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競選支出管制的憲法理論
第一節 美國憲法的兩種典範：多元主義與共和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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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曾分別影響著聯邦最高法院的憲法理念與法律原則，有時互相拉鋸，有時聯手 合作。但無論如何兩種典範一直以來都支撐著美國的憲政發展。
然而在競選支出管制的案件中，聯邦最高法院不但未察覺憲法典範對於憲法 論理的重要性，甚至過度傾向天平的另一端，偏廢共和主義的思想。例如，聯邦 最高法院認定在競選支出管制中，憲法不容許一切「使政治影響力相對均衡」或 是「政治影響力重分配」的管制目的，偏向極端多元主義的見解。若在共和主義 下，此等管制目的不但並非憲法所抗拒者，甚至有助於實現理想的政治程序。4因 此，本文將藉此架構分析聯邦最高法院關於競選支出管制的四項見解。
本文首先在第一節將介紹多元主義與共和主義兩種典範對於美國憲法的重 要性，第二節則檢討競選支出管制的案件中，聯邦最高法院如何地忽略共和主義 典範的重要性，一面倒地傾向多元主義。本文認為假如法院能夠參酌共和主義的 憲法典範，管制競選支出的措施便不會如此地受到敵視。
第一節 美國憲法的兩種典範：多元主義與共和主義
憲法是政治的規範，憲法對於政治程序的想像決定了一個國家的民主運作。
5競選經費法則是管制政治程序－選舉程序－的法律。因此，憲法對於競選經費 法制的評價，必然涉及憲法對於政治程序的看法。法院處理競選經費管制的憲法 爭議時，也自然需要探求憲法的民主觀。6在美國，憲法究竟是如何看待政治程 序呢？
第一項 相互競爭的民主觀：多元主義(Pluralism)與共和主義(Republicanism) 在美國的憲政發展中，對於政治程序的看法基本上可以分成多元主義與共和 主義，兩者對於政治程序的運作有完全不同的想像。
第一款 多元主義
首先，多元主義認為政治程序是多元利益在政治市場中相互競爭的過程。多
法院 INS v. Chadha 案評釋，權力分立新論，卷一，憲法結構與動態平衡，2005 年。；廖元豪，
競選經費管制策略之研究－自願公費競選制度之提出，東吳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5 年 6 月。
另外，關於共和主義如何影響美國憲法思想，可參郭銘松，美國公民共和主義法學的興起及其功 能特徵，月旦法學，38 期，頁 97-109，1998 年，7 月。廖元豪，論共和主義的政治哲學對美國 憲法思想基礎及實務的影響，憲政時代，20 卷 3 期，頁 80-97，1995 年 1 月。
4 參後述，本章第二節、第二項、第一款的說明。
5 廖元豪，論共和主義的政治哲學對美國憲法思想基礎及實務的影響，同前註 3，頁 80。
6 See, Lori Ringhand, Defining Democracy: The Supreme Court’s Campaign Finance Dilemma, 56
HASTING L.J. 77 (2004). （作者主張聯邦最高法院在處理競選經費案件時，自己必定先有某種民
主觀始能作成決定。其稱之為「定義民主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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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STITUTION 154-155 (2014).8 KUHNER,supra note 7, at 155.
9 Cass R. Sunstein, Interest Groups in American Public Law, 38 STAN.L.REV. 29, 32 (1985).
10 KUHNER,supra note 7, at 155
11 Cass R. Sunstein, Beyond the Republican Revival, 97 YALE L.J. 1539, 1542 (1988).
12 Id.
13 Id.
14 Id. at 1546.
15 Sunstein, supra note 9, at 33-34; Daniel H. Lowenstein, Political Bribery and the Intermediate Theory of Politics, 32 UCLAL.REV. 784, 838 (1985).
16 Sunstein, supra note 11, at 1543.
17 KUHNER,supra note 7, at 164
18 Sunstein, supra note 9, at 32; supra note 11, at 1543; KUHNER,supra note 7, at 155.
19 KUHNER,supra note 7, at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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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既存的偏好，維持價值中立，以免暴政發生。21
換句話說，多元主義認為人們在政治程序中應不受阻礙地充分競爭才能達成 最好的結果。「公共利益」應是積累而成的偏好，不存在所謂的「普遍價值」
(common good)。22因為多元主義認為民主是政治利益競爭與妥協的過程，所以此 種類似市場運作下「看不見的手」所產生的結果，自然就是「公共利益」。越精 準反映衝突、妥協後結果的民主決定，便是多元主義民主下最好的決定。23
因此，在多元主義的觀點下，保障權利的目的在於確保私人偏好、既存資源 分配不受政府干預，以實現政治市場的自由競爭。權利的內涵主要為排除政府干 預的消極防禦權，自由存在於不受政治干預的空間。
第二款 共和主義
另一方面，共和主義對於政治程序則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其認為政治程序 則是公民之間彼此交換觀點、討論思辯(deliberation)的過程。24在共和主義的政 治運作中並不否認個人私益的存在，但是相信公民能夠透過討論、思辯跳脫私益，
追求更廣的公益。25「思辯」可以調合不同利益、觀點，也有助於決定價值次序，
不單單僅是討價還價的政治交易或依偏好而為的選擇。26因此，立法必須由理性 與論理支持，不接受僅基於私益的理由，必須訴諸更廣的公益。27舉例而言，國 會議員互相交換選區利益的「肉桶立法」即不為共和主義所接受。
政治參與的核心也不在於投票或其他單純展現壓力與喜好，而在於公民之間 的對話與思辯。28同時，公民自我的一部份也在對話與思辯中建構。29
其次，由於共和主義不認為政治程序只是利益的競爭而是思辯的過程，政治 參與者必須與私益保持距離，才有監督自省的思辯空間，實踐「公民美德」(civic virtue)。30因此，代議士在政治程序中不能僅是反映人們的偏好，或淪為私益的
20 Frank I. Michelman, Law’s Republic, 97 YALE L.J. 1493, 1507-1508 (1988).
21 Sunstein, supra note 9, at 33.
22 Id. at 32-33.
23 Id. at 33.; Bruce E. Cain, Moralism and Realism in Campaign Finance Reform, 1995 U.CHI.LEGAL F. 111, 122-123 (1995).
24 Sunstein, supra note 9, at 31.
25 Id.
26 Id. at 31-32.; Sunstein, supra note 11, at 1554.
27 Sunstein, supra note 11, at 1544.
28 Sunstein, supra note 9, at 31.
29 Michelman, supra note 20, at 1503.
30 Sunstein, supra note 11, at 1548-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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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者，必須能夠為社會整體利益著想。31
再者，共和主義認為構成個人自我的偏好是在政治程序中所形塑、建構，是 既存政治運作的產物，並非外爍於政治之外。32個人並非隔絕於社會之外的原子 式個體，而是社會中的一份子。
偏好既然在政治程序中產生，自然不是不可變更。偏好與其所形成的背景制 度都可以成為討論、思辯的標的。33因此，共和主義不會如同多元主義將偏好、
法律地位或財富分配視為先於政治的因素，而肯認政治具有思辯、改變的面向。
34也不會如同多元主義敵視政府的介入，因為政治程序本來就創生於某種政府建 立的法律秩序中，政府的不作為不等於保持中立。
應注意者，共和主義所強調者是希望人民能夠在對話的過程中，能夠保有以 不同觀點看待事務的可能性，並非消滅社會多元。35相信個人存有反省自身既有 偏好的能力。36
為何「思辯」在共和主義中佔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呢？
因為「思辯」可以調合憲法中所蘊含「自我統治」與「法治」的要求。一般 而言，「自我統治」與「法治」代表兩種不同的憲法要求，前者要求人們可以自 己決定掌管其政治生活的規範，後者則要求保障人民免於權力恣意的侵害。37由 人民制定法律的「政治」並無法確保「法治」存在，兩者必須處於互生關係：法 治必須使政治值得信賴，政治則形成具備此一條件的法治。38而「思辯」的要求 正是讓政治程序中追求私益的人民，成為追求更大公益的公民，藉此建立政治產 物的正當性。39
因此，共和主義認為保障權利的價值在於實現並促進思辯過程。權利是思辯 的先決條件，也是思辯後的產物。40權利不是創造與公權力隔絕的私人領域，而 是公民透過思辯達成自我統治的積極性權利。
而且為了確保思辯過程不受扭曲，並受多數地位平等者所接受，41共和主義
31 Id. at 1550.
32 Sunstein, supra note 9, at 31.
33 Sunstein, supra note 11, at 1549
34 Id. at 1545.; Michelman, supra note 20, at 1503.
35 Michelman, supra note 20, at 1527.
36 Id. at 1528.
37 Id. at 1500-1501.
38 Id. at 1501.
39 Id. at 1502.
40 Sunstein, supra note 11, at 1549
41 Id. at 1549-1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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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所有個人、團體對於政治程序都要有相對均等的影響力，尤其強調經濟平等 與共和體制的密切關聯，42不排斥政府為達成上開目的積極介入。
第三款 小結
多元主義與共和主義的傳統可以簡單歸納成下列對比：前者將政治程序視為 利益競爭過程，代議的意義在於反映多元政治壓力，公民的偏好、法律權益、財 富分配都是先於政治程序而不可改變，並視競爭為唯一價值，不存在偏好累積以 外的公共利益；後者則認為政治程序是討論、思辯的過程，代議更要能夠為社會 整體利益著想，政治程序具有改變偏好、法律權益、財富分配的面向，更將思辯 置於崇高的地位，各種實體價值都可以在思辯後成為公共利益，政治程序中可能 存在共同價值。
兩者雖然都將權利視為達成其他目的的手段，但是前者認為權利的目的在於 保障競爭不受政府干預，後者則認為權利在於積極實現並保障思辯的過程。
第二項 根植於憲法中的多元主義與共和主義
究竟憲法是偏向多元主義還是共和主義呢？這個問題的答案端視我們應如 何理解 Madison 在聯邦論(The Federalist)中的理論。
第一款 制憲時期的爭辯：聯邦論者(federalists)與反聯邦論者(anti-federalists) 在美國制憲時期，制憲者們曾為了美國是否應採取聯邦制度爭辯不休，聯邦 論者與反聯邦論者皆各有所據。雖然從歷史可知，由 Madison 為主的聯邦論者獲 勝，但是 Sunstein 教授藉由兩派的爭辯過程推知，Madison 的理論揉合了多元主 義與共和主義，兩者共同構築了美國的憲法典範。43
反聯邦論者支持傳統共和主義，認為在小國寡民、同質性高的的政治社群中，
公民才有可以透過政治參與培養公共精神，投身公益。透過公民美德的培養，才 能避免政治淪為私益之間的競爭。然而，廣土眾民的共和國異質性過高，財富、
教育或權力的差異將減損公民參與政治的意願。因此反對成立聯邦政府，擴張中
42 Id. at 1551.
43 關於聯邦主義者與反聯邦主義者如何塑造美國的憲法思想，參廖元豪，論共和主義的政治哲
學對美國憲法思想基礎及實務的影響，同前註 3，頁 81-84。
然而，美國制憲過程其實呈現更複雜的面貌。不僅有聯邦論者與非聯邦論者的爭論，尚有另一組 對立的思想，分別體現在 Madison 與 Hamilton 關於審議民主與國民主權的主張中。參張文貞，
然而，美國制憲過程其實呈現更複雜的面貌。不僅有聯邦論者與非聯邦論者的爭論，尚有另一組 對立的思想，分別體現在 Madison 與 Hamilton 關於審議民主與國民主權的主張中。參張文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