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共與朝韓關係之演進
第一節 韓戰與戰後地緣政治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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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韓戰與戰後地緣政治形勢
一、韓戰起因與戰前各方考量
兩韓都有發動戰爭的理由，首要因素是民族情感。二戰結束時朝鮮人想獨 立建國，但美蘇兩強看重半島的地理位置，英國則不欲開殖民地獨立的先例，
美、英、蘇三國外長會議遂達成決議將半島託管，這埋下分裂的遠因。
隨著美蘇隔閡加深，兩國各自扶植半島上的親近政權，1948年大韓民國與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先後成立，朝鮮人想要的是單一民族國家，卻受大國 政治左右，硬被割裂成兩個政權，情感上當然都想光復半島。
學者對韓戰『第一槍』的問題爭論多年，但不可否認，朝鮮人民軍越過三 八線的帶有全局性的軍事行動才是戰爭開打的關鍵。2北韓尋求武力解決統一問 題，是因為三八線持續性的衝突彷彿是二戰的延續，兩韓談不上對和平紅利的 憧憬，而且北韓有明顯的軍事勝算。
勝算來自於三個重要因素，首先，北韓於此一階段軍事力量明顯超越南韓
。北韓不但在戰前挪用蘇聯貸款組建了三個新的陸軍師，使軍隊總數增加到了 十個師，不久後還從中共獲得曾參與二戰的三個精銳師團返國。3
其次，三八線不是有效的地理分界線，無法形成軍事屏障。該線由二戰結 束時美國陸軍兩個上校草率劃分，4當時沒有韓國代表在場，否則也許會提醒美 國人三八線與半世紀前俄國及日本商討劃分勢力範圍（緊接著於1904至1905年 爆發日俄戰爭）的界線相同。5
軍事上半島西部的有效分界是從東側山脈橫越西側平原入海的大河，對現 代戰爭技術而言，這些河川的阻隔能力有限，何況三八線並非依地形劃設，南 北方在韓戰前各自獲得零碎的漢江河道，漢江北邊的甕津半島竟歸屬於南方，
而這就是韓戰的突出部所在。
最後，在美、蘇都已撤軍的前提下，北韓有信心在美國介入前完成統一大
2 沈志華著，毛澤東、斯大林與朝鮮戰爭（廣東：廣東人民出版社，2003年），頁9。
3 同上註，頁175~188。
4 宋成有等著，中韓關系史：現代卷（第2版）（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頁13。
5 Marshall, Tim著，陳琇玲等譯，用十張地圖看懂全球政經局勢（Prisoners of geography）（台北
：商周出版社，2015年），頁24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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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美軍當時最近的部隊在日本，與半島隔著巨大水體，跨海登陸的難度自不 待言，況且北韓評估美國介入機會不大。
然而未獲蘇聯首肯前，北韓仍不具備發動韓戰的條件，金日成是蘇聯扶植 的領袖，此時地位並不穩固，此外，實質掌握大局的仍是美蘇兩國，而斯大林
（Stalin, Joseph J.）的基本立場並不想與西方、尤其是美國發生衝突，這點從蘇 聯早期於近東有限的擴張企圖可以看出。6
從已知史料來看，蘇聯轉變朝鮮半島政策是在1950年1月做出，而在4月最 終確定，這段期間恰巧是中國共產黨贏得內戰，並與蘇聯簽訂《中蘇友好同盟 互助條約》的時間，但原因並不完全像有些學者認為的那樣，是因為蘇聯感到 其在遠東的力量得到加強，從而有了對美國戰而勝之的把握。7
此時蘇聯對中國的遠東戰略主要有兩點：把蒙古從中國獨立出來，形成廣 闊的安全地帶；以及恢復沙俄時期在中國東北的勢力範圍，以確保蘇聯的太平 洋出海口與不凍港。8
斯大林原先透過雅爾塔體系逼迫蔣介石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來達到 這兩個目的，他沒料到國民黨政權會在內戰中迅速落敗，而與中共的談判中斯 大林為了避免這位過去不太關愛的『同志』生出異心，做出了重大讓步，導致 至遲到1952年，蘇聯將失去對中國東北長春鐵路與不凍港的控制。
斯大林改變決策的最初動機很可能是將朝鮮半島視為不凍港的替代方案，
在對外政策中使用『交換』勢力範圍的手法，在俄國歷史上是有傳統的，沙俄 在日俄戰爭失敗後，便曾調整其遠東政策，策劃外蒙古獨立，並與日本達成妥 協，推行了一個用朝鮮換蒙古的計畫。9
從權力對比來看，蘇聯並不比美國佔優，但從朝鮮半島局部區域來說，自 1949年6月美軍撤離後，斯大林就獲得了軍事優勢，蘇軍雖然也撤離半島，但從 陸地直接與朝鮮相連，並能輕易控制陸上主要交通線，美軍則不但面臨運送兵 火力的諸多不便，而且權力中心與半島遠隔重洋，造成極大損耗。
6 沈志華著，毛澤東、斯大林與朝鮮戰爭，頁29.
7 同上註，頁176.
8 同上註，頁49.
9 同上註，頁179~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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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美蘇是此時世界上唯二的核武強權，莫斯科原會極力避免與美國在 1950年直接發生軍事碰撞，但美國國務卿艾奇遜（Acheson, Dean G.）1月12日 的講話中提到美國的遠東防禦範圍時，是把韓國排除在外的，原蘇共中央朝鮮 事務負責人回憶說，這個講話傳到莫斯科，對斯大林產生了重大影響，10於是蘇 聯對北韓發動戰爭開了綠燈。
蘇聯放任北韓出兵，可分成三層次利益考量：
最好的情況，佔有優勢的北韓軍隊在美軍不願或來不及介入的情況下一統 兩韓，斯大林將順勢挾恩取得朝鮮半島鐵路與南部不動港利益，並在半島獲得 獨一無二的影響力。
次好情況下，美軍一旦介入戰場，蘇聯就採取推卸責任（buck-passing）的 方式讓中國出兵，並視情況給予援助，屆時兩國就成為蘇聯的棋子，而中國一 旦因東北亞的緊張局勢要求蘇軍留駐旅順、大連，蘇聯也能依《中蘇友好同盟 互助條約》的補充內容使用中長鐵路，從而等同獲得太平洋出海口。11
最差的情況，中國放任朝鮮半島淪陷甚至轉向歐美，蘇聯就依托西伯利亞 與兩國談判，斯大林的核心利益在歐洲，美國沒能力從遠東跨越這麼大的縱深 入侵莫斯科，這就注定最終只能妥協。
從發展來看，戰局最終走向第二種情況，但蘇聯沒料到中國幾乎憑一己之 力在朝鮮半島與聯合國軍隊打平，從而避免了出讓不凍港的利益，這必定讓斯 大林鬆一口氣的同時，對中共的實力有了新的評估。
二、戰局發展
美國參戰速度很快，朝鮮人民軍向南越過三八線幾天後，美軍便派出飛機
、軍艦和地面部隊，並派第七艦隊巡弋台灣海峽，這種與戰前強烈的反差態度 源自於兩方面：
國內方面，在失去中國國民黨政權後，美國國內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
）升起，反共情緒瀰漫，而韓戰被美國人認為是蘇聯在幕後操控、赤化亞洲的 下一步；國外方面，美國要從地緣上對蘇聯遂行圍堵政策，必須依托國外基地
10 同上註，頁182.
11 沈志華著，中蘇關系史綱:1917-1991年中蘇關系若干問題再探討（第3版）（北京：社會科學 文獻出版社，2011年），頁163~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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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朝鮮半島淪陷，美國將失去東北亞的橋頭堡，甚至造成日本局勢不穩，
而從美國本土出兵在東北亞與中蘇對抗，簡直是愚不可及。
中共的對朝政策本來受戰略文化影響，表現出中央周邊優於區域的原則，
當時中共全副心力都放在對地區殘餘勢力的收編，與收復台灣完成領土統一的 大業上。毛澤東多次說過，他支持朝鮮的統一和解放，但條件是中國首先完成 了統一的事業。在韓戰爆發前1949年的通報顯示，他答應幫助金日成，但並不 主張金日成主動採取軍事行動，12因為中共的全部主力已到長江以南去了。
斯大林對此心知肚明，卻在隱瞞中國的情況下對北韓軍事行動開了綠燈，
從解密資料得知，中國直到1950年5月14日，距韓戰爆發只剩一個多月時才輾轉 得知此事。13
無論毛澤東是否對此憤憤不平，但他迅速對情勢做出判斷，口頭對金日成 表達出兵意願，並警告美軍在仁川登陸的可能，由於美軍參戰時北韓軍在半島 的軍事行動仍勢如破竹，金日成對警告置若罔聞，蘇聯更不願意中國於此時參 戰，瓜分未來在半島上的影響力。
9月15美軍的仁川登陸是整場戰局的分野，北韓部隊幾乎全線潰敗，情勢逆 轉，蘇聯心知必須讓中國介入才能控制敗局，中國於是以志願軍的名義迅速渡 過鴨綠江，10月25日打響入朝第一場戰役。
盱衡中共當年艱困的時局，為何響應蘇聯政策抗美援朝，可從三個層面分 析：
從國內層次來看，中國經濟發展需要的資金與技術，當時唯有美蘇有能力 提供，但中國如果選擇親美不但需要承擔不明確的外交風險，更要面臨近在咫 尺的蘇聯軍事壓力。
從區域層次來看，朝鮮半島緊鄰中共權力中心，一個由敵對勢力控制的朝 鮮半島，不可能為北京當局接受。
從體系層次來看，加入韓戰是中共的『投名狀』，從此蘇聯再沒有疑心中共 成為第二個鐵托（Tito, Josip B.）的理由，這讓中共正式被劃歸社會主義集團的 一員，並奠定其在共產世界的地位，從而確保了國家安全。
12 沈志華著，毛澤東、斯大林與朝鮮戰爭，頁185~187。
13 同上註，頁190~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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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加入韓戰讓新中國承擔極大風險，並且錯失了趁蔣介石立足未穩、
美國又撤走第七艦隊，趁勢統一台灣的最好機會，但正如他曾不只一次提到的
，因為朝鮮戰爭，斯大林才最終相信他是國際主義者，14而獲得莫斯科的信任是 中國此階段國家安全的最大保障。
三、戰後地緣政治形勢
韓戰從戰爭爆發到中國出兵不到4個月時間，又過了33個月才簽署停戰協定
，這場戰爭的戰場在朝鮮半島，表面上由朝鮮人民發動，實際上卻是美蘇兩極 鬥爭的縮影，朝鮮人民不能決定開戰的時間，也不能決定停戰的條件。
從宏觀層面看，東北亞在韓戰結束後形成了蘇中朝對抗美日韓的格局，中
從宏觀層面看，東北亞在韓戰結束後形成了蘇中朝對抗美日韓的格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