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著意外求的執著
第二節、 追隨李夢陽的古文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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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文學法度並以擬古接近古調，三為標舉秦漢文盛唐詩。
首先，李夢陽對明初以來理學滲透文學感到強烈不安，因而推崇雅麗的表現 方式，反對「理」主導文學。李攀龍曾言：「即北地李獻吉輩(李夢陽)，其人也，
視古修辭，寧失諸理」，247雖稍嫌武斷，仍可概括李夢陽文學思想整體走向。只 是，這個「理」並非傳統文章教化之理，而是針對宋明理學興盛以來抽象理則直 接導入文學、直接陳述的「理」。李夢陽認為直接陳述「理」的文學容易流於說 教並失去靈氣，尤其反對性氣詩。以為「宋以後，則直陳言矣」，並言「今人有 作性氣詩，輒自賢於穿花蝴蝶，點水蜻蜓等，此何異於癡人說夢」，248以此糾導 理學家及明初臺閣體以來敷衍文風，重視文章的審美意蘊甚於義理的深刻性，提 供文學審美新典範，形成「無不爭效其體」249的風氣。
其次，李夢陽標舉文學法度，以模擬的方式接近古範。相信作家應遵循作品 的天生法則：
文必有法式，然後中諧音度，如方圓之於規矩，古人用之，非自作之，實 天生之也。今人法式古人，非法式古人也，實物之自則也。250
李夢陽相信文章有客觀的法度可供遵循，只不過「自則」依存於物間，是存在於 作品之內的非人為法則。李夢陽對客觀法式的依賴，除了「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 還具有更高的目標，希望能在謹守法度之外有所自得，故言「守之不易，久而推 移，因質順勢融鎔而不自知」，251建構出擬古至自得的路徑，以法度的熟稔作為 詩文境界的躍升手段，進而達到文學之古、逸、渾、情，完成審美格調的需求，
因而又言「夫詩有七難：格古、調逸、氣舒、句渾、音圓、思沖，情以發之」252 的審美需求，從多方要求建構審美格調。此外，李夢陽也重視「情」的作用：
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襲其辭。253
247 李攀龍：〈宋王元美序〉《滄溟集》(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集部第五冊)，卷 16，頁 200。
248 李夢陽：〈缶音序〉，《空同集》 (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52，頁 477。
249 《明史》：「天下推李、何、王、李為四大家，無不爭效其體」參張廷玉等：〈文苑傳二〉，
《明史》(臺北：鼎文書局印行，1975)，卷 174，頁 7348。
250 李夢陽：〈答周子書〉，《空同集》(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 62，頁 569。
251 李夢陽：〈駁何氏論文書〉，《空同集》(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 62，頁 565。
252 李夢陽：〈潛虯山人記〉，《空同集》(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 48，頁 446。
253 李夢陽：〈駁何氏論文書〉，《空同集》(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 62，頁 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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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寸古法是李夢陽文學的重要主張，影響亦最為深刻，然欲得古調除從古法下手 之外，也需以「情」感之，故李夢陽說「以我之情」，重視「情」在詩歌中扮演 的作用，與輕「理」的思想相互呼應。認為模擬古調亦須有「情」，此「情」是 站在殊別事理之情，是因感物而興發的情理，也就是一種積鬱而引動之情，是與 氣相伴隨的。254倘發之在詩且依循古法，則可達復古之效。
此外，李夢陽在古詩文軌跡深入認識後，以為必須要取法乎上，重情輕理的 文學主軸須藉由詩文典範的學習達到復古理想，故明確選擇師法對象。古文以秦 漢文為典範，求如《史記》、春秋「簡約具象」、「貴約而該」的風格，以秦漢文 之剛毅，改革抽象義理的貧弱。對詩的看法則古詩以漢魏為上，以為「三代而下，
漢魏最近古」255；近體詩則以盛唐為主，中唐以下如「至元、 白、 韓、孟、皮、
陸之徒為詩，始連聯鬪押，纍纍數千百言不相下，此何異於入市攫金，登場角戲 也」256，反對宋元以來的理性連綴的文字，冀回歸雅麗的審美理想。只是，李夢 陽雖有絕高的文學理想，但重點仍在「法」的探究上，重視擬古的工夫。且提倡 的法度與創作者間仍是二元的外部依循，而非內在統攝。雖有意以天生法則作為 天理落實於文學的表現，使人與文學皆能如此自則，達到古之格調。但透過「尺 寸古法」的方式，立意高而取徑低，天生法則落為人工、有意的模擬標準，這也 是文學思想最後流於抄襲的主因之一。
唐順之早期追隨李夢陽並未有特出的表現，但從其追隨的積極態度看來，必 然可從中獲致不少文學經驗與思維方式。只是，唐順之對李夢陽的文學主張雖只 是追隨的姿態，卻也不是全然的複製。除了與唐順之早期無心於古文的經營有關 外，也是二人所處時代的落差所導致。事實上，唐李二人實際交疊時間不多，當 唐順之正要發展文學觀念時，李夢陽已於嘉靖九年辭世。加上前七子主張的差異 性，追隨者各有偏重，在此情況下，唐順之未必能確切掌握李夢陽的文學主張。
257由於時代與文學發展的限制，唐順之對李夢陽文學的繼承主要在法度、意象與 師法對象上。其相關資料主要有以下三則：
254 黃卓越：《明中後期文學思想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 218。
255 李夢陽：〈與徐氏論文書〉，《空同集》(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 62，頁 564。
256 李夢陽：〈與徐氏論文書〉，《空同集》(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 62，頁 564。
257黃卓越先生也曾梳理過兩派的關係，且亦凸顯唐順之對李夢陽認識的不足。認為七子深度的立 意在於通過文學性、文法性等的注入抵制唐宋文儒者、進而是主導意識型態貫穿其中的文以載道 論，使長期被掩埋在義理之下的感性成分、多樣化成分得到新的甦醒，但唐(順之)、王(慎中)對 此意圖顯然缺乏認識。黃卓越：《明中後期文學思想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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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愛空同詩文，篇篇成誦，且一一仿效之。及遇王遵巖，告以處有正法妙 意，何必雄豪亢硬也。258
(唐順之)為文始尊秦漢，頗效空同。259
初，公與王並尚秦漢，公尤熟李夢陽文，下筆即刻畫之。260
以上可以歸納出三個重點：
一、唐順之對李夢陽文學主張的認同。
二、唐順之對李夢陽文章的仿效行為。
三、尊崇秦漢散文的主張。
雖然三則文獻皆非出於唐順之，然李開先與唐順之為同年進士，二人交遊頻繁，
又《閑居集》中作有〈遵巖王參政傳〉、〈荊川唐都御史傳〉、〈康王王唐四子補傳〉， 敘述清晰，細節明確，可見二人關係熟稔。此外，李開先曾描述為之作傳的考究，
不但「屢次致書其家索其誌狀」、「據平素所見並刻行文集」，且根據洪方洲的行 狀作補充，具有相當的可信度261；此外，當時李何倡導的復古運動盛行，262追隨 李夢陽的趨向也可能也是追逐時風的表現之一。與唐順之同年的李開先、陳束等 人，也都有追隨李夢陽的記載。對一個文學基礎尚待開發的士人來說，在文學思 想尚未定型之前追隨時代流行風尚是不錯選擇。以下分別從三個面向釐析其表 現：
一、寄託於法度的模擬文學
法度是李夢陽復古的前提，唐順之雖未直接標舉法度，但「篇篇成誦」與「下
258 李開先：〈荊川唐都御史傳〉，《李開先全集》，頁 788。
259 錢謙益：〈唐僉都順之〉，《列朝詩集小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丁集上，頁 375。
260 唐鼎元：《明唐荊川先生年譜》收入《宋明理學家年譜續編》，卷 1，頁 324。
261李開先：「初予欲為康、王、王、唐作傳，屢次致書其家，索其誌狀不可得，恐終不可得也。
遂據平素所見，並刻行文集，漫然為之。乃後各家陸續寄至……而狀唐荊川者乃洪芳洲…今四傳 俱本誌狀直書，皆前傳中所未備者。」〈康王王唐四子補傳〉，《李中麓閒居集》收入《續修四 庫全書》卷 10，頁 294。
262如李開先：「李、何集家藏戶有，人人能舉其辭。」參氏著：〈邊華泉詩集序〉，《李開先全 集》，頁 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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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即刻畫之」的模擬與演練，已應證法度存在的必然。不管是對李夢陽文章的熟 稔與記誦，抑或是對其格調的刻劃都是模擬文學形相與雕字鏤句的行為，其背後 必有一客觀法度的存在，如此仿效的行為才有可憑藉之依據與對象。唐順之在法 度存在的前提下模擬李夢陽的文章，相對於李夢陽直接模擬傳統作品的行為仍稍 有不同。李夢陽的擬古是在考察各代文學特色之後的謹慎行為，而唐順之的模擬 則可能只是出自對時代大家的崇拜使然。然不管背後動機為何，重視模擬與法度 的趨向仍主導早期文學，並成為後來反省的對象：
僕秉氣素弱，兼以早年馳騁於文詞技藝之域。而所恃以立身者，又不過強 自努力於氣節行義之間。至如所謂「心似蛛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 以耗散精神於故紙間不知返者，則日夜有之，是以未老而病，無病亦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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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詞技藝」概括早期文學性質，可見早期文學重視技巧層面，雖可能與八股 文重視文字經營的方式有關，但也可能是追隨李夢陽模擬與重視法度的傾向。與 八股文相同的是，二者法度的來源都有強大的權威性，八股文來自官方的權威，
追隨李夢陽則來自大家的權威。故其中「耗散精神」的主因，可能是因外在權威 與對自我期許的壓力，再加上文學視野的局限，故將精神過度投注於文學技巧、
模擬法度，形成精神的耗損。事實上，文學造成精神耗散的原因很多，唐順之雖 未精確表示文學耗散精神的原因，從其引詩的來源也可窺探其用意。其引用黃庭 堅「心似蛛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264來形容專注文學之態與精神的耗損。
黃庭堅本意寫下棋之專注，在此作為精雕苦琢創作型態。此外，黃庭堅為江西詩 派的代表，強調「點鐵成金」、「脫胎換骨」的詩法，注重在前人詩句中開創出新 意，用字精雕細琢、奇僻特殊。唐順之特別引用黃庭堅的詩句，除表明文學的專 注，也刻意以黃庭堅對詩法的強調呼應早期重視法度傾向。總體來說，早期兩種 創作行為都偏重形式技巧的苦思，尤其對李夢陽的學習寄託於法度上，停留在表 層文字的複誦與練習，埋下文學轉向的因數。
263 唐順之：〈寄劉南坦〉，《荊川先生文集》，卷 5，頁 78。
264 黃庭堅：〈弈棋二首呈任公漸〉，《山谷全集》(據仿宋刻本校刊)，卷 2，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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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視意象的審美效果
李夢陽反對直陳義理，重視意象與情感的表達，在唐順之詩中有一致的表現。
如王慎中初次向唐順之介紹宋儒之說時，即遭到唐順之的反對，並以為宋儒之說
如王慎中初次向唐順之介紹宋儒之說時，即遭到唐順之的反對，並以為宋儒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