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據時期高雄市詩社發展的概況
第一節 台灣詩社的起源
一、 臺灣詩社的濫觴——東吟社
關於台灣詩社的起源,在時間上最常見的說法有兩種,但均不出於明末的範 圍。第一說認為「海外幾社」是台灣第一個詩社;第二說認為「東吟社」是台灣 第一個詩社。
連橫《台灣詩乘》和少數研究台灣早期文學的學者均主張第一說。如賴子清 在〈台灣古代詩文社〉云:「海外幾社,明代台灣唯一詩社。」他們認為在明永 曆十五年(即鄭成功復台之年),當時的「海外幾社六子」所創立「海外幾社」
是台灣第一個詩社,125這種說法在時間的推演上並不吻合。其原因有二:其一,
鄭成功收復台灣的時間是永曆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此時兵馬倥傯,時局未靖,
即使海外幾社六子隨鄭氏來到台南,在本年底結束之前,不可能有閒情逸趣,從 事雅集吟詠,進而創立詩社之舉。其二,海外幾社六子並非每一個人都曾到過台 南。據全祖望《鮚埼亭集》〈陳光祿傳〉所言,陳士京早在永曆十三年(1659)
病歿於廈門,所以陳士京未曾到過台南。126在連橫《台灣通史》的〈諸老列傳〉, 亦可以清楚得知張煌言在浙東舟山群島一帶抗清,與鄭成功南北互為呼應,張氏 對鄭成功收復台灣,準備從事長期抗清的計畫極力反對,並曾為詩刺之曰:「中 原方逐鹿,何暇問虹梁?」127後張氏浮海涉江隱於山中,為杭吏所執,歿於永曆 十八年(1664)中秋,所以他也未曾到過台南。而沈佺期和盧若騰,則遲至永曆 十八年才同舟渡海來台,但是盧氏途中病死於澎湖,葬於太武山南,臨終命題其
125 海外幾社六子即徐孚遠、張煌言、沈佺期、陳士京、盧若騰、曹從龍等六人,見連橫《台灣 詩乘》,頁 11,南投市,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民 81。
126 見全祖望《鮚埼亭集》,引自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三十九輯,頁 1136,
台北縣永和市,文海,民 77。
127 見連橫《台灣通史》,頁 748,台北市,眾文圖書,民 68。
墓曰:「有明自許先生盧公之墓」。128沈佺期,初隨鄭成功起兵於泉州,為幕府上 客,永曆十八年(1664)後進入台灣,以醫藥濟人,卒於永曆三十六年(1682)。
129徐孚遠則於永曆十五年鄭成功復台時,從入東都(台南)。130六子中的曹從龍,
在連橫《台灣通史》的〈諸臣列傳〉和〈諸老列傳〉,並未見到其相關事蹟和記 載,只有在沈雲《台灣鄭氏始末》和《台南市志稿》卷六〈人物志〉得知,鄭成 功在永曆十六年(1662)五月薨於台灣後,曹從龍於同年十月,因捲入鄭襲和鄭 經叔姪爭位的政變中,亂後被嗣王鄭經以謀逆之罪問誅。131據此推測,在永曆十 五年底可能隨著鄭成功一起進入台灣的海外幾社六子,大概只有徐孚遠和曹從 龍,沈佺期則於稍後才進入台灣。因此,可以肯定海外幾社的擊缽雅集活動並未 真正進入台灣,故海外幾社並不是台灣最早的詩社。
第二說主張「東吟社」是台灣第一個詩社,這個看法普遍較為現在的學者所 認同。康熙二十四年(1685),明朝遺老沈光文與當時諸羅縣令季麒光、臺灣縣 令沈朝聘及其他遊宦者等共十四人,創立「東吟社」,又名「福台新詠」,福台是 指福建省台灣府之意。連橫《台灣詩乘》云:
清人得台,遊宦漸集,斯庵亦老矣,猶出而結社,名曰「東吟」,所稱「福 台新詠」者也。132
沈光文,字文開,號斯庵,浙江鄞人,自稱寧波遺老。沈光文曾經輔佐魯王 參加東南抗清運動,永曆六年(1652)在海上遭遇颶風飄入台灣,此時台灣尚為 荷蘭人所據。鄭成功收復台灣後,知道沈光文尚在,大喜,以客禮見之,且以田 宅贍之。日後因作賦有所諷,見罪於嗣王鄭經,幾至不測,遂變服為僧,遁入羅 漢門山中。山外有目加溜灣社,於此間設帳授徒,化番教民,漢文化的種子乃得
128 見連橫《台灣通史》,頁 751,台北市,眾文圖書,民 68。
129 見連橫《台灣通史》,頁 750,台北市,眾文圖書,民 68。
130 見連橫《台灣通史》,頁 748,台北市,眾文圖書,民 68。
131 分見沈雲《台灣鄭氏始末》,頁 56∼57,台北市,台灣文獻叢刊第一五種,台灣銀行經濟研 究室編印,民 47;台南市文獻委員會《台南市志稿》卷六〈人物志〉,頁 152∼153,台南市,台 南文獻委員會,民 47。
132 見連橫《台灣詩乘》,頁 17,南投市,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民 81。
以在此荒服之地生根,是為台灣「文獻初祖」。133沈光文居台灣三十餘年,親睹 荷蘭以至鄭氏之盛衰,在諸遺老中因其得保天年,來台時間又最久,所以著述甚 多,研究台灣史料者多取資焉。沈光文在〈東吟社序〉記載東吟社的創立經過極 為詳細,是研究東吟社的重要資料。134在這篇長達九百餘字的序文中,可以得知 清廷據有台灣的初期,江浙各省部分宦遊文人曾經懷有一種好奇的心理,紛紛來 台訪覽,是以彼時人才之眾,盛稱一時,東吟社於是乘時而生。東吟社第一回合 以「東山」為題,其題意指台灣之山在東極高峻,不特一般人跡罕至,且從古至 今亦絕無題詠之者,諸羅縣令季麒光加入吟社後,遂改「福台新詠」為「東吟社」, 此為台灣詩社之濫觴。
東吟社為台灣第一個詩社,它擔負著延續漢文化及發揚民族氣節的責任,深 深地影響了日後台灣詩社的特質。因此,季麒光便稱讚沈光文:
從來台灣無人也,斯庵來而始有人也。台灣無文矣,斯庵來而始有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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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沈光文對台灣文風開闢之功。近人曾經質疑〈東吟社序〉所載不實,恐遭後 人刪改,但細究其中所載的資料,絲毫不涉及政治色彩,根本沒有改易的必要。
136〈東吟社序〉明白記載東吟社成立於康熙二十四年(1685),這應該是一個極 為可信的史實。所以台灣詩社的濫觴,咸認為是沈光文所創立的東吟社,也從此 確立了台灣傳統文學以「詩」為主流的地位。東吟社的歷史並不長,幾年內就煙 消雲散,此後詩社雅集在台灣消聲匿跡將近一百三四十年之久,直到清道光初年 才再度有詩社雅集之活動。這段時間形成台灣詩社流衍史上的空窗期,其原因和 清人早期的治台政策及台灣當時的社會環境不無關係。
133 見連橫《台灣通史》,頁 746∼747,台北市,眾文圖書,民 68。
134 見高拱乾《台灣府志》〈藝文志〉,頁 2575∼2579,台北市,中華,民 73。
135 見台灣省文獻委員會《台灣省通志稿》〈學藝志•文學篇〉,頁 39,台北市,台灣省文獻委員 會,民 41。
136 見王文顏〈光復前台灣詩社的時代價值〉,頁 46,引自《文訊月刊》第十八期,台北市,文 訊月刊雜誌社,民 74。
明鄭時期的台灣詩作,皆由明朝遺臣及渡台之人所作,作品中大多充滿強烈 的遺民意識和濃厚的家國之思,這些作品皆鐫刻著時代的傷痕。137明末來台諸 老,或慷慨悲歌、或率意吟哦的精神,皆一一滲入在台人士的靈魂深處,影響日 後台灣文學的創作性格,在日據初期的詩人雅集中,可以明顯感受到這種精神的 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