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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陸章 自我追蹤的拼裝體實踐

前述文獻與資料分析,我敘述自我追蹤實踐的數據與身體、使用者與技術物 的關係,但跑者如何藉由實踐過程,形塑身體與自我的知識尚未被觸及。本章節回答 第三個研究,討論跑者如何以自我追蹤實踐,找到身體與自我的經驗與感受,組合成 為跑者拼裝體關係。第一節討論使用者如何藉由以跑步技術「觀看」身體與自我與理 解「身體經驗」;第二節則從拼裝體理論視角,檢視自我追蹤的使用者、身體、技術 物和數據等,相互連結關係。

第一節 、自我追蹤者的身體經驗

(一)、「觀看」跑步數據與身體

跑者透過穿戴裝置的感應器,亦如身體活動記錄器,不斷地蒐集和追蹤身體 活動,讓使用者能進一步理解自身的身體狀況。芷琪、金龍、冠博與柏彥等人藉由數 據設定目標,觀看跑步表現進度與訓練成效:「看到自己的一些指數和數據上面有沒 有進步」(金龍)、「一個前進標準。我每天跑個十圈,但我不知道時間、配速、心 跳怎樣。」(芷琪)。智慧手錶死忠使用者(hard-core user)金龍,不只是跑步當下 可能佩戴兩支穿戴裝置,也相當依賴於跑步數據:「我就是要看到記錄,上個月、半 年前和這次跑步比下來,我到底有沒有提升跑步技術。」(金龍)。對於金龍而言,

觀看配速、心率與步幅等數據,可以持續檢視運動表現,提升跑步技術,進而以最少 力量跑最遠的距離,並且降低身體受傷的風險。

Rettberg(2014)精妙地指出當代社會出現的「以技術觀看我們」(seeing ourselves through technology)現象,一來藉由自拍、部落格、社交媒體和穿戴裝置看 見自我與身體;二來,技術中介之下,使用者可以更好地觀看自我、瞭解自我,從中 改善問題,也形塑一套「我們是誰」以及「我們應該是如何」的知識(ibid, p.87)。

使用者運用 app 或量化自我過程,除了可以記錄和儲存特定時刻、互動過程等,技術 亦限制著使用者理解、概念化與敘述的方式,從中建構自我優化、自我創造與自我反 映的認識基礎,甚至認為數字可以敘述客觀真相(ibid, p.65)。如同前文一再重述,

個人數據是抽象化的數字,需要施為者從社會、文化脈絡中解讀數字的意涵,而且因 個人旨趣與身處的社會位置與歷史文化背景有不同的詮釋方式。然而,自我追蹤者在 量化自我的數據之中,究竟觀看什麼,如何藉此理解自我與身體?

面。其一是有「能見」(visibility)之意涵 ,可觀看可測量、可追蹤與可視覺化

(visualization)的身體活動數據。其二是承載使用者如何理解身體的問題,並且深受 效果為目的,不過觀看數據與跑者的身體關聯為何?依據 Lupton(2014, pp.80-81)的 理論觀點,自我追蹤者是藉由各種技術物與感應器技術,其身體透過數據形成個人數 據,產生「身體終結,技術開端」(body ends, technology begin)情形。使用者不是完 全依賴於身體感覺,而是得以通過數字、數據或圖表等「視覺化」方式,瞭解、比較 或審視其身體活動與運動記錄。Lupton 進一步主張,當人們使用數位技術與數據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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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之時,身體已經成為「肉身-代碼-裝置」的拼裝體(Lupton, 2017c, p.121)。使用 者觀看的數據,不只是作為身體的數據化、或者視覺化的客體,而是以使用者、身 體、數據和技術物相互連結所組構起來的主體,也就是自我追蹤數據就是自我與身體 另一個呈現方式,反之「你就是你的數據」(Lupton, 2016b)。

在身體、數據與技術的互動過程中,本研究受訪者所觀看的數據,其實是指 跑步的配速、心率與累積里程,或者日常作息的行走步數與睡眠狀況,皆是以個人為 單位的身體活動數據,而且全是技術物可測量、可追蹤的身體記錄。正如我於第肆章 提出的 「數據/身體」觀點,數據與身體是相互依賴的動態關係,跑者觀看的數據從身 體而來,身體也是數據的承載物。跑者可透過技術物取得的數據,跑者觀看訓練表現 與身體數據,從中掌握身體的知識或形塑身體觀。因此自我追蹤實踐並非 Lupton 描述 的「身體終結,技術開端」,身體與技術也並非出於開端與終結端,身體、數據與技 術是持續進行、相互牽動與形塑彼此的實踐過程。

除了基於個人旨趣、偏好與目的,跑者希冀藉由自我追蹤數據「觀看」跑步 身體的表現之外,他/她們的行動亦深受社會與文化影響,透過跑步同儕與社群之間的 眼光「觀看」身體與自我。如同第肆章節,跑步社群分析中看到自我追蹤者透過 app 與數位平台分享各自的數據,相互監督彼此的運動表現,追求更好的跑步身體成績。

藉由「觀看」他/她者的數據、使用者建構理解自我與身體的知識,甚至是尋求同儕的 認可。譬如柏彥和子皓所述,以個人的跑步數據為基礎,比較其他運動者的表現,作 為「觀看」身體的衡量標準:「我有一定目標在,這些當breaker 記錄我們訓練」(柏 彥)、「有些人會主動發起一些活動。這個月我們設一個目標,也是一個記錄。」

(子皓)。這個過程涉及跑步同儕對於身體數據的想像。不少自我追蹤者不斷追求更 好的成績,希冀在數位平台展演進步的跑步身體表現,從中建構其自我形象,以符合 跑步同儕的凝視與期待,持續追求進步的跑步身體。

從以上討論,我們就可以理解在個人與社會的建構關係中,對於「觀看」自 我與身體數據所扮演的校色,預設著使用者可以看見什麼數據、如何解讀數據以及如 何展演自我,成為看與被看的對象。然而,自我追蹤實踐也蘊含著「看不見」的面 向。使用者透過數字或數據並非全方面掌握身體數據,亦不是全然客觀的理解自我知 識。正如冠博所述,自我追蹤實踐技術物是身體表層活動的蒐集工具,無法蒐集其心 理因素,或是環境與社會因素如何影響其身體活動和訓練表現。儘管他承認是個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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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量化數字的跑者,觀看數據作為訓練依據,不過他仍然認為現有技術無法納入很多 個人心理層面與環境因素,更無法從中判斷身體狀況與跑步表現。

它只可以記錄表層的數據,技術不知道你的深層,可能中午和女朋 友分手,你晚上跑的狀況比較差,它沒辦法知道這些事,只是知道你跑得 比較差。他只是個資料蒐集器。--冠博

自我追蹤實踐的確比以往的傳播技術更加能夠測量、追蹤與蒐集身體活動的 數據,使用者可以理解自我與身體,但此技術亦有其限制,技術統尚無法蒐集使用者 的心情感受、疾病健康和氣候環境等數據。在 Lomborg 與 Thylstrup 等人(2018, p.4599-4600)分析「自我追蹤的流動經驗」時亦曾提及,技術實踐難以記錄身體感 受。基於銘刻於自我追蹤技術物的腳本,引導著使用者達成設定的目標,建議使用者 持續進行特定事情,形成活動慣習。

如同冠博所述的分手感受影響自我追蹤數據,類似的心理感受尚無法透過技 術物量化為自我追蹤數據。當跑者面對天氣狀況惡劣、運動跑道損壞,或者身體疾病 瞭解等不確定因素影響訓練表現亦無法呈現於自我追蹤數據。自我追蹤者惟有解讀數 據時,回想當時的實際身體感受,從中判斷身體活動。 綜合言之,自我追蹤實踐基本 預設著,使用者是在理想化的個人使用情境,運用追蹤技術與測量身體活動,使得數 據可以呈現自我與身體狀況。不過使用者也可以依據自身旨趣詮釋個人數據,或者受 到社會文化脈絡與意識形態影響理解身體與自我的知識。究竟自我追蹤實踐指向何種 身體觀?技術物的腳本或物質性,既會限定跑者的使用者方式,但使用者也有可能不 依循其規定,採取其行事策略,又如何建構身體知識?以下著重於跑者在訓練過程與 日常生活之中,「跑者的身體觀」,身體與技術、人與物交織的情形。

(二)、數據化的跑步身體

在自我追蹤的相關研究,不論是經驗理論或實證研究結果經常關注於使用者 形 塑 身體 規訓、身體 管 理、控 制 與管理 身 體的 方 式(Ajana, 2017; Lupton, 2017a;

Sanders, 2017; Lomborg & Frandsen, 2016)。譬如 Lupton 主張,使用者關注於行走的步 數和攝取卡路里等身體活動,將數據視為身體知識來源,使身體活動與監測數據成為 自我追蹤實踐的一部分(Lupton, 2013a, p.9)。以本研究對象跑者為例,需要依靠身體 力行運動與技術實踐(數據化、技術物之使用等),不斷累積個人數據的過程中,產 生身體觀與理解自我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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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跑步訓練過程主要涉及,暖身以及跑步技術訓練的有氧運動。暖身從 腳踝、膝蓋、髖關節等動作伸展,接著以快走或小跑步方式,提升體溫與心率心跳,

增強整體的關節與肌力表現。跑步技術則與身體活動緊連相扣,涉及腳著地方式、左 右腳平衡、步幅角度、體能與肌耐力表現、身體垂直振幅以及跑步姿勢等。如今自我 追蹤技術中介,使用者的身體活動可以數據化為數位形式的數據或數字。跑者得以在 運動當下隨時監測跑步時的配速、心率與累積里程等數據,即時糾正與調整跑步技 術。在運動訓練之後,他/她們亦可以使用運算機制,分析其訓練表現,檢討跑步成果 或規劃下一次的訓練計劃或課表安排。他們使用自我追蹤實踐,旨在提升運動身體的 表現,以及降低身體受傷的風險。

就如前文所述,我訪談的 15 名跑者中,全數皆關注於跑步數據,追求進步的 成績與運動的成就感。就以運動量很大的柏彥和芝儀為例,兩人藉由監測跑步數據,

就如前文所述,我訪談的 15 名跑者中,全數皆關注於跑步數據,追求進步的 成績與運動的成就感。就以運動量很大的柏彥和芝儀為例,兩人藉由監測跑步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