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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女身私語敘事的發聲:女性自傳體小說書寫

第二節 女性自傳體小說的創傷書寫與自我療程

二、 走過記憶的橋樑:自傳體小說的自我療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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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回憶將女孩重重包裹著,猶如作繭自縛的蠶,隨時隨地,只要一個念頭襲 來,女孩就會落入憂鬱的低潮中,被層層黑暗覆蓋,她總在疑問著「不曉得還要 花多少時間才能掙脫往事的束縛,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健康起來。107

由於童年時失去保護自己的人,陳雪與陳玉慧筆下的女性都強烈地意識到自

己與他人之間的斷絕,她們強烈的自我防衛意識即紮根於此。如同《橋上的孩子》

中女孩所說的:「那樣涕淚縱橫的面孔仍是當年市場裡的那個小女孩,沒有長大 的人一直都是我」

」儘管女孩 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只記得昔日悲慘的部分,試著拋開那複雜難解的過去,讓人 生重新來過,但過去曲折的痛苦記憶仍蜿蜒的纏繞在女孩的心跳血液裡。幸福快 樂彷彿不存在女孩的未來,總是害怕別人對她的疼愛,是因為他/她們尚未發現 她心底深埋的創傷記憶,害怕他/她們一旦發現那些秘密就會立刻掉頭離她而 去,她同樣選擇在愛情尚未消耗殆盡前先將情人拋開。

108。三部自傳體小說中的女主角,都有一部分遺留在童年時期 而始終未曾長大,即使長大後在各處流浪遷徙,她們的心靈創痛卻未曾真正地離 去,創傷記憶的迴圈也是不停循環的,一旦回想起就會被捲進漩渦裡沒完沒了。

這使得她們最後均開始述說自身的故事,或者是尋求心理醫師的幫助。《海神家 族》中的敘述者經由心理醫師的協助,開始將椅子當作家族成員並與之對話。而

《橋上的孩子》及《陳春天》中的女主角則透過不斷地對情人述說、尋求心理醫 生協助,以及書寫小說來進行敘事治療。

二、 走過記憶的橋樑:自傳體小說的自我療程

對於陳雪而言,書寫《橋上的孩子》「就是走過那個橋,帶我回到那個地方,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地方是甚麼?但是我可以有勇氣走回現場去看一看」109

107同註 35,頁 183。

。自傳 體小說的創傷記憶書寫無疑是一趟自我治療的旅程,小說扮演了一座橋梁的角

108同註 35,頁 81。

109同註 25,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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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聯繫了作者的現在與過往,透過書寫讓作者們重回昔日的創傷現場,將往昔 的壓抑與傷痕能量恣意傾吐宣洩。在自我治療的過程中,重寫過去這件事極為重 要,若是 不清楚過去事實與心靈創口的關聯性,自然無法進一步釐清自己因此失 去什麼。在經由文字書寫重回昔日創傷現場的過程中,提供個人進一步思索的空 間,作者掌握今昔的因果關係,界定其曾經失去了什麼,甚至進一步地調適自我 心靈傷痛,一味的掩飾與否認只能暫時麻痺傷口,唯有徹底逼視傷口才能在回溯 的過程中試著學會成長與釋懷。自傳體小說的創傷書寫正如同陳雪所言:

文學家做的畢竟和歷史學家不一樣,我們可以再現,並且模擬真實,也許 用不真實的方式碰觸到真實的「實」,也傳達出我們這些倖存者如何和它 和平共處,可能不和平共處,可能是很痛苦,或是很堅強110

本文認為藉由自傳體小說的創作進行一趟自我療程,並不意味著作者一定能獲得 醫學上療癒的功效,而是指作者透過創傷記憶的書寫,能夠幫助作者更加瞭解自 己的傷痛來源,讓自己嘗試與他人或這個世界和解,不論是從現在回溯至創傷現 場,或是以創傷記憶為開端順流而下以至今日,在小說創作的過程中,作者試圖 從混亂的思緒中釐清出一條較為清晰或較可理解的思路。觀看陳雪與陳玉慧的自 傳體小說,無疑嘗試著撫慰女性在身體與情感的創傷,同時也呈現勇於將內心傷 痕赤裸告白的勇氣。

勒熱納在論及自傳書寫時認為:

個人以自己的歷史為鑒,通過承擔和重新塑造自己的過去,試圖證明命運 的必然性。因此自傳表現了一種關於人的新的境況,但是對於這種狀況所 可能包含的令人苦惱和無奈的成分,自傳也會帶來一種療治辦法。它起到 一種平衡作用111

110同註 25,頁 57。

111同註 69,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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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熱納同時表示雖然佛洛伊德並不認為自傳具有自我分析的功能,但精神分析不 僅可以解釋作者試圖勾勒的個性的歷史,而且把自傳計畫和自傳行為視為這一歷 史的因素,將其包括在它的解釋中112。本文認為自傳體小說藉由書寫回到昔日的 創傷現場,亦是嘗試達到敘事治療的效用。敘事治療在近來成為心理學者分析治 療精神疾病時的一種方式,如麥可.懷特(Michael White)與大衛.艾普斯頓(David Epston)提出「敘事文本」(narrative text)的概念,將治療(therapy)比喻為「說故事」

(storying)或「重說故事」(re-storying),亦即關於遭遇問題的人的生活與經驗的過 程。由於白紙黑字寫下經過篩擇的事件與意義,促使人重新去創造新的、令人得 以脫困的敘事113。陳雪筆下的小女孩與陳玉慧均愛說故事114

疾病書寫在近年來成為文學研究的一項熱門。李宇宙認為這種現象應是因為 伴隨著自傳以及傳記文學等等的出現,疾病誌也開始大量地湧現。根據李宇宙的 研究指出,「疾病誌」(pathography)旨在描繪疾病、治療甚至死亡的個我經驗,

嚴格說來是傳記或自傳體的次文類,一種關於「我」的書寫。敘事是詮釋「我」

的方式之一,疾病疼痛的我,或瀕臨死亡的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是透過不斷的 陳述和追尋當下的我成為建構自體、或重新擁有「我的自己」(My-self)的過程。

,說故事的行為本身 即是一種敘事治療,試圖化解脫困現實的處境,或是透過述說來釋放壓抑的情 緒,而自傳體小說中的創傷書寫亦具有這樣的療治意義。

疾病敘事的大量出現,可視為是病者和社會需要從對醫學科學的失望或絕望中,

重新贖回某些主體性,或謂自己的身體、疾病和治療的所有權。由病人書寫的疾 病誌所可能呈現的,非但是個人病苦和恐懼的獨白,還包含和自己身體以及醫學 的對話,對作者的「自我」來說,疾病是一種「異我」。疾病如同失去生命的目 的和地圖般中斷了原有的故事情節,因此必須重新述說。這種述說不僅是關於病 痛的故事,而是透過創傷後的身體重新發聲115

112同註 69,頁 90。

。本文認為自傳體小說的作者在書 寫過去的創傷記憶時,亦可視為是一種透過敘述自我療治的過程。然而它畢竟是 作者自己個人的書寫行為,而無須與心理分析師討論,與其說是醫生病人關係的

113同註 23,頁ⅠⅩ。

114見註 35,頁 20。以及註 63,頁 322。

115李宇宙,〈疾病的敘事與書寫〉,《中外文學》第 31 卷第 12 期,2003 年 5 月,頁 53-5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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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不如說是作者個人對自己的「自療」,本文認為那更接近於自我舔拭傷 口的舉措。透過文字書寫,作者將過去難以對人述說,甚至對自己也刻意掩埋的 傷痕記憶,透過文字再現昔日的心理創痛,心靈的創口能不能痊癒不是重點,重 要的是在這個「正視創傷記憶」的書寫過程中,作者們以句句銘刻的文字試圖讓 自己更好過,自傳體小說在此承擔起撫慰與療救生命的任務。

陳雪曾因早期作品裡的「脫離現實」而被部分論者批評,她認為這和她自己 的身分有極大的關係。早期的陳雪覺得不論是她的性傾向、童年生活或是成長背 景,都始終找不到一個適合安置的地方,外在環境令她覺得疏離且格格不入,因 此陳雪將寫作當成是「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的最好方式,透過創作,陳雪 得以從束縛她的巨大生活壓力與傷痛裡掙脫116。陳雪習慣於小說中創造一個新的 世界,而不將自身的生活背景滲入寫作之中,一方面也是為了將無法面對的巨大 生活壓力與傷痛給逐出她的小說世界,這種寫作信念到了《橋上的孩子》正式發 生轉變。《橋上的孩子》與《陳春天》是陳雪選擇貼近自己的世界,並勇敢正視 過往傷痛的嘗試。陳雪自道:「寫小說對我來說已經不一樣了,我更加清楚自己 為何寫作,不再只是想要創造一個新的世界,開始有能力去描寫我身處的世界以 及我看見的人事物。117」這兩部貼近自身生活環境的小說,被過去不曾書寫存在 生活中事物的陳雪譬喻為是「一開始是在空中飛,後來才開始學走路」118的寫作 方式轉變。甚至,這樣的轉變也經由小說主角陳春天道出:

多少年過去,那些糾結在心裡的往事並非小說素材也不是非得對誰傾訴 的,她只是沒有辦法不寫出來,唯恐自己會在一次一次編輯重組的過程裡 離開那些記憶更遠,一切都更加扭曲變形,而她走過那些損壞之後卻被自 己的頭腦給逼向瘋狂。她必須在這過程裡,如同掀開一層一層表皮,不是 為了發掘真相而是為了安撫自己119

116同註 30,頁 30。

117同註 30,頁 32。

118同註 30,頁 32。

119同註 41,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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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經驗在小說中不斷的迴環往復,陳春天被迫與這些糾結的記憶共存,兩兩共 生於不能終結的昔日創傷場景之中。時光迢迢難以追補,當創傷記憶不斷扭曲變 形,以各種形式出現在陳春天的生活中,她選擇以書寫小說的形式,來抒發、安 撫及治療自己。同時,陳雪認為在寫完《橋上的孩子》之後,她的寫作技巧變得 成熟,寫完《陳春天》之後整個人更得到了無比的力量 120,就這個角度而言,這 或許正是自傳體小說的自療效用。儘管未必能痊癒,然而自傳體小說是具有某種 心理治療功效的。亞里斯多德便觀察到「傾訴」的力量,無論是閱讀或創作都被 認為是治療的行動之一121

寫作自傳體小說《糖》的大陸女作家棉棉曾說:

「寫作帶著醫生的使命進入

了我的生活,我因此可以期待自己不破碎,我蒙昧的身體因此而漸漸透明。

。越早期發生及越嚴重的傷害,便要花越多時間來恢 復,藉由書寫創傷的形成原由與後續效應,在絮絮叨叨甚至錯亂無序的喃喃自語

。越早期發生及越嚴重的傷害,便要花越多時間來恢 復,藉由書寫創傷的形成原由與後續效應,在絮絮叨叨甚至錯亂無序的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