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身私語敘事的發聲:女性自傳體小說書寫
第二節 女性自傳體小說的創傷書寫與自我療程
一、 迴還往復的記憶迴圈:創傷記憶的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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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身來進行一段漫長的自我療程。當自傳體小說選擇以個人的生命歷程作為述說 主題,鋪排出一則則生命起伏的心靈故事時,由於自傳體小說通常強調敘述者心 理的刻劃,使之具有相當程度的心理分析成分,因此個人曾經歷的身心創傷也時 常成為自傳體小說書寫的重要題材之一。昔日紀大偉在論及陳雪持續已久的傷痛 經驗時便言:
猶太浩劫之後,詩以及其他著作卻 不斷孕生出來,而且不少作品就是以猶 太傷痛作為起點。文革傷痛成為中國文學 80 年代以降的創作材料(包括傷 痕文學),二二八和白色恐怖傷痛也催生了台灣文學的新枝。因此,傷痛 不見得一定是終點,反而可能是起點。68
創傷本是文學生產的一大源頭,而對於面對社會集體秩序和父權結構壓制下的女 性個體,又似乎總有著傾吐不盡及來自女性性別身分的創痛。如同前一章所述,
自傳體小說的作者藉由文字的書寫,將淤積於心中的創傷記憶挖掘出來,因此自 傳體小說的書寫過程,同時也是作者的一次自我療程。她們透過極為貼近自我的 私密話語進行自剖與自我詮釋,在再現創傷記憶的書寫過程中,不側重時間上的 先後順序,而任憑記憶的碎裂跳躍,支解行文上的邏輯性。正是在這些凌亂瑣碎 的記憶拼圖中,作者們撫慰過往的傷痕,而讀者在小說文字世界裡,宛如聽見作 者零距離的娓娓傾述其心靈創傷。
一、 迴還往復的記憶迴圈:創傷記憶的再現
在本章所討論的女性自傳體小說中,陳雪與陳玉慧嘗試藉由女性的生命經 驗,來觀看成長過程中那由父權主導的台灣社會環境,從中再現女性所受到的各 種因差異而導致的壓抑、緘默與傷害,以私人話語喃喃自訴內心的傷害與痛楚。
時代變動雖然未必是她們共同關切的焦點,童年時期的創傷經驗卻是兩位女作家
68紀大偉,〈小 說謊家──論陳雪的《鬼手》〉,收 錄於陳雪,《鬼手》,台北:麥田,2003 年,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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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其自傳體小說時的相同重心。觀看陳雪與陳玉慧的自傳體小說,小說中的女 性敘述者所呈現的是滿溢的身心創傷與深沉的孤獨感,展現女性對生命經驗極具 敏感度的宣洩。她們頻頻往內心的空間挖掘傷痛的感覺,或許就是她們都具有這 樣的特質,因此她們才深切地體會到自我生命的脈動,進而寫下自傳體小說以茲 悼念過往的歲月。
本文在為自傳體小說界義時,援引勒熱納的論述,認為識別一部自傳式文學 最有效的方法,是「其童年敘事占有能夠說明問題的地位,敘事能夠強調其個性 的誕生」69,此時,人是通過他/她的歷史、尤其是通過他/她在童年和少年時 期的成長得以解釋的,由此可知「童年敘事」在勒熱納的論述中是頗為關鍵的部 分。而「童年敘事」也是本章所探討的女性自傳體小說中相當重要的組成成分,
兩位女作家除了不約而同的將她們最具關鍵決定性的記憶,擺置在人生記憶之 初——童年外,她們的童年亦均被塗抹上創傷的色彩,進而影響到她們往後數十 年的性格與人生。陳玉慧便曾說過她之所以會從事寫作,與她的童年有很大的關 係70。莫洛亞則認為:
「遺忘」這種心理過程,在一個人的整個一生中都在發生作用。我們對於 其他時期的遺忘,並不像我們對於童年時期的遺忘那樣完全,因為成年人 是固置在一種社會體制之中,所以他的回憶是連結在環繞他和吸引他的一 些固定現實情況上71。
是以莫洛亞認為一部關於童年的自傳,幾乎總是顯得不真實,縱使作者本人很坦 誠,情況也是如此。因此他提醒著只要一個人保留有關童年生活時期的忠實情 景,讀者都要特別注意作者對這段時間的回憶72
69菲力浦.勒熱納著、楊國政譯,《自傳契約》,北京:三聯書店出版,2001 年,頁 8。
。誠如莫洛亞所說,就邏輯上而 言,童年是人的一生中最容易被遺忘的時期,除了真實發生的事實外,其中可能
70陳玉慧:〈我為何寫作?〉,發表於「 女性文學學術研討會」,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主辦,2006 年 9 月 30 日-10 月 2 日,頁第六場 1-1。
71同註 46,頁 118。
72同註 46,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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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參雜了父母或他人的敘述,以及成年之後的自我幻想與補述,但無論是做為勒 熱納論述中自傳式文學重要的識別方式,或是作為自傳體小說中重要的一環,「童 年敘事」都是相當重要的部分。作者在寫作童年時期時所運用的想像力,正是自 傳體小說書寫手法上的虛構,先是從童年記憶中擷取適切的部分,再發揮連綴各 現實情節時最大的想像力。在搭建自傳體小說這座記憶之橋時,「真實」好比橋 墩,虛構的想像力則如同連結各橋墩的橋面,兩者合一撐起了整座記憶橋樑。觀 察本章所選擇的自傳體小說,作者均對她們的童年賦予特別的情感並格外地著 墨,譬之陳雪便花費了相當多的篇幅營造出在夜市叫賣的小女孩形象。儘管是人 生中最不可靠的一段記憶時期,自傳體小說所呈現出的童年敘事,卻多半是特別 離奇而富有戲劇張力的,甚至是非讀者所能認知的,也許正是因為一般讀者對於 童年僅有乏善可陳的印象,才會對作者所營造出的奇趣童年深感興趣,又或者正 是因為沒有必然的記憶事實軌道,作者反而可以恣意的脫離人生之軌,在小說中 天馬行空地編派自己的童年。
勒熱納認為:「自傳容易只是一系列外在生活、瑣碎的細節和軼事的記錄,
並未體現其真實的人生。對於重大的喜悅或痛苦,他們絕口不提 73
成年人可試圖改變自己的際遇,而弱小無助的兒童面對痛苦的遭遇,就格外 有著無能為力的悲哀感。《橋上的孩子》中的女孩在回憶童年的自己時,便言:「那 時候的我是多麼悲傷但沒有人可以來挽救,到底要傷痛多久呢?
」。 然而,在 自傳中所諱言的重大喜悅和痛苦,卻正是自傳體使用「小說」體裁的益處,作者 們總是刻意將她們人生最精采或最創痛的部分,以詩化的筆法描繪出來。其實不 曾發生特殊事件的平靜時期占據著人們一生中的多數,對於作者們來說亦是如 此。自傳體小說中不平凡的離奇情節,可能僅占有作家整個人生的一小部分,作 者的其他人生時期也許和大部分的讀者們一樣平凡。自傳體小說的作者省略平凡 生活的極大部分,刻意強調生命中特殊的經歷,再以詩化的筆法誇大渲染,使得 小說中的人生情節格外精彩。這樣的手法同樣運用在自傳體小說的童年敘事部 分,正因為是最容易遺忘的時期,因此特別需要作者發揮想像力來加以補足。
74
73同註 69,頁 215。
」而陳玉慧在
74同註 35,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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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問及為何《海神家族》的整個風格總是帶著一股哀傷時亦表示:
每次寫童年的時候,寫著寫著,眼淚就流出來了……我覺得寫童年的時候 是很……痛苦的,覺得好像回到那時候無助的童年,因為你是小孩子,沒 有辦法幹嘛,是很無助的,所以有的時候一寫……就會自己掉眼淚75。
觀察兩位女作家的「童年敘事」,幾乎都是在陳述被扭曲變形或刻意掩藏的記憶,
在她們的自傳體小說中,無助的童年成為最大的創傷記憶來源,而被損壞、扭曲 變形或刻意掩埋的童年創傷記憶究竟是如何再現的呢?
因為有著小說體裁虛構形式掩護而可暢所欲言的保護傘,兩位作家的自傳體 小說呈現大量關於內心創痛記憶的描摹,再現女性從童稚走向成熟的真實心靈與 身體過程。家庭本是大多數人童年生活的主要記憶來源,因此來自家庭的關愛匱 乏成為陳雪與陳玉慧童年敘事的主軸,缺席與疏離的父母成為她們成長過程中揮 之不去的陰影。關於她們的詳細家族書寫討論,將留待下一章節再做說明,本節 欲處理的是她們的家庭帶給她們何種心靈上的創傷。心理分析師鼓勵受困於創傷 經驗的人們透過敘事治療的方式使創傷問題外化,然後釐清創傷對人的生活與關 係的影響,而自傳體小說中創傷記憶的書寫,可視為作者釐清創傷經驗對自身生 活影響的一種方式,同時試圖透過書寫來自我療傷止痛。陳雪是少數出版兩部自 傳體小說的作家,她亦說過文學所表現的就是記憶的再現:「如何讓已經消失的 記憶,不管是自發性消失或者是外在造成的,讓它再現,並且一輩子和它和平相 處。76」也因此「記憶」一直陳雪書寫的主題之一。自言因受盡各種創傷而對創 傷非常有經驗的陳雪77
在貼近自身經歷的兩本自傳體小說中,陳雪首次鋪寫經濟層面的嚴重匱缺是
,更將創傷記憶做為她兩部自傳體小說書寫的重點。在兩 部自傳體小說中,有一些重複出現的情節,然而陳雪對於同樣情節的敘述,程度 輕重自有不同,她在自傳體小說中不斷反覆書寫著自己的私歷史。
75同註 65。
76同註 25,頁 56。
77同註 25,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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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重創她的童年記憶,以致於在成年離家後仍會時常因此觸痛敏感的神經線。
在《橋上的孩子》中,女孩因為家中欠下龐大債務,因此隨著父母在各地叫賣營 生,全家人為了還債日夜的奔波,不僅毫無家庭生活可言,女孩那原本該是無憂 無慮的童年,也因此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單純。女孩一家人習慣看著老天爺的臉 色吃飯,在這樣的經濟壓力下,女孩被迫世故地認知到金錢的重要性,若是天候
在《橋上的孩子》中,女孩因為家中欠下龐大債務,因此隨著父母在各地叫賣營 生,全家人為了還債日夜的奔波,不僅毫無家庭生活可言,女孩那原本該是無憂 無慮的童年,也因此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單純。女孩一家人習慣看著老天爺的臉 色吃飯,在這樣的經濟壓力下,女孩被迫世故地認知到金錢的重要性,若是天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