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相當大,特別是在這個文化相互衝擊且變化迅速的資訊 化時代。生長環境如何看待青少年,將影響青少年如何看待自己。而如果兩造之 間是矛盾的話,則會在青少年的成長過程中形成衝突。
青少年的社會定位來自哪裡呢?最開始可能是家庭、再來影響最大的是學校,
並漸漸擴展到社會結構。家庭對孩子未來的期待,影響著青少年對職業與工作的 選擇,而家庭環境也會影響孩子的認同。游喚曾說:「一談到『認同』,它是一個 複雜的概念,有著生物學的、社會角色的以及成長自我意象的涵義。然而,無論 如何,認同之發生,和某階段、某人、某地特殊的生活舞台息息相關。20」
因此青少年在成長的過程中,除了上一節討論到的要解決自我認同的危機外,
同時還要確定自己對這些環境、團體的認同,這些在他的過去就存在,而且在未 來還會繼續影響他的團體和團體價值,因此青少年不可能捨棄或是逃避,只能將 這些隸屬於不同環境的價值統整在自己的經驗中。這就是 Cheek 和 Brrigs 所提出 的「社會認同」及「集體認同」概念:
社會認同是以「公我」(public self)的自我屬性為基礎,乃個體與環境 互動後所型塑的認同,它與公眾的自我意識及個人的社會角色有關,其 面向包含如個人的名譽、受歡迎度、印象整飭等等。Cheek 認為社會認 同反映個人在社會中的角色與關係。至於集體認同的焦點則在於納入個 體之「重要他人或參考團體」(例如家庭、同儕、學校、社區、國家或 宗教等)的期待與規範。21
不過有趣的是,青少年在探尋的過程中,對由成人所組成的環境——家庭/
20 游喚:〈政治小說策略及其解讀〉,收錄於龔鵬程編:《台灣的社會與文學》(台北:
東大,1995),頁 98
21 同註 7。
69
父母、學校/師長,社會/老闆、法律及道德標準等,其實都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這是青少年時期的特徵,且在石田衣良的小說中,更是明顯。
一. 與家庭的疏離
家庭是個體學習社會關係和社會能力最初的場所,而這些早期的學習對孩子 的影響深遠。但到了青少年時期,由於身心的變化,他們的行為、態度和價值觀 上將會有所改變,這些改變有時與過去所習得的非常不同,造成青少年很大的衝 突和痛苦22。加上現代社會變遷急速,家庭的形態與功能也和過去大不相同了,
因此青少年和家庭的衝突除了觀念上、價值的不一樣,家庭本身也會有許多問題,
像離婚、單親、家暴、隔代教養等家庭問題,都會對青少年對家庭功能及期待產 生懷疑。
石田衣良的作品始終肯定青少年的能力與價值,但同時也對比出家庭的「無 力」,暗喻著現代化社會裡,家庭對青少年而言已經不再那麼的重要,而且家庭對 青少年的問題,其實是無可奈何的。在《4TEEN》與《6TEEN》中,透過角色的 對話以及作者的描述,我們可以概括得知主角們的家庭背景,但在他們的困擾中,
家庭是沒辦法提供任何協助的,甚至還有可能威脅到青少年的成長。
所以在石田衣良的筆下,阿大是家庭的「惡」的受害者。阿大的家庭是破碎 的,在他被當成殺父嫌疑犯偵訊後,他擔心自己走不出家庭的輪迴,擔心自己繼 承了家暴的因子,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於是他從觀護所出來之後,刻意迴避他 的好友們,「阿大的態度變得冷淡而且沈默寡言,瘦了一圈的他,臉部線條十分明 顯。自從那天早上,阿大就變了。23」雖然他一度自我放逐到幫派的學生團體中,
因為他一度迷失了自己。家暴加上家庭陰影,讓阿大經歷了很多的痛苦,也讓他 在痛苦中看起來「已經像個大人了」。
22 同註 9,頁 166
23 石田衣良著,劉華珍譯,《4TEEN》(台北:尖端,2009)頁,196
70
不同於阿大的家庭問題,直人與淳則是家庭所提供的「愛」的受困者。受「早 衰症」折磨的直人父母因為對直人感到虧欠,所以總是過度的保護他,雖然他不 忍心傷害父母,卻也感受到無比的壓力,在家裡的直人沒有辦法展現真正的自己,
他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和朋友們一起。
淳則因為父母的期待,而始終表現成功課好的乖孩子,但他敏感的天性其實 是懷疑父母與社會的標準。為了不讓父母傷心,他和直人都習慣帶著「假面」,不 讓自己的心情在父母面前顯露太多,而且保持適當的「距離」。
石田衣良的作品中,家並不是一個避風港,比較像個暫時歇腳的場所,像在
《池袋西口公園》中,主角真島城的家,與《4TEEN》、《6TEEN》中的哲郎一樣,
家並不能解決他成長所要面對的問題,因此他也極少提及和父母的相處及討論,
最常見的就是打個電話回去說不回家吃晚飯了。
至於哲郎的家庭關係如何,在文本中很少被著墨,雖然哲郎自己的說法是:「我 不太清楚我家有沒有問題,以後的事誰也說不定,而且我們家可能真的有大問題。
爸媽可以巧妙隱瞞問題,或者過了一天又發生新的問題。24」
因此就算像哲郎這樣中產階級的家庭,甚至也沒意識到家庭到底有沒有問題,
然而哲郎卻不敢斷定自己的家庭沒有問題,隱約也透露出現代家庭與孩子之間的 疏離,而孩子間的問題,也多半是家庭無法提供解決或是安慰的。
二. 與學校師長的疏離
對於青少年來說,前述的家庭系統是他們所熟悉且直接受到最多影響的脈絡。
然而,隨著青少年的成長發展,青少年的生活重心逐漸轉變到學校,除了家庭之 外,學校亦因此成為青少年時期一個重要的社會場域。但隨著時代演變,學生與 學校老師關係開始有了變化,老師關心的是學生成績好不好、有沒有惹事生非,
24 同註 8,頁 159。
71
最好不要惹麻煩等等,這在注重考試及升學掛帥的日本社會上更是被凸顯。日本 的作品中有很多刻意描寫校園師生關係的作品,但石田衣良在此兩部作品中,一 樣刻意的避開了「重點」,用和對「家庭」一樣的方式淡化處理學校。其中隱含 的是,青少年的成長過程中,老師╱成人的影響並不如想像中的大,而且如果介 入的方法不對的話,也就無法產生作用力了。
《4TEEN》中,阿讓事件(霸凌,見〈飛翔少年〉篇)及阿大事件(殺父疑 雲,見〈十五歲的天空〉)中,老師的反應只在乎孩子有沒有惹事生非,不要造 成他的麻煩就好。而在《6TEEN》中,老師的角色不再出現,就算是描寫學校的 場景,老師好像成了不存在的角色,這當然是作者的刻意安排,也帶出了在青少 年時期,一旦師長角色不符青少年期待的話,是很難引起孩子共鳴並與之互動的。
學生在學校出事時,一定會引起或大或小的風波,學校也會有一定的標準處 理流程,只不過這些看在學生眼中,卻顯得無意義且多此一舉:
──月島國中發生的阿讓跳樓事件,引起不小風波。地方上的教育委員會 或警察煞有介事地跑來學校關切,校長還把全校學生集合到體育館,很 表面地勸導大家尊重生命的重要性。
──畢竟是自己帶的班出問題,上班族比平常花更多時間開班會。大部分 的同學應該都很疑惑吧?阿讓住院,大家還是不懂他為什麼要跳樓。正 因為沒人想過從四樓跳下去,「尊重生命」這幾個字好像薄薄的面紙,
微不足道。25
校方的處理過程,在孩子眼中看來也顯得「形式化」,這種形式化的場景,
想必大家都不太陌生。學校一旦出了大事,一定會把學生集合,然後由師長們諄 諄教誨,但是有多少學生真的聽了、或是學生們產生了怎樣的想法,其實是很少
25 同上,頁 92。
72
受到關注的,學校在乎的是「宣揚」沒有?而不是學生有何感受。
正因為校方無意去探究阿讓跳樓的真正原因,反正只要和學校無關,不是「欺 負事件」,而且事情很快平息,那麼一切就像過眼雲煙一樣,很快就被淡忘了。
到了「阿大事件」,學校一樣用表面的、標語式的方式來「教育」學生。
第一節課,學校臨時把學生集合起來。冬天體育館的地板超冷,頭頂上 的擴音器傳來校長呼吸跟說話的聲音。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內容,不過 是要我們尊重生命之類,一成不變的話。
回到教室,我們的導師又依照慣例,用他不冷不熱的口氣,為我們複習 校長說過的話。26
除了學校這個大組織,和青少年關係最密切的導師,原本有機會可以多了解 這群處在青春衝動階段的孩子們的想法,可是因為工作價值與社會結構的變化,
師生關係也越來越資本主義化了。
在阿讓跳樓後,老師對這些事情的反應和學生看到的其實有很大的隔閡,石 田衣良用兩造的反差反應來凸顯他要傳達重點──學校其實離青少年很遙遠。因 為學校只是社會結構中的一環,是一群叫做老師的工作人員「上班」的地方,學 生只是工作項目──
──我們每個人都得接受兩名老師的盤問,我只能不斷重複說過的話。
盤問途中,導師的手機響起,他接起來小聲說話並帶著嘆息,看起來像 沒有幹勁的上班族。
26 同上,頁 188
73
──我了解他說的話,不過上班族關心的,好像是自己帶的班是不是遇 到了「欺負事件」。我進一步解釋起放學後班上的活動──陰陽師彎湯匙 秀。我的說明可以說非常詳細,老師卻完全不了解。
上班族歪著頭聽著我的說詞。
──上班族完全無法理解,那也沒辦法。我知道那叫做失去理智,但是 有時候我們就是想做一些瘋狂的事。27
所以在阿大事件中,石田衣良重新定義了青少年眼中的老師:
所以在阿大事件中,石田衣良重新定義了青少年眼中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