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非意向性意識：以他者為優先的倫理
第一節 非意向性與言說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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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孫向晨亦指出在《異於存有或本質以外》最後一部分的標題「換而 言之」(in other words) 所提示的，他試圖換一種說法。因此我們不應該為前後 期兩書之間的差異所迷惑，更應注意其一致性，《異於存有或本質以外》完全 可以被認為是對《整體與無限》一書主題的發展，對「他者」的責任仍然是核 心問題。332；而對西方哲學中存有學傳統的批判則更深入、更徹底。正像伊格 爾斯通 (Robert Eaglestone) 所說：「異於存在」可以被讀成《暴力與形上學》之 後對《整體與無限》的重寫。333
第一節 非意向性與言說的差異
朝向無限，或朝向他者的可能性，這必須回到意識本身的功能。在第二章 中，實顯使得意識誕生，換言之，自身聚攏並持續將自己掌握為全一的能力。
就萊維納斯的探究中，他認為意向性有另外的向度，在《從存在到存在者》中 是以「潛意識」來表達。但在後期的探究中，依然承襲非意識的論述。為在此 必須說明他談的非意識應該指的是「非意向性意識」。
對於 「非意向性意識」的發現，主要來自對意向性意識的質疑。是以在
《倫理作為第一哲學》中，萊維納斯仍先從對 「意識 」概念的考察開始。他指 稱因為還原過的意識，使得它能在對自己進行反思時重新發現、重新掌握了自 己的知覺活動，並因此重新掌握了科學。這部分的說法算是簡單的對胡賽爾的 現象學做一回顧。接著他的批判仍跟他早期是一樣的，說明意識這種對某個對 象的重新發現和掌握，亦即在知覺活動重新發現和掌握中把事物，甚至包含科 學都變成一種認識對象。因此，意識肯定自己作為某種關於它自己的意識、某 種絕對的存在，到此可以說萊維納斯的立場仍是相同的。但是，在這之中他看 到另外的可能性，那就是他肯定這種還原過的意識中，還仍保留著一種 「非意 向性意識」。334 這種非意向性的意識是作為沒有任何主動目標的意識而存在的。
他更進一步說明而這樣的一種非意向性的意識，要是話能這樣說，它其實是在 一種不知的狀態下作為知識活動而運轉的，換言之，不進行對象化的知識活動。
335 如同《從存在到存在者》的描述一樣，非意向性意識與知識活動中所有的意 向性近是相伴而生的，同時也與意識主體的意向性進程相伴。他指出那是 「意 識的意識」，一種間接的、隱而不顯的、無目的的意識 。336 這種「非意向性」
意識，甚至不是一種哲學上的反思。當反思那種意向性意識把 「先驗我」當做 認識對象來掌握時，伴隨著意向性意識的活動也同樣地把原本以非意向性的、
隱而不顯的事物轉而成能被掌握的形式，同樣會對這種經驗進行主題化。337 萊 維納斯認為這正是哲學引導我們去做的事情：對於不復記憶的界域、隱而不顯
332 Emmanuel Lévinas, Autrement qu’ être ou au-delà de l’essence: Martinus Nijhoff, 1978, p. 185.
333 引自港道隆著，張杰、李永華譯，《列維納斯—法外的思想》，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 社，2002， 頁 190。 Ethical criticism, Reading After Levinas, Edinburg, 1997, p. 131.
334 Emmanuel Lévinas, Éthique comme philosophie première: Éditions Payot & rivages, 1998, P. 80.
335 Ibid.
336 Ibid.
337 Ibid., p.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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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內容，甚至它自己所活過的時間都記不住的意識進行啟蒙，要對這種意識身 上的那種無可避免的先驗天真進行啟蒙。338
他認為在哲學的啟蒙訴求下，人們被迫過快的把所有這些沒有受到中介的 意識都看成是某種尚未理清的表象，是某種絕對需要被帶向「光明」的東西。
同時，在這「啟蒙」中，含混與曖昧都被消除了，被反思或意向性的意識轉變 成了某種清晰的數據，這使得原本無法確定的事物變成跟明確知覺的事物一樣，
變成了某種經過了先驗還原的意識。339 這樣的講法可能招致的質問會是：難道 這非意向的事物真的沒能被保存下來嗎? 就整個傳統西方哲學來說，難道不已 經是對「變造」的懷疑嗎？亦即：「自發的意識，當它在經受檢討、主題化、
對象化以及反思的那種輕率的注視的時候，也許就已經被變造了?」340 而且在這 種批判中也承認，在變造的過程中已經破壞、扭曲了對象本身，或者說，那曖 昧不清的事物本身。對萊維納斯來說傳統的反思，是意識是以一種意向性的方 式向著那個思考著的自己描準，就好像這個思考著我出現在了世界中而且真的 屬於這個世界一樣。341 對於他所發現的非意向性，所謂的混亂或者隱蔽到底意 味著什麼？如果只是用「潛在」的觀念來說明，萊維納斯認為是不行的。他認 為潛在的觀念可分為二，其中一類是用概念性的東西對具體的東西所做的封存，
關於某個觀念的諸前提的隱而不顯的理解，以及可能的東西所具有的那種潛在：
而另一類，卻是一種親密性，一種出現在那自己就是綿延本身（卻被知識看成 是 「前反思的意識」）的東西之中的，歸屬於非意向性的東西的親密性。342 如 果沒能區分兩者，則那真正隱而不顯的事物將無法得到其真正的意義。
如果沿用「反思」，則已經把主體設置到一種「沒有性、數變化的主格」
中，亦即這個主體已保證其存在的權力，已經「控制」住了非意向性的東西的 膽怯343 萊維納斯不厭其煩的強調，非意向性是被動的，與其說是它在刻劃著那 種不安在意，倒不如說，那是種不安在意在刻劃著它。344 在那種被動性中，先 於任何一種關於主體觀念的形上學表述。傳統的存有學是在存有之中進行定位，
就萊維納斯的說法那仍是通過意向性的思想、知識以及某種對此時此地的把握 而去確認自身的定位。非意向性則是對此活動的質疑，正是在此質疑中才看到 處於不安之中的存在。朝問題開放，同時也質疑，且不得不回應質疑；在回應 中，便已經是對位置的佔有，成為第一人稱、成為我 (moi)。這件事的積極意義 在於，確認屬於我的存在的時候，也必須去回應那種針對自己的存在權利而提 出來的質疑，亦即必須要一直思考到帕斯卡的那句話上：「我是可恨的」。 345 對自己存在權利的質疑，或也可以說是對建構的主體以及存有的表達語言 之質疑。在這個基礎上，如果不能以傳統的存有學語言來表達，那麼萊維納斯
338 Emmanuel Lévinas, Éthique comme philosophie première: Éditions Payot & rivages, 1998, p. 81.
339 Ibid., p. 82.
340 Ibid.
341 Ibid., p. 83.
342 lbid.
343 Ibid., p. 89.
344 Ibid.
345 Ibid., pp. 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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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必須使用不同於傳統的語言來論述，否則那就只會是一種改變樣貌的意向性 意識。儘管這麼做的風險會變得看起來不像是在說明意識這個概念，但既然非 意向性意識本身就不是 「朝向某物的意識 」這種方式，那麼它脫離ㄧ般意義、
甚或胡賽爾現象學的意義也不意外。非意向性意識所處理的領域為異於存有，
萊維納斯的處理方式類似於海德格的做法，在探討存有之前必須釐清存有者與 存有的不同；萊維納斯做的，便是區分存有與異於存有的區別。對於這個區分 他採用了言說 (le dire) 與已說 (le dit) 二詞來區分。相較於易以存有者來稱述存 有，用已說來表達言說是更容易發生的，因為言說基本上並不實際出現、甚至 也不是某種潛藏的存在，它本身就是存有以外。若未在一開始釐清此概念，進 入到下一階段便也只能是以存有學方式理解的一種誤解。
這種「脫離存有」的進程，自《從存在到存在者》便已經可以看出端倪。
特別是萊維納斯對海德格關於「氛圍」、「情態」的分析「恍然大悟」。港道 隆指出：「無論他是否有足夠的自信去展開與海德格不同的問題設置，至少事 實上他已著手探討與 「存在哲學」不同的可能性，只不過他沒有重新質問存在 的意思。」346 在前面的章節我們便已經談過，對存有的逃離是他早期的主題，
但是這作為未完成的存在的運動原理，並不逃避存有學。347 甚至可以說在很大 的程度上他與存有學的論述是糾纏不清的，例如在上一章中我們所討論的欲望
（意識）結構。而後來德希達在〈暴力與形上學〉一文中指出，萊維納斯這時 期的語言仍是存有學式，如果以這樣的方式來談對存有學的超克，無異是緣木 求魚。而萊維納斯在這之後便採取了新的策略。在《困難的自由》348 的後記
〈署名〉(signature) 中，萊維納斯寫道：「從那以後，存在論語言被避開了。」
亦即萊維納斯捨棄了他在《整體與無限》中使用的證明語言乃至存在論的故事 語言，而是採用了某種徹底的警句。伴隨著風格的變化，《異於存有或本質以 外》中出現了「替代」、「空門」349、「直接」、「接近性」、「人質」等重 新衡量對他者責任的新「概念」。350 這也可以說是以「超越存有」的方式表達 他對他人的看法。351 在這之中他嘗試從面貌的會面關係出發，以與另一個面貌 會面的第三者關係為媒介，尋求從倫理到正義的道路。其中，有一處論點明顯 改變了，那就是對感受的解釋。352 這些改變或添增，並不能以斷裂的方式去看 待，而是必須找尋它們的發展脈絡，正如倫理的領域不是宣稱具優先性而排除 存有，這麼做只是另一種存有學。倫理領域則是在與存有的關係中被彰顯出來。
346 港道隆著，張杰、李永華譯，《列維納斯—法外的思想》，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2， 頁 42。
347 Ibid., p. 42.
348 Emmanuel Lévinas, Difficile liberté :Paris : Albin Michel, 2006.
349Vulnérabilité 現有的翻譯通常作「易(可)受傷性」、 「脆弱」，比較少見的譯為 「空門大 開」。就理解上來說受傷或脆弱的確也符合萊維納斯的想法，不過似乎無法突顯 「無法防禦」
的 震 撼 。 使 用 武 術 用 語 的 「 空 門 」 ， 或 許 更 符 合 於 他 的 意 思 ， 故 在 本 文 中 皆 如 此 理 解 vulnérabilité 。
350 Ibid., p. 420.
351 Ibid.
352 港道隆著，張杰、李永華譯，《列維納斯—法外的思想》，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
352 港道隆著，張杰、李永華譯，《列維納斯—法外的思想》，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