於社會各界廣大的注目(即 使是反對聲浪),文學批評界的反應卻相對默然/漠然,不僅在當時未出現什麼迴 響,二十年來也少有評論。然而忽略、漠視也是一種暴力,79因此我們有必要探討 這看似無聲又確實在存在,甚至更加幽微的權力運作進行反思,並重新評估以《失 聲畫眉》為核心形成的鄉土、傳統、國族論述與性別政治等議題。邱貴芬曾將《失 聲畫眉》與《荒人手記》相比較並指出:
影子是女性主義分子,那麼罔兩就是女同性戀群體一後者無法自我呈現,常常得以女性主義的姿態 來出場,或是扮裝成黏成一坨的女性主義分子、以團體的身分來現身;上述三個軸線結構的關鍵在 於:主體形成了結構性的整體世界,包含了所有發言的主體位置,在其間主體的真實位置是處於發 言位置範疇之外的上方,主控了整個結構的動向。」(430)以上把總體結構代換成居於主導、霸 權地位的國族論述也可以得到類似的結果,而事實上,國族論述/國家機器往往也是和父權異性戀 體制互為表裡。詳見陳光興,同前註,頁 428-434。
79 張娟芬〈訂做一個衣櫃〉,同前註,頁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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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文學批評者的關愛和哄抬,《失聲畫眉》在氣勢上遠不如幾年後朱天文 同樣獲頒「百萬小說」大獎(中國時報)的《荒人手記》(1994)。這中間 的原因當然相當複雜。除了朱天文本身已是文學界名作家,自有其特定人 脈關係和文學資源,加上中國時報與自立報系所擁有的媒體、行銷脈絡有 一定的落差之外,在文字洗鍊方面,初出道凌煙和行走江湖已久的朱天文 相比,顯得嫩了些。另外,《失聲畫眉》走的是傳統鄉土寫實小說的路線,
和《鹽田兒女》一樣,極難討好中產階級品味主宰的台灣文學批評界。相 較之下,《荒人手記》後現代式的敘述技巧和呼應當代潮流,選擇以邊緣(同 性戀、政治及族群身分非主流)位置發聲的敘述策略,就顯得「深沈」
(sophisticated)得多。80
然而「傳統鄉土寫實小說路線」和「中產階級品味」又是什麼呢?兩者之間又有 何關係呢?若說《失聲畫眉》是因選擇了傳統鄉土寫實小說的書寫方式而不受青 睞,那為何前行代作家的鄉土寫實傳統卻備受稱道?此外,同以「邊緣位置發聲」, 為何《荒人手記》被譽為經典,但《失聲畫眉》卻被「打入冷宮」呢?我認為至 少可從三個方向來討論:一是時代因素;二是文學品味;三是政治傾向,包括國 族政治與性/別政治。而這三者又相互關連,構成了一種美學實踐與論述傾向。
首先,所謂「傳統鄉土寫實小說路線」在前行代鄉土文學作家身上,非但不 被視為「傳統」,反倒是開風氣之先,有別於現代派的寫作風尚,與鄉土論述、本 土意識互為表裡,並且成就了鄉土文學的黃金時代。然而到了《失聲畫眉》發表 的九0年代初期,不僅都市文學風起雲湧、寫實路線的鄉土小說式微,同志論述 也尚未勃興,而後現代風潮從八0年代中期開始盛行,81加以學院派論述勃興,82
80 邱貴芬,同前註,頁 90。
81 參見劉亮雅,同前註,尤其是「翻譯的後現代」一節,頁 327-328。她指出台灣後現代的翻譯風 潮第一波是在 1980 年代中期,由蔡源煌、林燿德、孟樊等人引進後現代理論;第二波為 90 年代初 期張小虹、何春蕤、卡維波等人引進酷兒理論、性解放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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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場域的變遷》(台北:聯合文學,2001),頁 113-133。85 參見陳光興〈導論 全球化與去帝國化〉,同前註,頁 5。同時他也認為必須要挑戰學界中的強 勢思維和自以為是的知識狀況,一味地把學術生產單一化、扁平化,剔除批判關切、立場與思想才 叫做專業,這樣一整套思惟、習慣透過帝國機器與帝國嚮往向全球擴散。承載第三世界被殖民地 區歷史經驗的知識分子,不能跟隨著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形成的力道隨波逐流。參見陳光興〈中華帝 國的階序格局下漢人的種族歧視〉,同前註,頁 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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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燿德編《蕾絲與鞭子的交歡──當代台灣情色文學論》(台北:時報,1997),頁 91-127。而朱 偉誠在〈另類經典:台灣同志文學(小說)史論〉中,認為《荒人手記》是《孽子》之後的第一本 較完整呈現同志生活的長篇經典,具有劃時代意義,對《失聲畫眉》則僅止得獎事跡的介紹,該文 收於朱偉誠編《台灣同志小說選》(台北:二魚,2005)頁 9-35。劉亮雅在〈九0年代台灣的女同 性戀小說──以邱妙津、陳雪、洪凌為例〉、〈後現代與後殖民──解嚴以來的台灣小說〉等文中,
則以邱妙津的《鱷魚手記》(1994)為台灣以女同性戀為主題與主體的第一部重量級的長篇小說,
同前註,頁 377-384,而在〈邊緣發聲:解嚴以來的台灣同志小說〉中,則對《失聲畫眉》是否可 歸屬於同志小說感到遲疑,認為「凌煙《失聲畫眉》(1990)雖然對歌仔戲戲班幾對T婆關係和女 女女三角戀著墨不少,刻畫細膩露骨,但因為它同時也處理多對異性戀愛慾關係,我有點遲疑是否 要將之視為同志小說。或許,說它是情色小說比較恰當」,參見該文註 4,頁 108,全文收於劉亮 雅《情色世紀末:小說、性別、文化、美學》(台北:九歌,2001),頁 79-112。
87 洪凌,同前註,頁 96。
88 參見柯雅雯《當代女同志文學的悼亡、自療與自我完成》(台中:中興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
2006),頁 2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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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大量資源、佔據中產階級位置的論述者實無法指責相對弱勢又缺乏論述 資源的底層階級,如同凌煙對外台歌仔戲的沒落所做的反省:「失去純樸的演出環 境,怎能不成為一隻「失聲畫眉」?不曾得到細心的呵護照料,誰能有權利指責 牠不開叫?」89身為底層階級外台戲班的女同志,沒有國家機器、社會環境、家庭 制度、法律體制等基本人權、尊嚴的維護,缺乏基本生活的保障與物質性基礎,
亦缺乏知識菁英所具有的知識權力和知識經濟,又如何能指責其缺乏政治正確的 信仰呢?更重要的是:不論台上台下,她們為求生存所做的移動、勞動,以及身 體力行所展演的情欲流動,不已是活生生的身體/情欲政治嗎?縱使還有揮之不去 的悲情色彩,不也道出同志論述資訊貧乏的時代中,身為女同志不得不面對的困 境嗎?這樣的書寫縱使悲情,卻也可能充滿共鳴,而共鳴不就是運動的初衷,也 極具潛移默化的「運動功效」嗎?90
曾長期投入婦運與同運的張娟芬便表示:她對女同性戀小說的期望,其實不 在傳達多少運動的正確性,而是能否寫出一個感人的故事。若從這個角度來觀照,
這些言情道愛的女同性戀小說,滿足的不僅是閱讀上的驚喜,其實也在蘊積著一 些改變的能量。91因而同志論述、運動絕不能逕以政治正確的價值作為評價同志文 學的準則,否則以此行之的知識權力不也是重複了其所欲批判的霸權邏輯嗎?更 何況「悲苦的女同性戀」又有什麼政治不正確的呢?為何不能以其境遇發聲?
因此,必須留意論述/文本如何為了成為連貫或權威的敘事,而壓制、忽略某 些層面,並留心居於支配地位的社會階層如何以霸權方式運作,兩者是相互搭配 的。因而我們必須追蹤霸權敘事使某些階層失聲,將之抹除的過程。這才是真正
89 凌煙〈自序〉,同前註,頁 5。
90 白先勇也認為:同志運動可以分為社會運動方式或文學、藝術、電影等「軟實力」方式,我認 為軟實力方式更能講清楚同志的內心世界,台灣近年來從「荒人手記」、《失聲畫眉》等文學作品,
到李安導演的「囍宴」等電影作品,都讓更多人了解同志世界,了解之後才能化解很多歧視。何榮 幸〈忠於自己寫《孽子》 同志運動已有成〉,《中國時報》(2008.10.5)A8 版。
91 參見徐淑卿〈有情無慾的女同志小說賞析〉,《中國時報》(1997.7.17)第 1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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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解構的方式,來顛覆支配論述賴以正當化其權力的二元系統。史碧娃克(Spivak)
認為這樣的解構具有「政治防護」作用,防止政治方案與文化分析複製那些它們 聲稱要破壞的那些認定,史碧娃克稱之為「決裂暗藏重複」(repetition-in-rupture)
(例如將東方英雄化以凌掩西方,作為撤廢東方主義霸權的手段;在此則是將同 志小說的顛覆性作為反抗異性戀霸權的最高手段),如此的危險是作為反抗性的論 述會停留在其所欲批判對象所界定的邏輯之內,複製相似的霸權思考與權力運 作,92再次把《失聲畫眉》與較不具備,但未必是沒有(再者,沒有又如何?)酷 兒美學顛覆性思考與政治策略的底層階級排除在酷兒/同志(論述)之外──一如主
(例如將東方英雄化以凌掩西方,作為撤廢東方主義霸權的手段;在此則是將同 志小說的顛覆性作為反抗異性戀霸權的最高手段),如此的危險是作為反抗性的論 述會停留在其所欲批判對象所界定的邏輯之內,複製相似的霸權思考與權力運 作,92再次把《失聲畫眉》與較不具備,但未必是沒有(再者,沒有又如何?)酷 兒美學顛覆性思考與政治策略的底層階級排除在酷兒/同志(論述)之外──一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