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的空間

（一）車內情景所呈顯的城鄉差距

《有你真好》序場（A1-5）由三段連續搭乘交通工具的情景展開，第一段場 景（A1）為明亮舒適、高速行駛的火車，鏡頭只出現二個人：年輕的少婦與小男 孩小武。圖 3-1 中，小武邊吹口哨邊玩玩具、很是愜意，顯示這個空間不但令他感 到自在也是其所習慣的。因為舒服，即便母親不理會他的問話也不生氣，只是輕 推了下母親臂膀稍作抗議。但也因為習慣這樣的乘車空間，所以轉乘公車後，反 而不能適應（A2）：沒了冷氣，座位也狹小許多，車上婦人的喧嘩更讓小武拿出包 包裡的電動玩具，欲以電動玩具發出的聲音作為抗議（見圖 3-2）。

母子兩人繼續轉乘鄉下小巴士（A3），車身更小 因此座位也變少，媽媽只得緊抱著小武坐在單人座椅 上。在此一乘車空間中，除了身旁緊鄰著身軀龐大的 婦人，導演又以多個農人的臉部特寫鏡頭來增加空間 中的壓迫感。從圖 3-3 來看，強烈的陽光從小武與媽 媽座位這邊的窗戶射入，對比畫面右邊的陰暗更顯炙 熱，即使車窗開著也不覺涼爽。

比較圖 3-1 和圖 3-3 兩個畫面，圖 3-1 的平行構圖 本應產生擁擠感，但此處仰角鏡頭的拍攝手法讓兩人 身體平穩的置於畫面之中，加以後方透明車窗不斷映 出明亮的景色，於是強化了鏡頭的深度。而圖 3-3 雖 然呈現的是縱向的構圖，卻因人物的被裁切（畫面右 方）、低角度水平的拍攝鏡頭致使畫面延伸度不足，而 有壓迫之感。

在段落 A1 到 A3 裡，小武與母親間幾乎沒有對 話，僅在段落 A1 中小武曾經詢問母親一連串關於「她」

的問題¹⁷，故觀眾無法得知母子倆的目的地為何處。

然而隨著交通工具內部的陳設及裝備、搭車乘客的衣 著與行為舉止表現等，可感知他們是離都市越來越遠了。

（二）公車站牌

在段落 A4 裡，小武與母親在一個公車站牌下了 車，破舊的公車站牌四周是由砂石礫地、細竹竿圍成 的籬笆與綿延的山巒組成的景色。就在媽媽拉著行李

圖 3-1 舒適的火車

圖 3-2 第一次轉車的車上

圖 3-3 第二次轉車的車上

這裡的意願，使得母親非常生氣、強行拉了小武就走。圖 3-4 畫面中的大片石礫地、

遠處的山景與被刻意保持距離拍攝的人物形成了一種空間上的疏離感，此時字幕 卻出現以蠟筆塗寫、帶有孩童筆觸的「家裡」（집으로，韓文片名原意）字樣，兩 者對比之下畫面便產生了衝突的戲劇效果。

從段落 A4 可知「外婆的家」初始就讓小武從「拒斥感」來發展屬於自己的特 殊感覺，而這種特殊感覺甚至在尚未抵達外婆的屋子就開始產生。從另一方面來 看，《有你真好》的英文片名為 The Way Home，由於電影的劇情發展主要著墨於 小武與外婆相處的點點滴滴，加上小武與媽媽在首爾的家始終不曾於影片中出 現，故片名裡的「Home」無疑指的是「外婆所住的家」，然而住宅的意義為何？

就社會心理學的研究來看，主要有兩種理論取向：一為心理分析，亦即將住宅視 為自我的原型；另一種理論取向則著重在住宅所傳達的社會性象徵（畢恆達 38）。

但是由於小武原先並不居住於此，所以這兩層探討面向無法成立，於是「外婆的 家」最初對其而言只能算是一個近乎客體（object）的「地方」，不是一個「Home」。

依此，那麼片名裡的「Home」顯然不單純指的是「家」，似乎同時還訴說著更深 的含意。

二 外婆家的生活

在段落 A6 中，導演以連續的主觀鏡頭拍攝屋裡 內外擺放的靜物：竹掃把、年久失修的燈泡插座、上 頭黏著蜘蛛網的破窗以及不斷有小蟲子穿梭的木頭地 板等等（見圖 3-5），這些畫面無疑代表了小武在心裡 對「外婆的家」所產生的快照式影像。而這些物件老 舊的外貌不僅延伸了從序場開始有關環境條件改變的

設定，還顯示了小武在心中對家（觀眾無法看見）與新地方（外婆的家）比較後 的負面觀感，致使小武立刻走到屋外隨地上起了廁所，即使尿濕了外婆的鞋子也 不在意。的確，場所的視覺特徵對人類活動的重心提供了實質的證據，或以一種 更細膩的感覺反映了人類的價值與意向，外表呈象都是所有場所的重要性質，但 圖 3-5 外婆家的燈座

也幾乎不可能全以地景經驗的方式來了解所有的場所經驗（Relph 102）。

依此，尋找空間意識的本質將不在於發展意識的領域或進入找尋的經驗內容 之中，而是重新給予自身在歷程中發現「自我的現實呈現」以及「意識的事實」（顏 忠賢 26）。原先跟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小武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媽媽除了對兒 子不肯叫聲外婆沒辦法之外，甚至還替他準備比給外婆的禮物更豐盛的的生活必 需品（大多是罐頭類食物）；另外當電動玩具的電池沒電了，小武首先想到的也是 先跟外婆借，認為等媽媽回來就可以還她錢了。不過在與外婆同住的兩個月裡，

小武面臨除了要消弭與過往迴異的居住空間所產生的隔閡，還得拋開自都市生活 中養成的孤獨、自私與好享受的習性。試以「食物」和「衣著」兩方面陳述小武 將環境與自身積極融合的表現如後：

（一）食物

食物，從來就不是一個價值中立的實物，它在不同的空間裡往往意味著多種 可能，例如成為禁忌之物（如回教世界裡的豬肉、蘭嶼島上的飛魚）、附鑿於獨特 的療效性（如華人世界中的虎鞭、鹿茸）、供需情形造成價格上的差異（最好的例 子是魚子醬）及為迎合附庸風雅的興致（有人就照著《紅樓夢》裡描寫的烹煮細 節使書裡的佳餚成真）等等。在《有你真好》這部電影裡，食物與空間亦具有絕 對依附上的關係，小武過去生活裡的食物因著空間的分隔而無法繼續被提供，像 是罐裝飲料、日常零嘴、漢堡或是炸鷄等等在「外婆家的生活」注定是要缺席了。

正是因為這樣清楚分明的設定，小武很自然的以食物來劃分自己與空間親密的程 度，也就是當他抗拒一個場所時，基本上並不接受這個空間所能提供的食物。

於是，首爾的家與外婆家間的距離便表現在食物的內容以及小武的食用態度 上。在段落 A9 裡，媽媽拿出了為外婆所準備的禮物，禮物是用包裝紙包好的內衣 褲和保健營養品，小武見狀趕緊也從包包裡取出飲料、罐頭和零食餅乾，並用手

菜放回到外婆的碗中（A13）。飯後，小武喝飲料、吃零食（A15-16），看也不看外 婆從櫃子裡拿出的糖果一眼。

片中外婆曾經兩次詢問小武想要吃什麼，分別是段落 A36、A54。段落 A36 中，小武先是不耐煩地回應外婆，認為她不可能知道那些他想吃的東西是何模樣，

後來以課本上的實物圖樣試圖使外婆明白漢堡、薯條和炸鷄，於是當外婆對著炸 鷄比出鷄冠的手勢時，小武興奮的以為兩人達成了共識。沒想到，那晚外婆竟是 端出了一隻形體完好的水煮雞，小武失望的哭著打翻飯碗並以拒食作為抗議。段 落 A54 則是在搭公車回家前，外婆利用探望家裡開雜貨店的老朋友時為小武帶回 數個他指定要吃的巧克力派。這一次，小武小心翼翼地珍惜著，連和玩伴們（男 孩紹義與小武暗戀的女生荷研）一同搭車回家的路上都不肯拿出來分享，最後甚 至想要留下最後一個「明天吃」。

在這樣的互動過程中，食物也成了小武接受「外婆的家」這個空間的重要媒 介之一。段落 A43 裡，外婆因為在大雨中提著鷄走回家而生病了，小武只好為她 張羅些吃的，此處攝影師將攝影機架在連接廚房與客廳的窗口處，讓鏡頭固定不 動的拍攝餐盤（見圖 3-6），但觀眾仍能看到小武裝飯、盛水、拿鹽巴、打翻水 等動作表現，最後才將鏡頭拉高到小武準備完成後的

微笑。鏡頭的使用雖然精簡，不過因為位置選取得宜 而產生了良好的畫面捕捉與演員運動的配合。在整個 段落裡，小武放棄了「不吃淹死鷄」的堅持，也開始 接受「外婆的家」這個空間所習於的烹煮方式，而在 廚房準備食物的過程更為其試圖去碰觸「外婆的家」

這個空間的表現。

（二）衣著

前述提及小武與媽媽在序場三段交通工具的轉換裡，隨著乘車空間內部設備 的改變與乘客的舉止表現等外顯因素與環境累增衝突（見圖 3-1 至圖 3-3），事實 上兩人的「衣著」也是其自身展現這個過程的重要靜物標示，尤其緊接在序場後 圖 3-6 為外婆準備的餐點

的段落 A4 裡，媽媽的窄裙、細跟高跟鞋踩在碎石子地上的畫面更將此衝突感升至 最高點。

小武的衣著最初為紅格子外套加白色背心的多層次搭配（見圖 3-1），在外婆 家的生活剛開始也多穿著色彩鮮豔的衣服，如紅色 T-shirt、藍白相間條紋上衣等

（見圖 3-7），與外婆或是紹義、荷研常穿的舊衣裳相 較之下有很大的不同。不過隨著越來越融入外婆家的 生活，慢慢出現在小武身上的多是單色調系衣服，有 些甚至還看不出原先是何顏色的灰色衣服，就連序場 那件紅色格子襯衫也在其跑出家門買電池後不再出現

（段落 A33 以後）。

小武的衣著改變其實呼應著與外婆的關係，當小 武與外婆間漸臻親密時，兩人的衣著就越相似與協 調，例如段落 A47 小武以推車幫忙載運南瓜時，身上 穿的衣服和迎面推著車子而來的男子幾乎沒有不同；

而段落 A48 小武和外婆一起到市集時所穿的衣服更是 樸實、有些老舊（見圖 3-8）。

影片最後當外婆、小武與媽媽三人在站牌道別的

影片最後當外婆、小武與媽媽三人在站牌道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