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非理論性意識:起源
第一節 非理論性與海德格的存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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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和無限等等時,不只是這些名詞性定義,而是這些定義前的引導著概念的 那些關於本質的可能性就已經預事先被預設了。這些表述必須對一般的那種具 體意識來說具有某種意義,否則的話,任何話語和思想都是不可能的。」117
第一節 非理論性與海德格的存有問題
對反於之前胡賽爾的世界可以不存在的假說,萊維納斯的進路導向意識必 然與世界產生關聯,但在此需說明它不同於海德格意義的「在 -世-存有」
(Being-in-the-world),此點關係到萊維納斯為何最後採取的是意識理論,而非海 德格的基礎存有學。
如上一章談過的,一開始萊維納斯即把胡賽爾的意識哲學轉化成一種存在 哲學。如果意向性理論使得意識與對象之間產生聯繫,那麼關於意識的理論因 此也就是關於其對象意義的理論。在這意義下,「存有」一詞不再是傳統實在 論所談某種實體,而是對意識有意義的呈現。在現象學的方法下,它懸擱的不 是「存在」的事件,而是實在論所理解的「存在」。如前面談過的,萊維納斯 認為胡賽爾把意識的存有當作絕對。而意識是最原初的領域,接著主客體只有 在這裡才可能被理解。所以,萊維納斯一直把胡賽爾現象學中的建構問題看作 一個存有學問題。「我們在開始所必須記住的是任何對方法論的思考都會超越 純粹形式的邏輯框架而深入到一種存有學中。」118 他認為胡賽爾強調了表象性 的意向性,這是主智主義的表現。
儘管萊維納斯認為胡賽爾的現象學改變西方哲學的關鍵在於「意向性」,
但他認為「意向性不僅僅是一種對象的表象」119 ,在具體生活中:感情、實踐、
感性更是作為我與對象之間的關係,亦即,感覺、意志、欲望、沉思都有意向 對象與意向結構,而哲學就是對所有現象模式進行意向性分析。儘管胡賽爾認 識到意識同樣可以由情感或實踐等意向來建構,但他仍堅持理論性意向、表象 性意向為原初的和示範的意向。胡賽爾把表象置於所有的意向活動的基礎位置,
「佔據支配地位」。他努力脫離所有偶然和特殊的特徵來純化意識,以期達到 一個真正的先驗視角,使意識保持一種對所予的全景式檢閱,而所有非先驗的 意識形式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胡賽爾的這種表象性的意向活動為主導,而將非 理論意向活動置於第二位,這導致了他與海德格、謝勒 (Max Scheler 1874-1928) 等人的分歧。萊維納斯清楚的意識到:「承認表象是所有意識活動的基礎就消 除了意識的歷史性,並給予直觀以唯智主義的特性」。120
在《從存在到存在者》一書中,萊維納斯似乎與胡賽爾、海德格兩者的關 係看起來若即若離。一下贊同一下反對,到底在什麼意義上他談了自己理論中 與世界的關係?或許我們先從處理從胡賽爾到海德格的這個轉折入手。萊維納
117 Jacques Derrida, ’Violence et Métaphysique,’ L'écriture et la différence, Paris : Éditions du Seuil, 1967, p. 179.
118 孫向晨著,《面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上海,上海三聯,2008, 頁 52。
119 Emmanuel Lévinas, La théorie de l'intuition dans la phénoménologie de Husserl : Paris, F. Alcan, 1930, p. 86.
120 Ibid., p.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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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認為「胡賽爾現象學最重要的貢獻在於,它從方法上揭示意義是如何產生的,
是如何在我們對世界的意識中出現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如何在我們開始意 識到我們對世界的意向性意指中出現的。」121 他認為意向性概念是整個現象學 的核心概念,前面已然談過,它的主要涵義即所有意識總是對某物的意識,所 有意識活動總是有對象的。但這個對象非在意識之外,「意向性不是主體試圖 與它之外的客體相連繫的途徑。正是意向性形成主體的主體性。主體的實在正 在於超越他們自己」。122 意識知道自己具有能使對象對自己顯現出來的可能性,
並使之顯現。在這意義上,先驗現象學問題就是存有問題。意向性理論表明,
人的意識不是被容物與容器之間的關係,並對它所包容的東西無所觸動。在胡 賽爾的理論中,意識由各式各樣的意識行為組成,這些行為的特徵受對象的類 型所限定,對象只能在與其相適合的被給予方式中才顯現給意識。這個意義上,
對象並非自由地進入意識,它不可能完全以它所是的方式進入意識。客體進入 主體的模式便已經形成了對象自身的一部分。而意向性原則破除了近代意識哲 學一直以來主客對立的原則,意識對象在某意義上確實在我們面前,而此意識 對象又在意識之內,如此超克了主客對立的問題。然而這樣的觀點下,意向性 理論奠定了現象學解釋世界的起點,結果是世界即所有意向地顯現的對象的總 體,世界的意識意向性地給予意義的世界。123 萊維納斯在《從存在到存在者》
即說明海德格的功勞之一便是拒斥這種說法。對海德格來說,其意義概念非指 向對象,亦非以表象對象為目的。在他的理論中意識與世界的關係不再以表象 化意向性為首要條件,不再以表象為首要條件,「自明性也不是理智的根本樣 式」124。海德格的談法擴充了理解的範圍,「人的生存的每一個處境都構成了 一種理解的方式,但並不承擔任何客觀性的理解」。125 另外,在〈表象的毀 滅〉一文中,萊維納斯也指出,作為世界顯現條件的意識本身是以其他為條件 的,如感知的肉體126。意向性的功能似乎不再具有首要的地位。在《胡賽爾現 象學的直觀理論》中萊維納斯提到:「對胡賽爾來說,存在不是在歷史中,而 毋寧是在意識中揭示自己的真理,表象意識的至高無上已經不再能夠把握這個 真理。」127 萊維納斯所進行的分析,其重視的是與世界關係將以別的樣態出現。
這便是在下一章會提到,在《整體與無限》這個文本中,他認為與世界關係之 意向性結構乃「愉悅」(jouissance)。那是既不包含在表象的意向性中,也不是 在與世界的工具性關係中的意向性關係。128
121 Edited by Richard A. Cohen, Face to Face with Levinas: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6, p. 14.
122 Emmanuel Lévinas, La théorie de l'intuition dans la phénoménologie de Husserl : Paris, F. Alcan, 1930, p. 51.
123 孫向晨著,《面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上海,上海三聯,2008, 頁 51。
124 Emmanuel Lévinas, ‘L’ œuvre d’Edmond Husserl,’ En découvrant l’existence avec Husserl et Heidegger: Librairie Philosophique, 1974, p. 52.
125 Ibid., p. 51.
126 Emmanuel Lévinas, ‘La ruine de la représentation,’ En découvrant l’existence avec Husserl et Heidegger: Librairie Philosophique, 1974, p. 132.
127 Ibid.
128 孫向晨著,《面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上海,上海三聯,2008, 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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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非理論、又非工具,那麼萊維納斯所談的與世界之關係為何?基本上,
萊維納斯在《從存在到存在者》的階段似乎仍想建立一套存有學,儘管不同於 海德格,但其裡理路上大致上符合於海德格的分析。因此,與世界之關係的分 析指向「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自己承擔自己的存有,亦即選擇其 中的一個可能性,這種選擇必然做出決定與行為。有所選擇與行為這件事帶出 此在早已熟悉世界或環境的事實,所以在存有學的層次上此在總是了解世界的、
與世界統一的。而在海德格那裡特別用了連接號來表達這種連接關係。至少在
《從存有到存有者》一書中的思考脈絡到這邊仍是相同的,然而接下來他並不 打算討論「在-世界」(in-the-world)、「存有」(Being)、「在存有」(Being-in) 這 個構造。他直接指稱「『意向』這個概念最準確地概括了這種[與世界的]關 係 。 」129 同 樣 的 , 他 的 分 析 接 下 來 要 談 的 也 不 是 存 有 之 關 切 (le souci d’exister),而是意向。在這裡我們所看到的意識,其作用似乎不在於什麼「給 予存有意義」或是對對象的掌握∕理解。我們看到的是:「世間的生活只要在 躲避存在的同時提供了生存的可能性,就成為意識。」130 他與海德格的差異在 於,以工具為基底的世界總是有一個「目標」作為引導,而萊維納斯自己談的 世界則是透過「意識描述的是一個封閉的圈,意識留存其中,並取消一切外在 目的。」131 另外,從論述的使用上也可看到,意象的作用不再是把對象從背景 中「抓取」出來,而是:
存有之關切—這種在存有論上的延伸—不包含意向的成份。當我充滿欲 望時,我不會為存有而關切,而會沉浸於我所欲求的對象,那個能完全 平息我欲望的事物中。我會無比真誠。…「意識」正意味著一種誠懇。
一旦我們把「在世界的存有」看做意向,我們就首先肯定了世界是意識 的領域,而且無論如何,意識的典型結構支配著潛意識對世界的滲透,
並賦予它們以意義。132
在進入這個轉折之前,先讓我們回到海德格,這個萊維納斯在其工作中不 斷說明、強調對其超越的障礙。海德格通過重新詢問「存有的意義」而創作出
《存有與時間》。與他不同,萊維納斯認為自己的存在 (existence) 這個問題的 出口不在存有的場域中。萊維納斯認為所謂的存在應該在其他的維度中尋找 。
133 在萊維納斯看來,「普遍存在」是非人稱的中性 (neutre);所謂與存在的關係,
是指將存在者中性化 (neutraliser),從而理解、把握存在者的存在。134 至此,或 許我們可以看到萊維納斯所進行的是「非海德格式對存有或存在的說明(他交
129Emmanuel Lévinas, De l’existence à l’existant: Vrin, 1963, p. 56.
130 Ibid., p. 70.
131 Ibid., p. 68.
132 Ibid., p. 56.
133 港道隆著,張杰、李永華譯,《列維納斯—法外的思想》,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2, 頁 44。
134 Ibid., p.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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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地使用這兩個詞)」。135 另外,在這時期我們可以看出萊維納斯嘗試以其它 哲學家的立場來對抗海德格,特別是那種以存有作為優位而建構的存有與虛無 的二元辯證。萊維納斯在《從存在到存在者》中經常帶入柏格森的論點:「柏 格森明確指出,現實在時間上是固有的,不可還原的…柏格森教給我們新的事 物的精神。「存在」這一觀念是在「不同於存在」中從現象中抽取出的。這也
互地使用這兩個詞)」。135 另外,在這時期我們可以看出萊維納斯嘗試以其它 哲學家的立場來對抗海德格,特別是那種以存有作為優位而建構的存有與虛無 的二元辯證。萊維納斯在《從存在到存在者》中經常帶入柏格森的論點:「柏 格森明確指出,現實在時間上是固有的,不可還原的…柏格森教給我們新的事 物的精神。「存在」這一觀念是在「不同於存在」中從現象中抽取出的。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