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關理論與研究回顧
第四節 「關係(Guanxi)」:華人社會的特殊文化現象
二、 華人「關係」的特色與構面
對華人「關係」之社會與心理學的大量研究,皆指出華人「關係」具備「差 序格局」的特徵,是基於經濟與社會需要,具有長期性、持續性的互惠交換(Chen, 1995)與相互調適的過程(Wong, 1998)。人際互動包含客觀的事實及主觀的認定(鄭 伯壎,1996),客觀的事實來自於共同的出身背景或共同的經驗─「關係(Guanxi) 基礎」;主觀認定則是雙方恩惠及情感交換的程度或相互影響的狀態;華人「關 係」源自於中儒家社會的集體文化,儒家主張人類社會是差序取向的,有親親、
親疏的差異,是具互動性與社會性的存在,個人並非獨立的個體;「五倫」(君臣、
父子、兄弟、夫婦、朋友關係)是社會運作的基礎,用以明確規範人們之間的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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級關係,傳統儒家的「倫(Lun)」用現代的用語表達的就是「華人關係」(King, 1991;
Wamk, 1996; 潘偉華、翁正忞,2008)。
華人既定(Assumed)的情感在中國社會人際關係(人倫)中,指引出人與人的交 往要有一種情感─人情(Hu, 1949);「人情」成為一套交往規範的法則,其核心是
「報」的概念,也就是「人情的交換」是遵循比較嚴格的「一來一往」法則的(金 耀基,1980);同時,「關係」具有「先賦性」「交往性」兩種特徵(楊宜音,2000),
透過關係「先賦性」「交往性」的交互運作,華人「關係」的產生來自幾個構成 要素:倫理規範(遵循特定順序)、愛(仁慈對待群體內成員)、互惠回報(恩惠的持 續交換,且受恩惠必定於將來回報)、長期性(認為關係的維持是長期性的)、面子 (重視自己與他人的面子)人情(關係所累積的互惠義務,可以作為資源分配的基 礎)、信任(相信對方會遵守互惠法則)和承諾(願意主動遵守互惠、平等法則)(邱展 謙、洪晨桓、祝道松、池文海)。
(一). 身分─「關係」的差序格局與先賦性
費孝通的「差序格局」中說明關係(Guanxi)是以自己及親屬關係為中心「所 散布出去的網」、「不是一個固定的團體,而是一個範圍」(費孝通,1991),「差 序格局」的運作是從「私/自我」為出發點,逐漸形成親疏遠近的同心圓及關係 類別,成為「關係」發展的前提,中國社會人際互動裡越親近自己的他人,則與
「自我」的中心越貼近,同時個人透過「自我」與不同圈層的他人進行不同的交 往法則53。費氏指出「關係」存在三個特色:(1)以家族主義的概念區分人際親疏。
(2)為一種「特殊主義」式的人際差別待遇,指涉的是基於特殊標準所形成的人際
53 參考楊中芳,〈有關關係與人情購念化之綜述〉,《中國人的人際關係、情感與信任》,台北:
遠流出版社 (200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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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而非泛指所有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3)具有伸縮彈性的格局界線;「關 係」應該定義為「一個或一個以上的個人或團體與一個或一個以上的個人或團體 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狀態」(喬健,1982),是存在於二個人或是更多人之間 的特殊連帶(Particularistic tie)(Jacobs, 2003),形成特殊準則的人際關係(金耀基,
1980),或是一種基於相互義務之非正式的、私人的、且特殊的關係(Tsui, Farh, Xin
& Cheng, 2003)54。
親屬關係是最強的「身分性關係」,其核心源於「血親家人」,是最初與陌生 人做出區別的「關係」評斷依據,「家人關係」具有由生育與婚姻帶來的“先賦性”
特徵。形成所謂「先賦性關係(Ascribed guanxi)」,來代表「關係」所帶來的“身分 的”情感連帶,在極少出現社會流動的傳統社會,是交往最頻繁、情感及工具性 最強、相互回報期望最高的關係連結。楊宜音 (2000)提出「自己人/外人」的四 種分類裡,其中的親緣關係就是顯性的、具有血緣規定性的「先賦性」關係;在 華人的眼中,家人、親戚等先賦性強的關係,通常被認為是“可信任”、甚至是“高 度信任”的社會圈;朋友、同鄉亦可以包含在此圈子中,但在這圈子以外的人,
則就是個人需要特別小心提防的對象(Wong, 1988; Redding, 1990, Fukuyama, 1995)55;且當先賦性關係越高,雙方基會於義務、人情之情感連帶,或是共同的 價值觀,產生「應有之情」、「義務互助」或「情感依附」,對彼此義務性及情感 性承諾程度也會提高(何雍慶、吳文貴,2007)。
具體來說,華人建立關係的基礎有二:一為「先賦性」,二為「差序格局」。
透過「先賦性」情感連結與「差序格局」歸類,華人人際間往往具備了“不對等
54 參考曾惠珠〈經濟全球化下組織同儕關係類型行程及互動探討〉,《中台學報(人文社會卷) 第 二十一卷第二期》(2009 年 12 月),台中:中台科技大學,頁 110。
55 摘引自何雍慶、吳文貴,〈企業行銷通路關係之研究─華人與西方關係整合的觀點〉,《交大 管理學報 第二十七卷 第 1 期》(2007 年),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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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下的人情交換”(周麗芳,2002),是迥異於西方以公平價值(Equivalent value) 為基礎的交換(Powell, 1990)。華人「關係」的分類研究,基本上是繼承費孝通 (1949) 在「差序格局」上概念為基礎,來區分出「自家人/外人」的差異,同時許多研 究結果皆指出,華人社會關係的重要核心為:「各格局的界線是隨情境而有伸縮 性的,能透過差序格局來區分出不同的『關係象限』,行動者會依照親疏遠近來 為不同『關係類別』而給予不同的對待」(費孝通,1948;黃光國,1988;楊國 樞,1993;楊中芳,2000;楊宜音,2000)。
(二). 交往─華人「關係」運作法則
與西方相同的,基於社會與經濟需要,華人「關係」也是長期、持續性的互 惠交換與互動調適的過程,彼此的互惠交換活動能確保雙方信任、降低不確定性,
及獲取特殊資源。過去傳統農業社會缺乏社會流動,家人等先賦性「關係」也是 交往最多的關係,但在城市生活中,社會流動要比起傳統農村來的更多,「交往 情境」的重要性被提升,不同的「交往情境」使得血緣親屬制度的重要性有所下 降,「關係」的遠近判斷被侷限在一個個的區域裡,衍生出存在於個人「職業/
生活圈特性」所產生的親近疏遠格局,形成所謂的「交往性關係(Interaction guanxi)」。
所謂「交往性關係」是透過互動所帶來的情感連帶,是具有「情境特性和個 人選擇」特性的互動關係,能藉由交往引起的熟悉、親密、吸引以及工具資源的 交換,轉化成為「關係」成分的憑藉;透過「先賦性」與「交往性」之間的改變,
「外人」與「自己人」彼此可以做“建立或解除親屬關係”之間的轉換,從而賦予 彼此「身分化」的連結,例如“鐵哥們”的出現某一種程度代替了親屬身分的先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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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判別。交往關係包含了情感性與工具性成分,且並不因情感的親/疏與否減/增 工具性成分56。過去農業社會流動性低,親屬關係是華人最重要的社會關係,在 現代社會階級流動性高的情況下,「自己人」、「外人」成為一個新的身分概念,
取代由親屬關係連帶和熟人社會對於人際親密、義務和信任的保證,因此衍生出
「圈子」、「鐵哥們」、「死黨」等現象(楊宜音,2000)。
華人社會的「關係取向」來自於“非形式的社會身分辨認”與“身分認同與自 我”,前者來自於血緣、種族、階級、成就、職業與所屬機關等產生的「關係性 特徵」,是個人與社會的身分聯繫;後者則是個人經由對社會聯繫性身分的認知,
所產生的集體認同與應負之責任義務行為之「關係性自我」(何友暉、陳淑娟、
趙志裕,1991)。楊國樞 (1993)也透過中國人社會取向的討論中,提出具有五大 特點的「關係取向」概念:(1).關係形式─角色關係的規範決定交往的行為;(2).
關係回報性─交往的回報性;(3).關係的和諧性─人際交往以和諧相處為最終目標
(4).關係宿命觀─緣分、宿命的觀點化解衝突;(5).關係決定論─根據關係決定交往 的行為,區分出「家人」、「熟人」與「生人」。
因此,圈外人團體成員身分可以透過晉升,與圈內人身分之間做轉換,團體 間的互動進入利益(Benefit)的試驗期,納入偏好團體內,產生互有歸屬(Belonging) 的感覺,加上長期調整適應的投入,將會進入“老朋友”階段,雙方之間高度互信,
合作程度將更緊密(Wong, 1998; Wong & Chen, 1999)。從華人社會「關係」的本質
56 楊宜音 (2000)透過個案研究的方式,發現不論鄉村還是城市的研究對象,在對他人「自己 人/他人關係」的分類與交往上均呈現「差序格局」的特徵。鄉村多依靠血緣親屬制度作為親 疏的基礎根據,以建立擬親屬關係的方式存在;城市則是強調交往中關係的發展,情境性較 強。但同時也能透過「交往」達到類似擬親屬關係的「關係」,如“鐵哥們”。參考:楊宜音,〈「自 己人」:一項有關中國人關係分類的個案研究〉 (2000 年),頁 277-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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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說,這樣的現象代表其特別重視關係基礎與既存關係的文化特徵,「共享的認 同」在華人社會中不只反映出「關係」的形式,更反映出「關係」的強度(Tsang, 1998; Tsui & Farh, 1997)。此外,當華人要拓展關係網絡時,也會:(1).透過既有 的關係基礎,尋找與目標對象共同從擁有的生活經驗與認定;(2).以拉關係的方 式,透過認識的第三者,來建立自己與目標對象的相似性(周麗芳,2002)。
(三). 構成─「關係」的概念化與分類
既然「關係」是華人社會中的人們和陌生人做出區別的評斷依據,且是「差 序格局」法則下的“不對等關係下的人情交換”,能透過互動所帶來的情感連帶,
引起的熟悉、親密、吸引以及達到工具資源的交換;那麼,驅動這些行為的背後 要素是甚麼?大部分的學者指出人情、面子,以及華人人際交往的互惠與回報文 化是驅動「關係取向」運作的動力基礎(胡先縉,1949、1991;黃光國,1991、
2002;楊中芳,2000;楊宜音,2000;周麗芳,2002)。
由前述可知,華人「關係」能夠區分為為兩個成分:「既有成分」和「交往 成分」。然而「關係」中的情感─人情來源也有兩個,一個是由既有成分中直接涉 及的各種關係連帶,是隱含的、大家共知、共同期待雙方共有的「既定之情
(Assumed)」;另一個是雙方所共有的真正感情,是「真正之情(Real)」(胡先縉,
1949)。在這樣的概念下,「人際情感」來自於兩個層次構成的來往活動:“角色 規範的工具交換”和“情感交流”。前者代表既定的(應有的、規範的)成分,也就是 互惠互助之情,與所應盡責任的義務之情;後者則是雙方自願的表露,是真摯情 感(真正的、自發的)的成分,稱之為「感情」,兩者合稱之為「人情」、(楊中芳,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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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務性人情往往代表的是“人與人之間必須給予對方的情感”,講求「互報」
的雙方不見得具有真摯之情;「人情」會驅動的華人社會中「報」的規範與「人 情法則」,建構出華人交往網絡的核心。促使華人對別人「做人情」的主要動機 之一,就是他對別人回報的預期,倫理中也強調「受施慎勿忘」的回報義務,“「施 者」能放心期待「受者」欠了自己人情,將來自己如果有難求助,對方必定難以
的雙方不見得具有真摯之情;「人情」會驅動的華人社會中「報」的規範與「人 情法則」,建構出華人交往網絡的核心。促使華人對別人「做人情」的主要動機 之一,就是他對別人回報的預期,倫理中也強調「受施慎勿忘」的回報義務,“「施 者」能放心期待「受者」欠了自己人情,將來自己如果有難求助,對方必定難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