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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小徑」的情感意識

第三章 《有你真好》──空間認同的蘊化

第二節 「林間小徑」的情感意識

段義孚(Yi-Fu Tuan)在<地方的塑造>一文中指出,在多種可以定義場所的 方式裡其一為「任何能引人注目的固定目標」,如注視一方全景的時候,人的視線 常常只會駐留於自己所感興趣的點上,而這樣的駐留即使短暫卻足以產生地方的 意象。(段義孚 173)。除了視覺上對於所觀看景物的選擇外,瑞爾夫提出了另一 種界定場所的可能性,即將場所視為各式各樣的「經驗現象」,並且去檢視這些不 同場所的性質,像是地點、地景以及和個人的關聯(Relph 99)。

依此,許多在視覺觀感上並非十分特殊的地方,卻仍能對個人(或群體)造 成深遠的意義。這種個體與地方產生關聯的認知乃自直覺而來,而非經過智識上 的審視。

電影藝術同樣也具有這種直觀的體驗(包括這種對地點的體驗)的功能,雖 然世界上絕大部分雄偉瑰麗的自然或人為建築,好比太魯閣國家公園或中正紀念 堂等景觀並不需要任何影像學的素養就能為人所讚嘆;可是第八藝術卻能夠使不 起眼的尋常景象為之一亮,如綿亙山巒間的田野景色、大都市的近郊或是古樸的 小鎮風情。電影藝術能使無法察覺或可能被忽略的地區重獲重視,其運用的力量 常是與人物角色、情節鋪陳結合而更顯動人。

在《有你真好》這部電影裡,場所與經驗現象的結合既是它的主題,也是內 容講述模式中不斷重複的基調。意即影片裡出現的每個場所都有必須發展小武與 之關係的使命,而這個使命又因著空間屬性而有不同情感互動上的發展。基本上 它以外婆的房屋為基點,再從此處開始延伸各種不同場所間的空間關係,事實上 整部電影裡的情節也依著這樣的律動性而逐一開展。茲將《有你真好》一片中主 要空間場所列表如表 3-1:

表 3-1《有你真好》中主要的空間場所 場所 出現時間 空間描述 主要情節 外婆

的家 33’57’’

由黃土和木頭搭建而成的 韓國傳統式房屋,主屋空 間狹小,廚房、衛浴設備

小武最初在家裡都與外婆保持距離,

但互動漸為頻繁,出現了幫外婆穿針 線、收衣服、照顧生病的外婆與教外

皆和主屋分開。 婆寫字的家居生活。

行動或彼此之間的距離取代言語的功能。

然而在上述這些段落裡,畫面的敘事景框卻極為豐富,常常僅只一個鏡頭就 呈顯豐富的劇情解釋。尤其導演在此條「林間小徑」上經常性地使用「省略法」

(ellipsis),於是相較於其他場所,觀眾更常利用它來連接畫面的連續性,例如段 落 A73 到段落 A74 間,觀眾上一個鏡頭還看著小武推著滿載玩具的小行李車,接 著隨即見他抱著荷研的賤兔玩偶走在林間小徑上,其中「完成交換玩具的任務」

之意義產生不言而喻。也由於「林間小徑」在敘事空間上具有如此重要的補綴功 能,於是整部電影裡各個情節發展網絡皆歸結於此。

一 空間中的位置

在段落 A4 的最後鏡頭是媽媽與小武彼此拉扯的背影,由於緊接在後出現的是外 婆的屋子,觀眾便清楚了公車站牌與外婆家之間距離與方位的關係。到了場景同 為公車站牌的段落 A11,媽媽搭上公車後,外婆走近小武想要牽他回家,卻受到 小武的斥喝與語言的嘲弄,於是只好自己先走。與先前不同,段落 A12 出現了外 婆在林間小徑的入口處停下、而小武還在站牌附近鬧脾氣的畫面,接著祖孫倆又 繼續走在林間小徑上,由此可知這是條連接站牌和外婆家之間的小路。值得注意 的是之前並未出現媽媽與小武行經此路的畫面(邏輯上他們必定會經過),比較兩 個段落(A4 與 A12)的內容凸顯了林間小徑將成為鋪陳小武與外婆間關係的重要 場所之一。

圖 3-10 是祖孫兩人第一次走在林間小徑上的畫面

(A12),可以看見小武與外婆各據一方,前頭的外婆 頻頻回頭看望小武,而小武卻假裝不理會外婆、還故 意與之保持距離。尤其畫面中的大樹橫亙在兩人之

間,彷彿昭示此時壁壘分明的關係。 圖 3-10 小武故意不理外婆

後來小武因為電動玩具的電池能量耗盡,便偷了外婆的銀簪子到隔壁村裡想 要以此換取電池。因隔壁村的五金行並未販售這類電池只得放棄的小武,在返程 時又為找不到回家方向而啜泣了起來,此時一位騎著腳踏車經過的老農人搭載其 回家(A33)。接下來的段落 A34 並非出現小武回到家

的場景,而是來到了「林間小徑」上。在圖 3-11 中,

第二次一起走在林間小徑上的兩人(A34),和圖 3-10 相較產生些許有趣的變化:同樣都在鬧彆扭,小武的 位置卻從故意落後轉為走在外婆前面,態度上也不若 先前的輕蔑、不在乎,同時還小心翼翼的保持兩人間

的距離。圖 3-11 的畫面還出現最重要的意義:先前橫亙在中間的大樹在此處並未 出現。並且從段落 A34 以後,當兩人同走在林間小徑上時皆為小武走在前頭(見 A48、A59)。於是人物之間情感親疏的表現不是別的,正是其在空間裡彼此的的 位置與距離之變化。

二 累積情感之處

個人對地方的經驗常是直接、完全又或是無意識的,因此對林間小徑而言,

要分析其所被經驗到的內容則須經由物理環境、活動與意義三方面來探討:物理 環境即客觀觀察中的自然物與建築環境元素等內容,活動指的是由環境背景所圍 繞的行為、慶典、儀式等總體生活內容意義,意義則謂人的意向與經驗的特殊內 在特質。從這三者當中去解釋經驗時,不但能辨識成為不同的點,而且可以進一 步由它們自身內再區分,於是單一要素在建構場所的特殊之處時,可能都具有相 當的重要性(轉引自顏忠賢 53)。

從序場(A1-5)可知小武與媽媽的日常互動中常常帶有肢體語言,可是和外 婆之間就很少出現,直到段落 A76 中,坐著行李推車溜下山路而摔倒跌傷、又受

圖 3-11 林間小徑上,小武 回頭看外婆是否有跟上

用了臉部特寫,交叉出現小武啜泣的臉龐與外婆擔心 的神情,呈現兩人都迫不及待走向彼此的動態過程。

在與外婆會合的那一刻,小武的眼淚決堤而出、開始 嚎啕大哭,外婆則又是心疼的查看小武膝上的傷、又 是不捨的抹去小武臉上的淚水,這是兩人之間首次出 現大量的肢體接觸,也讓兩人間的親密不言而喻(見 圖 3-16)。

從初始小武故意和外婆保持距離、偷簪子離家與回家、外婆在雨中提著鷄、

載運南瓜、在站牌接外婆回家到最後受傷需要外婆的安慰,所有祖孫倆情感互動 的過程皆發展於這條林間小徑上,而在這層次分明的脈絡發展上,更由於整部電 影中僅有小武與外婆出現在其中之故,使得「林間小徑」此一空間成為意向的中 心;於是兩人總是在回到「家」之前,先一步在林間小徑裡交織綿密的情感互動。

在電影、小說、相片等作品裡,也常見此從物理環境、活動與意義等方面去 捕捉場所本質裡的動人特徵,例如改編自 Harper Lee 同名原著的《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1962)電影序場中,女主角絲考特(Scott)利用畫外旁白倒述 對其而言,美國南部家鄉小鎮的精神都表現於空氣中溼熱難耐的氣味之中:

梅崗城是一個古老散漫的城市,即使是在 1932 年我初次認識它時。但是,

那時候比現在熱上許多,男士們漿燙過的衣領,到了早上 9 點就不硬了。

女士們早上九 9 點前洗個澡,而後在下午 3 點時小憩片刻,傍晚時分則個 個都成了裹上一層糖粉的軟餅(比喻婦女們黏濕的身上所灑的爽身粉)。 這段描述顯示了對於空間的注意力確實能從場所的物理表象性質轉移至經驗與情 感的關聯。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那種意向性的轉移並非必然,而是必須靠著情感或經驗的 內化(Relph 161)。又這種內化最重要的功能便是要求對場所的涵義開放,去感受、

熟悉並且尊敬它的象徵──就好像一個人不必有某種宗教信仰,卻仍能體驗聖地 的神聖性。此處茲列《有你真好》中,空間意識內化完成於「林間小徑」的三項

圖 3-16 外婆心疼的 摸著小武的頭

情節發展(城鄉飲食習慣差距、電動玩具的電池與瘋牛出沒的小路等)列於表 3-2,

與其說是上述三個情節主題因為其中的情感與意 識上終結於「林間小徑」,所以產生屬於那個地點的豐 富意義,並且得到與此地的同一性;不如謂這些意義 不僅只來自場所擁有者的經驗與象徵,更是來自於個 人獨特的經驗,依此則經由感情與同情的內化而經驗 到的空間統一性,比起來自於行為內化的同一性來得

更深刻、豐富。於是電影的英文片名裡的「The Way」產生了兩層意義不同的解釋,

其一是序場裡母子倆搭乘公車行駛而上的公路(見圖 3-17),另一則為「林間小徑」, 而兩者最終的目的地同為「家」。

圖 3-17 序場裡出現的 蜿蜒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