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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門」的旅程

第四章 《小鬼當家》──空間權力的建制

第二節 跨過「門」的旅程

巴謝拉(Gaston Bachelard)曾於<內與外的辯證>一文中引述夏爾(René Char)創作的一首詩:

在德國曾經住著一對雙胞胎,

一個用他的右手臂去碰觸門,

而打開了門;

另外一個則用他的左手臂去碰觸門,

而關上門(77)。

巴謝拉指出這首詩雖然源自一個古老的傳說,然而將它視為自己的故事時,這傳 說就擁有了新穎的意旨:在一扇門內有兩個存在者,且一扇門喚醒了我們一個兩 層面的夢,並讓人們知道它是一雙重象徵的門(Bachelard 77)。

《小鬼當家》中通往閣樓的門即顯現了上述複雜的意義:它代表了母親禁足 凱文的界限,同時又為移轉整個空間權力機制的仲介物。於是門外那個凱文無法 融入的「家空間」,經由凱文的「過門」儀式轉換成與家人分離、獨自在家照顧自 己及抵禦兩名歹徒的旅程之境。而這段旅程猶如雪登.凱許登(Sheldon Cashdan)

於《巫婆一定得死》書中謂之構成童話故事典型情節的四個階段:跨越(crossing)、 遭遇(encounter)、征服(conquest)與歡慶(celebration)(57),只是凱文在每一 個發現自我的階段都須經過家中各道不同的「門」來開啟以及完成。

一 「門」的神聖性

前述提及構成場所的特性有一重要元素為地景或建築的具體造型,後者經常 濃縮為表現場所氛圍的造型主題中,例如只為特殊建築而精琢出的窗、門及屋頂 等(Norberg-Schulz 130)。這些裝飾性主題所延續而成的「傳統的元素」往往也

區隔出自身的獨特性,教堂即為一例。《小鬼當家》段落 B25 中,哈利.馬福在教 堂附近跟丟了凱文,遍尋不找後只剩凱文已經進入教堂的可能性,但兩人卻將車 子停於教堂門前並相繼表示絕不走進教堂。如此意味

著「門」因著場所的的特性而對出入者產生排他性,

以致壞人無法通過教堂的大門進入內部空間(見圖 4-8)。有了「壞人不會出現在教堂裡」的認知,於是 之後凱文在聖誕夜裡走進教堂赫然發現馬老頭時

(B40),觀眾立即排除了先前對於馬老頭是壞人的角

色設定,也瞭解到段落 B4 裡巴茲講述關於馬老頭「在 1958 年殺死全家和鄰居,

並因此得到『圓鍬殺手』封號」之事,只是一則誇大不實的惡作劇。

然而窗、門或屋頂等即使不為表現獨特的主題,依然有其自身的本質:即讓 場所和包圍著場所外部的空間結合於邊界之處,如同范士立(Robert Venturi)界 定建築為「介於內部和外部之間的牆」之意(89),

如此則「門」在此邊界上提供「進出」的獨特功能便 有了重要性。只是與教堂大門相較,麥家大門似乎顯 得脆弱許多,尤其大門前裝飾性的雕像多次被來客撞 倒在地(段落 B5、B28 的披薩外送車及段落 B10 的 機場接駁車等),彷彿諷刺著華麗大門在防禦上的力 不從心(見圖 4-9)。

二 凱文的「過門」

在分析引起孩童恐懼的事物類型以及幫助其處理、克服恐懼感受的《床底下 有怪物》一書裡,作者所列出七、八歲兒童恐懼名單中有一項為「獨處」(Garber &

Spizman 89)19。然而對於凱文而言,「獨處」卻是他所渴望抑或無法抵抗的命運:

圖 4-8 夜晚散發出神聖光 芒的教堂大門

圖 4-9 披薩外送車 撞倒了門前的雕像

罰(B7),圖 4-10、圖 4-11 便是凱文被驅離的過程:

圖 4-10 開啟的門通向 未知的命運

圖 4-11 閣樓的門分隔 了凱文與家人

圖 4-10 中除了身高上懸殊的差距外,兩人在這個入口處彼此所占的空間大小 亦呈現不平衡的狀態:凱文位於畫面左方的空間被頭頂上的壁燈、牆上的大幅掛 畫及矮櫃等分據,加上門框、蠟燭與身後的畫框等筆直線條所造成的切割效果,

都對凱文造成壓迫感,不若母親站立的空間來得寬廣。而門後的樓梯不僅沒有使 鏡頭的景深加長,反而更使畫面更顯狹小,反應了兩人封閉、不願意接受對方的 心理狀況。

圖 4-11 則是凱文進到門後、站在樓梯上與母親抗議的畫面。從圖中兩人的位 置可知這道「門」已然劃分了彼此的空間,母親這邊有家人、晚餐與度假前的歡 樂氣氛,另一邊則只有孤獨、飢餓和遭受忽視的憤怒。再將此圖與圖 4-10 進行對 照,凱文從原本被壓縮的空間踏入「升高」的位置,

面對門外母親「或許你可以要求聖誕老人換一個新 家」的氣話,門裡的他不再渴望門另一邊的所有:「希 望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你們」。當凱文再次步出閣樓門 時,一切願望成真(見圖 4-12)。

圖 4-12 中凱文開啟閣樓的門、走出被禁制空間的動作,象徵著其完成一項坎 伯(Joseph Cambell)稱之的「跨越門檻」(threshold crossing)儀式,門後新的世 界於焉展開。如同伊里亞德(Mircea Eliade)將門檻所代表的意義闡釋為其注意到 的不僅為內與外的界限,同時也有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可能性(Eliade 18、

25)。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新的世界」並不意謂著場所有任何實質上的改變,其性 圖 4-12 凱文打開閣樓的門

質較近似於人類學家維多.透納(Victor Turner)所謂的儀式性空間(轉引自 Bly 254)

20,亦即空間的轉變只對經由過門儀式踏入其中的對象(凱文)產生意義;同時此 一儀式性空間必然存有等待凱文的考驗:他必須做點什麼才可以重新回到原本的 世界──有家人的所在。

三 「門」後的生活

在凱文歷經「跨越」階段後,進入了一個充斥著宗教節慶意象的空間,例如 圖 4-13 中的警察局,它和一般警匪片裡會出現的警局

不同之處即在於其裝飾著表現耶誕氣氛的擺設,像是 女警前方寫著聖誕快樂(Merry Christmas)的彩條以 及其後方仿檞寄生裝飾物。如此歡樂的氛圍削弱了凱 文獨處家中的危險程度,同時卻又增強電影裡以交叉 鏡頭呈現的另一個空間──母親返家過程裡的急迫與 擔憂。

如同凱文在電影裡對著鏡頭說:「我把家人變不見了」時(B11)的興奮不已,

這個八歲的孩子視「獨處」等同於過去那些使自己陷於空間權力使用機制弱勢的 主要因素不再存有,也意味著自己不會再發生被趕出他人房間、因為進房間前沒 敲門被罵甚至吃不到喜歡口味的披薩等情形。在這原本對凱文而言為禁制與負面 情緒的大宅裡,凱文終於能夠邊欣賞黑色電影錄影帶邊享用霜淇淋大餐,還能直 接走到巴茲房裡打開「秘密箱子」(裡頭有《花花公子》成人雜誌、巴茲女友的照 片和鞭炮等)。

圖 4-13 具有節慶 氣氛的警察局

除此之外,原本連行李都得請求兄姐幫忙整理的

室 感到害怕。 懼怕的空間。但在負擔

(Michael Jordan)巨型人板再加上高分貝的音樂,試 圖營造出從窗外看來燈火通明、賓客滿堂的景象,成

圖 4-16 凱文在門後 宣示要守衛自己的家園

圖 4-17 凱文正式展開 攻擊行動

圖 4-16 為展開對付哈利、馬福的機關佈置之前,以仰角鏡頭拍攝的凱文貼於 大門屬於家的這一邊。圖 4-17 則為所有機關備妥後,凱文托著玩具獵槍站在廚房 門後。兩張圖並置結果顯示凱文以重複出現的姿勢(從家空間這一邊抵住門)來 加強自己保衛家園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