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身的母親和缺席的父親

客家「耕讀傳家」的傳統印象，在影片中以黃賢妹與吳湯興在農田樹下討論 將來要存錢、買地來蓋學校、教書的夢想以及吳湯興外出作戰，黃賢妹在家教子 讀書的畫面來傳達。相關教育和未來夢想片段，在影片中僅佔90 秒的篇幅，卻 引發每位受訪者自身生命經驗的回饋，尤其是賢妹教子讀書的畫面是每位受訪者 都能與自身生命經驗產生互文性的，這些分別讓學生階段的受訪者留下了或惆悵 或愉快、或美麗或壓力的親情印象。歷歷在目的各類母親形象，是焦點訪談時未 被發現，而深度訪談中卻反覆重溫的話題。「陪我唸書的母親」成為不管是客家 與非客家組的青少年都共有的回憶。這種最貼身的經驗超越國族與英雄，是青少 年閱聽人情感投入最深的部分。

圖 6、賢妹教子 畫面引起兩組受訪 者回顧自我生命經 驗的熱烈討論，母愛 跨越族群，是永恆的 普世價值。

O2 指出此段影片是他最為熟悉的畫面，早期父母經營發財車珍珠奶茶生 意，母親經常對他提起父親腦袋好，可以一次記住十幾個客人所點的飲料無誤的 事，藉以對比O2 現在的課業成績不符要求之事。

我媽媽很重視課業喔，感覺很類似我媽媽，以前幫我複習段考 的時候每天都陪我唸書。我媽媽會把我參考書寫一遍又塗一 遍，寫一遍又塗一遍那樣，陪我寫完。我媽媽很在乎讀書，我 舅舅現在是當學校主任，她每次都說：你看舅舅這樣，每天讀 到兩三點才睡，你看現在當主任不是很好嗎？--（O2）

我媽說我小時候都很乖會自己看書，我以前小時候喜歡唐詩，

我媽說睡覺前我都會叫她唸一首唐詩讓我去記，我爸要求超嚴

格，訂一個範圍，然後少一分就打十下，拿藤條在打，所以都 被打習慣了，還好被打習慣了，哈，麻木了。--（O7）

唸書考高分得到好工作是華人世界中，千年科舉「唯有讀書高」觀念下流傳 久遠的課題。訪談中青少年對母親那一對一的耐心陪伴印象特別深刻，訪談過程 中並故意用誇大戲劇性的搞笑手法來表現母親陪讀的「殘忍」。然而，不管使用 何種教育方法，家長期待孩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心情是不分族群的。

O2 母親援引的榜樣為教育界用功念書的親戚，藉以激勵孩子努力。客家組 H7 印象最深的也是母親陪讀的一段。H7 回憶母親對家中姊妹的教育方式，小時 媽媽陪兩位姐姐唸書十分嚴苛，在陪讀時若表現不佳，母親會給予的嚴厲體罰，

訪談中並開心的示範被體罰的動作。H7 的兩位姐姐學習成就表現都不錯，目前 分別就讀法律系準備國考及擔任實習教師，有了先前的榜樣，母親對她管教就沒 有像二位姐姐一般嚴厲。H7 談到母親對教育及進路的看法：

教育上要求比較高，要唸書比較有錢，我還好，但我兩個姊姊 那時如果教過不會就會被媽媽捏眼皮、捏手臂，像我現在我媽 都隨便我，我想考新聞傳播他也都說很好，像她也說社工系、

心理系衛生系都不錯啊，她不會反對耶！她反而覺得這種工作 蠻缺的，以後應該會是一個新的趨勢。--（H7）

H7 的父母均為客家人，父親為建築師，母親家管。H7 母親對職業的選擇脫 離傳統客家長者對軍公教職穩定無虞的推崇。H7 表示奶奶曾說當老師是最好的 職業，但母親不這麼認為，因母親曾於新豐的教養院任職，故對社會福利領域有 較多的了解，又以供需的角度來看，目前教師甄試僧多粥少又逢少子化現象，教 師一行並不符合當下的社會需求，故尊重H7 的決定並提供建議。在焦點訪談時 提及關於家中說客語的狀況和其他家庭類似，母語已不再是家中的溝通語言。行 政院客家委員會舉辦的客語能力認證在客家組焦點訪談中有被提及，成員以功利 角度考慮到認證對升學沒有加分效益，故不考慮參加，但H7 的母親鼓勵她去參 加客家語言能力認證，認為對未來就職或考試會有用到的一天。小時候由住新豐 的祖父祖母帶大，國小後才被接回來。隔代教養的狀況客家組成員佔大多數，8 人中就有7 人在國小以下階段是由祖父母帶大。

爸爸希望原住民青少年 O4 的求學過程由父親決定，父親是海軍陸戰隊兩棲 蛙人，任職軍官，希望O4 將來繼承其衣缽從軍，官階能夠超越他。但後來 O4 仍選擇自己感興趣的類科就讀，而未走上父親的路。

我可以走他走過的路，我國小升國中的時候她（母親） 就說我 還太小不要去，本來國中畢業後要去考軍校，結果我媽說太遠 了。--（O7）

母親的不捨和疼惜，最終仍超越父親的期望與堅持，歸結青少年在教育的路 上，母親仍為實際之操作面與決定者，最貼近青少年的求學成長。事實上O4 算 是受訪者中談及父親最多的一位，他提到父親任職業軍官，在家中也有軍中習 氣，在家中也十分嚴肅，喜歡飲酒，常有疲勞感，沒喝酒時沉默不喜交談，如果 喝兩杯，他便會開朗的一直找人聊天。可能與父親的意外事故有關。在訪談前三 個月，O4 父親帶親戚、表妹上山戲水，不幸溺斃，當時 O4 在學校上課，班導 師緊急通知也讓他錯愕不已，因為父親海軍陸戰隊兩棲蛙人的訓練與體格，讓他 無法接受這個意外，O4 表示母親迄今仍十分悲傷，但自己已經平復，這個事件 讓家中兄弟的感情更加融洽。同樣是單親的狀況，父母離婚，父親已再娶的H4 對他的成長求學之路最難忘的仍然是母親角色。

族群沒有影響很大耶，真的是看個人的個性啦，我爸跟我媽還 在一起的時候，國小的時候最後一名，就有被打，拿皮帶在那 邊抽，可是自從他們離婚了之後我就完全不想讀書了。爸媽離 婚我媽幾乎都會打電話給我吧，只是沒見面。但如果要用零用 錢的話兩三千、四千他都會給呀！之前像我爸有阿姨的時候，

我妹還好，我就很反彈。我很黏我媽，從小到大，我媽睡哪裡，

我就睡哪裡。睡覺的時候我一定要抓著她的手睡。那天他們吵 完架，媽媽就收行李，隔天早上就走了耶，就這樣走掉耶！（H4）

訪談中敘述這段往事的 H4 不停的掉眼淚，沒有母親的照護與陪伴讓他的國 中生活從此變了調。筆者當時擔任H4 的國文老師只發現其忽然變得貪玩隨便，

並未了解原因，H4 只表示當初只讓幾個好朋友知道，選擇隱瞞，但母親默默離 開家的記憶迄今仍讓他心痛不已。影片的親情畫面盡勾起他傷心的過往，影片祭 祖的片段H4 懷想過世的外公甚致讓他哽咽：

祭拜的畫面，就想到阿公呀！阿公剛過世就會想到要去塔那邊 拜，他就已經變祖先了。我家之前開公司，我爸是老闆我媽也 都輔佐他。工廠做一些模具之類的，反正就還蠻大的，因為我 爺爺他生病所以才請菲傭，我阿公他躺在那一、兩年耶！中風 的時候第一次還好，後來吃粽子又梗到一次又救起來。國小家 裡五、六個小孩大家都是一起去上課，放學爺爺就會開車來載 我們，買一大堆養樂多放車上給我們喝，下午的時候我爺爺都 會帶我們去玩。國小的時候我有開刀啊，阿公就會一直在醫院 陪我，國三的時候過世了。他對我的希望，就自己孫子長大不 要餓到自己。那電影裡面都沒有阿公角色很可惜，阿公才是很 會帶小孩的。--（H4）

H4 對片中人物的觀察一直都很細膩，譬如說發現片中女性全都生兒子，以 及如上所述家族中祖父角色的欠缺，可見其情感表達充滿犀利的批判，對於祖父 的懷想是急於寄託的深刻親情，以此觀照電影主角吳湯興同時是父親角色，又對 妻溫柔對子慈愛的畫面片中所在多有，卻無法勾起H4 的推崇或感動，可能與父 親外遇，母親突然離家的生活背景有關。然英雄之父是影片中的一大欠缺，吳湯 興、姜紹祖兩大家族在祭祀的場面由女性主祭，劇情對父親的交代只有吳湯興在 最後戰役夜晚的一段，受訪者現實生活敘述也相同對父親著墨不多，感受的親情 仍以母親、祖父母為主，尤以客家組為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