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廣論》的思想傳承與菩提心概念
第三節 藏傳佛教中的菩提心
一、菩提心概念的演變
（一）整體佛教中菩提心概念的變化127
菩提心是從梵文中「bodhi-citta」翻譯而來。bodhi 音譯為「菩提」，代表覺 悟、開悟之意；「心」則是citta 的意譯。在漢傳佛法中，對這個概念以八個字來 概括：「上求菩提，下化眾生」；而藏傳佛法中，則多半引用《現觀莊嚴論》中所 言：「發心為利他，欲正等菩提。」來說明菩提心的本質。學者對於菩提心也有 試著加以定義128，但基本上都不離開上述的意涵。129這樣包含著兩個面相的定義，
和大乘佛教思想緊密相扣合。在一開始，菩提心意涵的重心，僅放在對無上菩提 的追求上；隨著大乘思想的開展，重心漸漸轉移至「利他」的層面，也就是以「下 化眾生」為追求的主軸。此時，「悲心」（karuṇā，kṛpa）成為了菩提心的根本。
到了後期，菩提心不僅具有悲心做為本質，空性也包括在內。130
因此很多人會認為「菩提心」（bodhi-citta）這個用語是在大乘思想開展之後 的新詞彙。除了定義中帶有濃厚的大乘思想外，這種說法成立的另外一個原因，
則是在原始佛教的文獻中只能看到「ājñā-citta」（巴利文：aññā-citta）這個詞彙，
意為慧心、求悟之心，表示對無上智智的追求之心。原始佛教中的ājñā-citta 是 對阿羅漢果的追求，而大乘思想中的菩提心則是追求佛陀的境界，這樣目標的差
126 參見《廣論》「附錄三：釋法尊著：〈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論」〉」一文，頁 601-603。
127 本部分主要參考田上太秀所著《菩提心の研究》一書之內容，加以簡化濃縮並摘要。
128 如宇井伯壽定義到：「菩提心是利他之心，利他是指自未得度先度他，出於為了他人的目的，
而非為了自己。…」引自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18。
129 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18-19。
130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19。
33
別性，就讓ājñā-citta 和菩提心之間有了明顯的分隔。131
在大乘思想開展之前的部派佛教時期，文獻中基本上並沒有「菩提心」或之 類的用語，而相類的概念則是「世第一法」（laukikāgradharma）。世第一法意 指有漏法中最殊勝的善根，和煖、頂、忍並稱為「四善根」，是聲聞解脫道中，
進入見道之前的最後一個修行位階，為聖、俗區別的分界線。說一切有部早期的
《品類足論》、《法蘊足論》、《集異門足論》、《識身足論》、《界身足論》
及《發智論》均未有「菩提心」的用詞，唯一例外是在《施設足論》（又稱為《施 設論》）中有提到：「又問：何因菩薩於一切眾生中最上最勝，有不發大菩提心 而能正信出家者邪？答：菩薩長時觀諸眾生等同一子，勤修善業長養成熟，勝妙 果報現前克成，法爾如是。殑伽沙等諸菩薩眾，未有不發大菩提心而能正信出家 之者。如其所說，即是不能受欲樂故。」132從文中可以看出菩提心已和「正信出 家」、「菩薩」等概念結合，然在意涵上應仍是單純指對無上正覺的追求，和大 乘思想中的菩提心仍有差距，尚不得謂為大乘菩提心思想的先驅。到了較後期的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133（以下簡稱《大毘婆沙論》）中，有將世第一法和菩 提心兩個概念加以比較，並聯結兩者的關係。《大毘婆沙論》成書的年代約為西 元二世紀左右，此時大乘思想已有一定的發展，更可看出具備「上求菩提，下化 眾生」意涵的菩提心一詞，是大乘思想發展後的特有用語。134
最早出現「bodhi-citta」用語的經典為《大寶積經》中的〈迦葉品〉與《八 千頌般若》，這都是初期大乘時期的經典。而在〈入法界品〉中，則典型地展現 了菩提心在作用上具備的特殊力量，以118 個譬喻來說明發心的利益；另外《無 量壽經》中則提到生起菩提心得轉成丈夫性，其他經典如《般若經》等也有類似 內容。這些都是在說明發起菩提心會得到特別的力量。135
大乘經典中呈現的菩提心有幾個特徵。首先是心性本淨，在《般若經》和《華 嚴經》都有提到，而這樣的特徵則衍生出後來如來藏中的佛性思想。在如來藏系 的經典中，特別強調用「菩提心」結合佛性思想，在教理中也多有闡述。第二個 特徵是強調利他行，此時悲心的特質就被突顯，在「上求菩提，下化眾生」的意 義中，更看重「下化眾生」的部分，同時完善了菩提心須兼求自利與利他的雙面 性。第三個特徵則是與空性結合，這是《般若經》一系的特徵，在相關的論書中 也特別加以發揚。而到了密乘中，更明確地深入研析菩提心空心部分的面相。第 四個特徵則是強調成佛的可能性。136在《華嚴經》中提到：「心、佛及眾生，是
131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25 到 62，及頁 471。
132 參宋‧法護、惟淨譯：《施設論》，CBETA, T26, no. 1538, p. 519c12-17。
133 為唐玄奘所譯。
134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65 到 108。
135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128 到 137、頁 471。
136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476 到 478。
34
三無差別。」137就是這個特徵的體現。
（二）大乘論書中闡述的菩提心概念：
大乘論書中，有不少對於菩提心概念的闡述，內容也更為深入詳細。龍樹撰 有《菩提心釋》138，此論書為偈頌體，共112 偈，將菩提心的概念分為「勝義菩 提心」與「世俗菩提心」來說明。前部分闡明勝義菩提心，並針對部派佛教與瑜 伽行派的空性無我理論，指明不夠圓滿之處，並加以破除，最後立出中觀派所認 最徹底究竟的空性主張；第74 偈以後則說明世俗菩提心。139本論先前並無漢譯 本，但有藏譯本，因此影響了藏傳佛教中，對勝義菩提心與世俗菩提心的解釋。
關於「勝義菩提心」與「世俗菩提心」的意涵，本文下一節會有較詳細的說明。
《瑜伽師地論》與《大乘經莊嚴論》則是中期大乘瑜伽行派的重要論典。立 於唯識的基礎上，其對菩提心的論述則與阿賴耶識無漏種子的概念相結合，140因 此也提到菩提心與菩薩種姓的問題。141對初發心菩薩的自性、行相、所緣、功德、
與最殊勝性也有加以論述。142其他如菩提心生起後是否會退轉、什麼情況下會退 轉、什麼情況下不會退轉、還有發心的因緣，都詳加說明。以《瑜伽師地論》〈發 心品〉的內涵為例來看：菩提心的意義在對「無上正等菩提」，以及「想要利益 有情」二大目標的追求。而就發心來說，以初次發心最為重要。隨著發心的堅固 與否，而有「永出」（不退發心）及「不永出」（退發心）兩種，而就「不永出」
的情況下，亦有「究竟退」與「不究竟(退)」兩種可能。如果能堅固發心（即「永 出」），則具有五種勝利。而退心的四種因緣，則與發心的四緣、四因、四力中 的四因相對應。發心的四緣、四因分別為發心的外在條件與和個人因素，彼此相 呼應。如果以發心是以「自力」或「因力」所發起，發心則堅固不退轉；如以「他 力」或「加行力」發心，則不堅固而容易生起退心。因為兩論均有漢譯及藏譯本，
且流傳甚廣，所以對漢、藏佛教的菩提心思想，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據傳為彌勒（maitreya）所造的《現觀莊嚴論》（abhisamayālaṅkāra)），全 名《般若波羅密多要訣現觀莊嚴論頌》或稱《現觀莊嚴般若波羅蜜多優波提舍論》
（梵：abhisamayālaṅkāranāmaprajñāpāramitopadeśaśāstra）。該論全部以偈頌體 寫成，共有十品、273 頌，是《大品般若經》的注釋書。在近代釋法尊將之略譯 為漢文版之前，《現觀莊嚴論》始終未傳入漢地；然而因為該論雖為瑜伽行派的
137 參《大方廣佛華嚴經》，CBETA, T09, no. 278, p. 465c29。
138 本無漢譯，然有藏文本，今有滇津顙摩與蔣揚仁欽將其由藏文譯為中文；另邵頌雄亦譯有中 文本並由全佛出版社出版，書名為《菩提心釋密意》。
139 參見第 14 世達賴喇嘛傳授，滇津顙摩譯：《菩提心釋》（台南：如意寶影音流通佛學會，2010 年11 月），出版說明頁 2 到頁 3。
140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478。
141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393 到 400。
142 參見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頁 373。
35
代表作，但因探討般若的觀點符合中觀派的理論，在印度及藏地重要性極高，等 同漢地中的《大智度論》。相較於《大智度論》採用逐句闡釋的注釋方式，《現 觀莊嚴論》則等同為《大品般若經》的濃縮精鍊版，以「現觀」143「三智境、四 加行道和法身果」等8 個修行階位，與「發心、教授、抉擇分」等 70 個要義，
對《大品般若經》做統攝與詮釋。144 該論將「發心」界定為：「發心為利他，
欲正等菩提。」並提到二十二種發心狀態，將之列為70 要義之首要，從此事為 始點來對《大品般若經》做詮釋。可以看出該論對「發心」一事的重視程度。由 於《現觀莊嚴論》與其眾多注釋書中對「發心」的深入探討，而使得極為重視該 論的藏傳佛教，據此建構出對於「菩提心」的認識方向。因此談到藏傳佛法中對 菩提心的概念，《現觀莊嚴論》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另外一本對藏傳佛教中的菩提心概念有相當影響力的論典是寂天（Śāntideva）
所著的《入菩薩行論》。《入菩薩行論》基本上分為十品，發心的相關內容，則 在前三品。145第一品為〈菩提心利益〉，透由說明發心的好處勸人真實發起菩提 心；第二品則是提到發心前應先皈依三寶並廣修供養；第三品則是提到發起願菩 提心146並受持菩薩戒。其後第四品到第六品的〈不放逸〉、〈護正知〉與〈安忍〉
的主旨，則是告誡修行者要守護已生起的菩提心及所受持的菩薩戒。第七品到第 九品則以〈精進〉、〈靜慮〉和〈智慧〉為主軸，使修行者能強化世俗菩提心，
並引生勝義菩提心；最後再透由第十品「迴向品」來迴向發願。147這之中，第八 品〈靜慮〉後半部內容，即是本文研究重心「自他換教授」的主要依據。148換言 之，整本《入菩薩行論》包含了完整從未發心到發心後實踐的圓滿修行次第，因 此該論成為藏傳佛法中菩提心思想及修菩薩行的重要論典根據。
二、菩提心的層次分類
在佛教經藏中，基本上是看不到明確以「分類」的方式去理解菩提心。然而
在佛教經藏中，基本上是看不到明確以「分類」的方式去理解菩提心。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