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人際互動的關係大致可分為三類：親緣、地緣與業緣。親緣由血緣 關係和姻緣關係構成，是社會生活最古老，也是最自然的基本人際關係。地緣關 係主要分為同鄉關係和鄰里關係兩類，它是人們長期共同聚居一地形成的人際關 係。業緣是基於社會廣泛而細緻的分工形成的社會人際關係，其發達程度也反映 著社會化的發展程度，主要有四類：敘同學同年之誼、講師生師徒之情、攀同業 同僚之緣、守朋友同志之道。109傳統社會的人際關係中雖有業緣，但是以血緣和 地緣為主，而近代社會政治、經濟與文化變遷迅速，新舊碰撞、交融、並存，在 這樣的環境中，人際關係也產生許多變化。
民國初年，出版界有所謂的五大書局：商務、中華、開明、世界、大東之稱，
其中商務印書館是個中翹楚，不但資本雄厚，組織龐大，就連所網羅的人才也都 是一時之選。而從這些頗具規模的新式書局來看，他們都有一些共通點，一是創 立之時正是時代轉變，新思想、新知識的傳播在社會上有強烈的需求；一是創辦 者的出身與文化事業有關，也因此讓他們對於出版目標與方向能夠明確的掌握。
110「商務人」是機構的靈魂，所組成的「群體」與「個人」有著互動的關係，亦 與近代知識份子群體的發展，息息相關。111以下就從創辦人與後來加入商務印書 館的清心校友為中心，探討彼此互動的關係，以瞭解在社會變動劇烈的清末，傳 統與近代社會變動中人際互動的部分情形。
「從眾多的回憶文章和商務人的出身背景中發現，商務人存在三個緊緊相 扣的人事網絡，鄉緣、地緣和學緣是重要的紐帶」。112正可以說明商務印書館成 功之因，也能看到新式企業運用人際關係，收攏人才進入工作的情形。以下試著
109 喬志強編，《中國近世社會史》，臺北市：南天書局，1998 年 6 月，初版一刷，頁 371、381、
390-394。
110 劉曾兆，〈清末民初的商務印書館─以編譯所為中心的研究(1902-1932)〉，(潘美月、杜潔祥 主編，《古典文獻研究集刊 初編》第十二冊)，臺北縣：花木蘭文化工作坊，2005 年 12 月，
頁 61。
111 李家駒著，《商務印書館與近代知識文化的傳播》，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年 2 月，頁 22。
112 李家駒著，《商務印書館與近代知識文化的傳播》，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年 2 月，頁 23。
從親緣、地緣與業緣三方面來探討：
一、親緣(含血緣與姻親)
商務印書館創立初期，在性質上屬於以親緣關係為主所建立的小型企業。它 的創辦者和投資者彼此均有親屬，或婚姻關係，且大部分均出身教會。113
商務印書館的創辦人鮑咸恩和鮑咸昌的父親為鮑哲才(字華甫)，他是浙江鄞 縣陳婆渡鮑家耷村(現屬鄞縣區鍾公廟街道)人。鮑哲才早年在寧波崇信書塾就 讀，同學有其弟鮑哲華、郁忠恩(商務印書館出資者郁厚坤之父)、謝元芳(紹興 人，謝洪賚之父)等。崇信書塾是由美國北美長老會傳教士麥嘉締等創辦於1845 年。114鮑哲才在崇信書塾畢業後，1861年到上海擔任滬南清心堂牧師，並參與開 辦清心書院。
鮑哲才有3男3女，均在清心男女塾讀過書。老大鮑咸恩，參與創辦商務印書 館，曾任商務印刷所所長。老二鮑咸昌，曾任商務總經理，其女兒鮑鳳菊是曾任 金陵大學校長的著名化學家、教育家陳裕光教授的夫人，鮑鳳菊在上海一度主持 過設立在閘北堂內的養真幼稚園，對商務印書館職工子女教育和閘北堂事務貢獻 良多。鮑哲才行三是長女(名字不詳)，1899年5月與張桂華(蟾芬)結婚。行四為 鮑鈺，是商務印書館第一任總經理夏瑞芳的夫人。行五為幼女鮑懿，後與郭秉文 (清心書院校友，曾任東南大學校長)結婚。最小的是幼子鮑咸亨，先在海關工作，
後入商務印書館工作。
鮑哲才對清心書院的創設和發展有過不少貢獻，所以1910年該校曾建禮堂一 所，命名為思鮑堂以示紀念。115當時清心書院館裡的人稱呼鮑咸恩為大鮑；鮑咸 昌為二鮑，及至三弟鮑咸亨到館後，稱之為三鮑。116
商務印書館創辦人夏瑞芳在母親去世前，與鮑咸恩的妹妹(鮑鈺)結了婚，他
113 轉引自李家駒著，《商務印書館與近代知識文化的傳播》，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年 2 月，
頁 43。參見林爾蔚、汪家熔，《商務印書館簡史(徵求意見稿》，頁 1-2。
114 謝振聲，〈鄞縣鮑家、郁家與初創時的商務印書館〉，《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報)，2010 年 9 月，第 23 卷第 5 期，頁 1-2。
115 《清心中學堂五十年歷史》中〈教師鮑公紀念碑〉，頁 22。
116 浩然，〈商務創辦人 教會一家親〉(《基督教周報》2007 年 12 月 30 日)，第 2262 期。
與鮑氏兄弟的感情就更親密了。117而鮑咸昌的女兒嫁給商務印書館另一位創辦人
─高鳳池的兒子，鮑、高兩家聯姻，成為姻親。
商務印書館另一位出資者郁厚坤，他的父親為郁忠恩。1864年，郁忠恩擔任 美國長老會在浙江鄞縣鮑家耷禮拜堂成立的，鮑家耷支會的治長(會堂領袖)。長 老會教士麥嘉締曾一度經理該支會事務，考慮到鮑家耷禮拜堂人多堂狹，麥嘉締 出資典下陳婆渡胡姓房屋一所，於1870年將禮拜堂遷移至陳婆渡，支會仍稱長老 會鮑家耷支會。1872年，郁忠恩受長老會委派參與籌組慈溪周巷支會。1879年，
長老會提議在崇信書塾槐樹路原址續辦崇信書院時，郁忠恩曾為此負責籌畫捐款 事宜。
郁忠恩的長女郁舜英是鮑咸昌的夫人，郁厚坤是老二。郁厚坤在寧波崇信書 院畢業後，隨姊夫鮑咸昌到上海，先在美華書館學習印刷術，因英語基礎好，成 為英文排字工，育有2子5女，次女郁三英是上海閘北堂執事、商務印書館彩印部 部長翁學雷先生的夫人。行四郁秀英是陳家恩的夫人。118
商務印書館在夏瑞芳主政時，保持傳統手工業式老闆作風，幾個創辦人互 相結為姻親，119掌握公司的大權。如鮑咸恩任印刷所長，鮑咸恩死後由鮑咸昌繼 任，廠務由鮑咸亨主持。120
二、地緣(來自同鄉)
從創辦人的籍貫來看，鮑家三兄弟與郁厚坤來自浙江鄞縣，不僅是同鄉而且 也是鄰里關係，另外幾位不是江蘇省上海縣人，就是青浦縣人。1912年，以編譯 所來看，以江蘇人為最多。121甚至後來在1933年統計，就整個商務印書館而言，
員工大部分仍是以江蘇、浙江人為主，占92％，其次為安徽、福建人，加起來占
117 徐道亨〈商務印書館雙傑─夏瑞芳和張元濟〉，《企海鈎沉》，2004 年 1 月，頁 58。
118 謝振聲，〈鄞縣鮑家、郁家與初創時的商務印書館〉，《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報)，2010 年 9 月，第 23 卷第 5 期，頁 3。
119 《清心中學堂五十年歷史》中〈創立思鮑堂緣起〉，頁 21。
120 徐道亨〈商務印書館雙傑─夏瑞芳和張元濟〉，《企海鈎沉》，2004 年 1 月，頁 60。
121 包天笑，《釧影樓回憶錄》，臺北市：龍文出版社，1990 年 5 月 1 日初版，頁 464-466。
95％。122
鮑氏兄弟與夏瑞芳、高鳳池皆為清心書院學生，他們進入該校的理由除夏瑞 芳不明外，多與家境貧寒有關，123如果他們沒有進入清心書院就讀，並習得新式 出版印刷技術的化，最後可能成為傳統社會階層下的農工商人，甚至成為傳統士 紳的機會也很渺茫。商務印書館四位主要創辦人透過同學同窗之誼，加上宗教信 仰相同，與親上加親，緊密維繫著商務印書館早期的發展。
創辦商務印書館的眾人雖來自不同籍貫，最後都在上海相遇，並展開新的生 活，此一情況與清末政治情勢變化與基督教活動有關。
鮑氏家族(鮑哲才、鮑咸恩、鮑咸昌等)、其他族人和郁氏家族先後從寧波 鄉下逐漸遷來上海都市，與華花聖經書房等教會文化機構由寧波至上海的轉移有 密切關係。在上海，鮑咸昌的父親鮑哲才不再像祖父那樣在鄉紳所辦的舊式書院 裡教授中國古籍經典，而是參與清心書院的萌芽期到發展期的開辦與牧師工作 (1861-1895)。124鮑哲才從寧波崇信書塾到上海清心書院，鮑氏兄弟從美華書館 的雇員到商務印書館的雇主，鮑家從教授古文的祖父、經辦教會學校的父親、到 與好友共同創辦印書館的鮑咸恩兄弟，鮑氏三代人也經歷一次江南上海的社會和 文化轉型。125
出生在江蘇省青浦縣的夏瑞芳和上海縣的高鳳池，雖不是同鄉，但皆位於 江蘇省，又是清心書院的同學。
鮑氏兄弟與夏瑞芳、高鳳池在上海清心書院相遇，他們不僅是同窗好友，
還一起學習新式出版印刷技術，甚至後來還一起成為同事，他們的文化教育和對 生活技能的學習過程就從上海這裡重新開始，隨著時間過去他們也逐漸都市化、
122 轉引自王建輝，〈舊時商務印書館內部關係分析〉，《武漢大學學報》第 55 卷第 4 期，湖北，
2002 年 7 月，頁 503。莊俞，〈三十五年來之商務印書館〉，《商務印書館九十五年》，北 京：商務印書館，1992 年。
123 在鮑咸昌自傳中自述，因「生長滬濱，家道寒素」，始進清心書院。參見《清心中學堂五十年 歷史》中〈同門歷史〉，頁 6。
124 《清心中學堂五十年歷史》中〈教師鮑公紀念碑〉，頁 22。
125 謝振聲，〈鄞縣鮑家、郁家與初創時的商務印書館〉，《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報)，2010 年 9 月，第 23 卷第 5 期，頁 5。
上海化。
歸納商務印書館創辦人的地緣特質，可以發現三個特點：一、都是來自受 西方衝擊較早的江南沿海地區，二、太平天國時候，父祖避禍至有租界的上海，
三、與基督教事業前往上海發展有關。而這些現象是過去中國社會沒有的情形，
因此我們可以說「商務印書館創辦人是一個從江南移民到上海過程中出現的新群 體」。126
三、業緣
業緣是隨著社會生產活動、社會分工的愈益精細而發展的，因此它的產生要 比血緣、地緣晚得多。但以其為紐帶聯結成的無數業緣交往，較親緣和地緣交往 要頻繁和開放得多。127中國傳統社會階層可以「士農工商」作為主要業緣的表現，
而近代社會由於生產活動的改變，業緣的表現也呈現更多不同樣貌，此處主要討 論清心書院與商務印書館中，敘同學同年之誼、攀同業同僚之緣，並從創辦人與
而近代社會由於生產活動的改變，業緣的表現也呈現更多不同樣貌，此處主要討 論清心書院與商務印書館中，敘同學同年之誼、攀同業同僚之緣，並從創辦人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