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德理性的突破
第二節、 「道德文學」的建構
二、 重質輕文的創作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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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唐順之的不安除來自文學性質與影響,與自身難以擺脫文學的習性也 有關係。其曾明言「文詞技能種種與心為鬪」423,但由於早年的文學活動已成一 種習性,加上在「文學化」的社會要完全擺脫文學有其困難,424唐順之雖對文學 感到不安,卻無法直接擺脫文學,故產生「血氣薰成習氣,不能自脫詩文之障」
425的痛苦經驗,而此苦痛對應文學所起的「喜心」與「勝心」,激發了唐順之棄 文的決定。
綜言之,唐順之中期受理學家影響,轉從修德、教化功能反省過去的創作,
痛苦的文學經驗與擺脫不了的文學習氣,使對文學價值產生質疑。不過,其文學 的不安其實也是一種生命的選擇,馬美信曾言:「李開先與唐順之、王慎中晚年 皆欲走學道一路,決意斷絕文字緣,然浸淫已深,想擺脫詩文之好也難。」426作 為道學理想的唐順之,與受文學經驗制約的唐順之,在悔文入道與文學嗜好間往 返,在道德理想的建構與文學意義間擺盪,最後在二者的權衡之下,產生了一種 既能持續創作行為,又可滿足修德主張的文學,以道德為旨歸,為文學的生命重 劃了新的道路。
二、 重質輕文的創作調整
除了對創作活動的質疑之外,既然無法完全擺脫文學習性,唐順之也同時調 整創作的結果,重新思考作品中的文質關係。本節不以「文道」統攝二者關係,
緣於「道」通常會進入特定學說專指的誤區,且唐順之直言「文道」關係的篇章 目前只見一則,若以「文道」關係直接討論,則難以涵蓋其他文章中對文學內容 的指涉。相對之下「質」能較寬闊地涵蓋一切以內容為主的概念。文質關係會隨 著個人境界的發展而產生變化,「重質輕文」是唐順之「道德文學」的其中一環。
唐順之以文之「質」對拯救作家精神的危機,重新探索語言與思維的關係,強調 道德內涵、淡化抒情的成分,反對專注文學的表現形式,從原本雕章麗句的匠人 成為「重質輕文」提倡者。
423 唐順之:〈與薛方山郎中〉,《荊川先生文集》,卷 5,頁 90。
424 龔鵬程以為當科舉成了入仕的主要管道後,作文的功力成為入仕與否的重要條件,文學意識 便也成為整個社會的共有物以及集體價值的追求。龔鵬程:《中國文人階層史論》(宜蘭:佛光 人文社會學院,2002),頁 1-59。
425 唐順之:〈答蔡白石郎中〉,《荊川先生文集》,卷 6,頁 109。
426 馬美信:《唐宋派文學活動年表》,頁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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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唐順之直接說明文質關係的篇章不多,唯一直接論述文質關係的篇 章是文道非二論,以為:
文與道非二也,更願兄完養神明,以探其本原,浸涵六經之言,以博其旨 趣,而後發之,則兄之文益加勝矣。427
唐順之有意調整文道關係的比重,以為文與道不可二分。然須注意的是,唐順之 雖言文道非二,其論述卻明顯向道偏移。如勸戒友人完養神明,浸涵六經作為文 學準備工作,至於文學表現則以「而後發之」簡單帶過。文學似乎是為了承載浸 涵六經後的精神,藝術審美的要求被降低。文學的意蘊被經義的內容所取代,明 顯具有道本文末的意味,頗類程朱理學「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的 看法。可見唐順之雖言文道合一,卻是以此合理化過渡至「道」,以涵養六經之
「道」取代對創作的關懷。此前,道為添文光彩之具,雖然有其價值,但非目的。
此後,道成為文學的目的,為所有世界觀的來源,文學形式失去原有的價值,「重 質輕文」的思想對文學觀產生很大衝擊,甚至造成古文風格與作詩方式的改變,
成為「道德文學」的經典表述。
此外,唐順之具體創作上也表現出與「重質輕文」的傾向。就古文而言,唐 順之不再著力於意象與心理的聯結,也不再重視個人細微的感物變化,轉以義理 同時擔負道德涵養的責任與文學主要內容:
其於文也,大率所謂宋頭巾氣習,求一秦字漢語了不可得,凡此皆不為 好古之士所喜,而亦自笑其迂拙而無成也。428
所謂「頭巾氣」指的是讀書人迂腐習氣,宋以後則指以理學家性命思想作為文學 主軸,講究詩文內涵性理的講究。唐順之自白此時為文強烈的「頭巾氣」,並自 認無法回到好古之士所喜的秦字漢語之風,確立了以說理為主的古文風格與內容。
認為文學目標在於性理深透的解說,即使缺乏審美流於枯槁也無妨。此外,對性 理內容的肯定,也暗示與學秦漢的早期文學之正式切割,甚至是對當時效仿秦漢 文擬古派的反撥。倘實際觀察此時作品確實充滿說理意味,除與友人往返之書以
427 唐順之:〈答廖東雩提學〉,《荊川先生文集》,卷 5,頁 99。
428 唐順之:〈答皇甫百泉郎中〉,《荊川先生文集》,卷 6,頁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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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道德修養為主,如〈重修涇縣儒學記〉429也通篇以道德禮樂論為根柢,在在顯 示此時的文學傾向。430
此外,除表達對義理之「質」的重視,唐順之文學思想也出現對形式之「文」
的反對,以素樸形式取代雕琢的造作:
其爲詩也,率意信口,不調不格,大率似以寒山、《擊壤》爲宗,而欲摹 効之而又不能摹効之然者。431
「寒山擊壤」分別指寒山子與邵雍的《擊壤集》,唐順之以之為作詩的典範,已 見文學典範的移轉,此留待下節詳言。然而,典範的建立往往展露了作家思想內 涵,對照二人作詩的傾向與唐順之的推舉,亦見此時之「重質輕文」的傾向。寒 山子是唐代詩僧,432有一大部分詩作在宣傳佛教義理之精深,邵雍則為宋代理學 家,兼作性氣詩,「開創了綿延數百年的理學詩派,是理學詩研究中必須重視的 關鍵人物之一」433,二人作品皆強調詩中思想的透顯,相對忽略文學表現技巧。
此外,「不調不格」亦展現唐順之對詩格的蔑視,作者不再兢兢業業於詩文音色、
氣格、韻調、意境的總和,亦毋須因文學形相而調整用字。創作成為率然而發的 過程,以任意、簡單、素樸的表達方式取代客觀、固定法式,隨口而出即為詩文,
文章法度對創作的控制被降低。事實上,素樸的表現形式乃說理內容的必要手段:
一來避免繁複的表達方式成為說理障礙,二來可減少雕琢文詞產生的精神搖盪,
使創作心靈不受外在事物的牽引,能更符合道德涵養的內涵。不過這種文學觀點 完全忽略文學表達技巧,與理學家有德者必有言的看法相應:
曰:「人見六經便以謂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亦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
429 唐順之:〈重修涇縣儒學記〉,《荊川先生文集》,卷 12,頁 235-236。
430這種「重質輕文」的觀念又與王慎中有很大的關係,早在兩人同遊京師之時,王慎中便曾將宋 儒精深文學介紹給唐順之,只是唐順之當時仍處追隨李夢陽階段,對王慎中說法反有「唐荊川見 之,以為頭巾氣」430的反應,反對王慎中以義理為軸心的文學思想。然未隔幾年,唐順之在理學 的滲透與個人的參悟中,也如實走上「重質輕文」的路徑,以說理為文學的主要內涵。詳參李開 先:〈遵巖王參政傳〉,《李開先全集》,頁 783。
431 唐順之:〈答皇甫百泉郎中〉,《荊川先生文集》,卷 6,頁 110。
432 李昉: 「寒山子者,不知其名氏。大曆中,隱居天台翠屏山。其山深邃,當暑有雪,亦名寒 岩,因自號寒山子。好為詩,每得一篇一句,輒題於樹間石上。有好事者,隨而錄之。凡三百餘 首,多述山林幽隱之興。」李昉:《太平廣記》(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卷 55,頁 338。
433 孔銳:〈從邵康節、陳白沙之詩與詩論看宋明理學詩的特點〉,《現代哲學》,2013 年第 1 期(總第 126 期),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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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434
此段為程頤所述,意圖疏通修德到作文間自然的溝通管道,認為修德者,不需透 過任何有意的操作,文能自成自發,確認道德內容的價值,以作者的道德涵養與 文學的義理為價值源,反對任何有意之文,並成為理學家論文經典。唐順之對二 人的推舉也是強調思想的內涵並忽略創作的形式,文學觀點相對近於理學家主張,
已從「古文家」轉入「道學家」,再度應證「重質輕文」的趨向。
「頭巾氣」的內涵與「不格不調」的表達方式,雖提供作家道德發揮的空間,
卻也容易造成文質的失衡,文學成為展示義理的暫時工具,損害了文學藝術的價 值,並成為後來學者詬病之處。如周勛初言:「實則他(唐宋派)一味強調倫理道德 方面的主觀修養,抹殺生活和寫作技巧的重要意義,只是重彈宋代道學家的老調 而已。」435吳小林討論唐宋派時,亦言「『唐宋派』用來反對前後七子崇古卑今 文學觀的武器是「文道結合」而又偏向於「道」的理論……這種觀點實際是唐宋 八大家本人觀點的倒退,反而更接近道學家的文學觀了」436。不過,對唐順之道 學氣息的批評乃其論文之缺失,但若單純將其視為理學系統下文學主張的複製,
則又忽略其文學思想之特性。與宋代理學家不同的是,程氏與朱熹都站在道學的 立場排斥文學,唐順之雖亦主張「道德文學」,但仍有長時間從事文學的經歷,
再加上但對技藝的興趣,437在「重質輕文」的思考外,也出現統合道德與技藝的 聲音:
僕竊謂遊藝之與玩物,適情之與喪志,差別只在毫芒間。如六藝,皆古人 養性而理心,自此便可上達天德。今人學射、學書、學數,則不過武弁之 粗才與胥史之末技。438
德非虛器,其切實應用處即謂之藝。藝非麄跡,其精義致用處即謂之徳。
故古人終日從事於六藝之間,非特以實用之不可缺,而姑從事云耳。蓋即
434 朱熹主編:《近思錄》(台北:三民書局,2005),卷 2,頁 99。
435 周勛初:《中國文學批評小史》(香港:三聯書店,2008),頁 165。
436 吳小林:《唐宋八大家》(台北:里仁書局,1999),頁 3。
437 年譜甚至有「於其時學射、學算、學天文律曆、學山川地志、學兵法戰陣,下至兵家小技一
437 年譜甚至有「於其時學射、學算、學天文律曆、學山川地志、學兵法戰陣,下至兵家小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