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MACHI 的在地化：不斷演變的身分認同
第二節、 MACHI 的市場區隔—2003 年：拋棄 ABC，鞏固台灣
有鑑於聽眾口味趨於分眾化，台灣的流行音樂市場亦需提供多樣的音樂類型來 迎合不同的聽眾市場，MACHI 就是黃立成嘗試建立的一種新的音樂風格與身分，
來找出自己的市場定位。其一方面延續 L.A. Boyz 美式節奏嘻哈風格，一方面為 了獲得台灣聽眾的認同，在身分論述上有了新的轉變。本部分將檢視 MACHI 於 2003 年發行的首張專輯「MACHI」的音樂論述，來解釋 MACHI 如何正當化自己 在台灣流行音樂市場中的位置。音樂論述主要分成三部分：第一，爭奪台灣嘻哈 始祖的地位；第二，帶有幫派饒舌（Gangsta Rap）意味的新台灣麻吉；第三，以 台語嘻哈闡明身分認同的台灣之子。
在 MACHI 之前，2001 年出道的 MC HotDog 被公認是第一位台灣嘻哈歌手，並 被冠上「台灣嘻哈教主」的稱號。早在 90 年代就帶著 L.A. Boyz 開啟美式嘻哈風 潮的黃立成，為了要奠定 MACHI 在音樂市場上的地位，在第一張專輯「MACHI」
中，有一部份的主題就是建構自己嘻哈的正統性（authenticity）。首先，在歌曲
《麻吉》中挑明宣稱自己才是台灣嘻哈的始祖：「台灣的 HIP HOP 位我這開始 我 是上正港的台灣麻吉」。
我知影已經真久 你無咧跳舞 因為無一條合 tempo 的歌 所以 LA Boys 的老大 出這條乎你聽 這是嘻哈上青的聲
（MACHI，第一張專輯「麻吉」，《最愛》）
已經過十年 台灣 hip hop 永遠袂死 逐年越來越硬 逐年越來越硬 轉卡大聲 轉卡大聲 hip hop 就是應該按呢聽 我的你的爸爸媽媽直直喊 耐彼呢吵 耐彼呢吵 喇叭直欲破 歸身軀攏流汗 火大火大
這就是麻吉做的歌 ㄚ～
（MACHI，第一張專輯「MACHI」，《Jump2003》）
...轉眼多年，當時的 L.A.Boyz，已經在各個領域各自擁有一片天，而 台灣的流行音樂，也已經過了幾個世代輪替，回首以往，Jeff 歡喜的 看到了他喜歡的音樂，在台灣蔓延開來，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成熟，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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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浮面的音樂形式，並非 Hip-Hop 的精神所在。
Hip-Hop 是一種姿態，一種經過思考的態度，也許多年前的他也太年輕，
以致未能將那種精神藉由自己的音樂完整的傳遞，這些年來他經歷了一 段豐富又精彩的人生，沈澱之後，他說：是應該把話說清楚的時候 了...
（華納線上雜誌，無日期）
從 MACHI 顯現出的姿態所示，很明顯的，他們是要與本土嘻哈藝人爭奪嘻哈始 祖的位子。MACHI 不斷強調自己是 L.A. Boyz 的傳承，如此正統的嘻哈也得以延 續。不僅如此，MACHI 擁有的主流資源，是地下饒舌界所遠遠不及的。透過唱片 公司華納的資源，MACHI 在一開始就獲得了「嘻哈教母」Missy Elliott 的背書，
與其合作《Jump, Work It!!》Remix 版，成為首支進軍美國的台語歌曲，並被收錄 在 Missy Elliott 澳洲巡迴演唱的專輯中：
「華納」昨天在 MACHI 專輯記者會上，宣布這項重大消息，副總經理陳澤杉興 奮的透露，因為蜜西艾莉特同是「華納」歌手，當初只是覺得黃立成他們的音樂 做得太棒了，想給「華納」美國總公司和蜜西經紀人聽聽看，沒想到他們覺得音 樂做得「很道地」，不相信是東方人做的「嘻哈音樂」32
MACHI 的音樂是充滿節奏感的美式嘻哈，美國一向被認為是嘻哈的源頭，
MACHI 的正統性是建立在美國嘻哈的背書，並且做出「能被美國人認可」的嘻哈 樂，這是建立在台灣人的對美國的崇拜上。事實上，這些關於「正統性」的宣稱，
可以說都是在音樂場域上的建構，「正統性」也僅僅存在於各方人馬的爭辯之中。
但如 Ho（2009:571）所言，正統性持續在音樂社群與品味團體界線的標定上扮 演了重要的角色。因此 MACHI 的宣稱是透過標定何為主流嘻哈，試圖與地下饒 舌團體做區分。
雖然有美國正統性的建構，但要融入台灣市場，仍必須透過一些在地化的手段，
MACHI 的第二種音樂論述就是黑幫饒舌的形象建構。「MACHI」團名音譯自台語
「麻吉」，是代表兄弟、義氣的意思，MACHI 本身就是由黃立成與其親朋好友所 組成，因此常可見團員們在不同場合互挺的情節。歌曲《麻吉》的 MV 講述 MACHI 成員 Edward 的女友遭人調戲，Edward 與一幫流氓發生肢體衝突後，MACHI 的其 他成員便集體為兄弟出氣：
甚麼就是麻吉 上貼的兄弟 上好的小弟 好的朋友嘛是
32 劉蔚莉，〈黃立成用台語 到美國去『饒舌』將與蜜西艾莉特合作 REMIX 版 4 月嗆聲〉，《聯 合報》，發燒星樂園 27 版，2003/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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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吉處理代誌 攏做得足水 麻吉若會當 一定鬥相共 知影按怎做人行路有風 角色足勇 講的話算話 一定袂黑白講話 絕對替你講話 袂驚流血
什麼什麼貨攏做 什麼貨攏好 褲內底兩箍就分你一箍
直直把七仔 直直去相打 無咧管這 沒有管那 什麼貨一句話
（MACHI，第一張專輯「麻吉」，《麻吉》）
在台灣，兄弟情誼時常與帶有江湖味的幫派情誼扯上關係，MACHI 自成一幫派，
自稱「麻吉幫」，團員大多以集體方式出現，而黃立成在其中擔任「麻吉大哥」
的角色。美國的 Gangster Rap 大多涉及性、暴力、犯罪，但《麻吉》卻強調了「兄 弟義氣」的部分，反倒讓人有親切感。這種講求兄弟義氣的文化商品在台灣十分 受歡迎，而 MACHI 在歌詞方面也使用了許多諸如「處理代誌」、「把七仔」、「皮 咧癢」等「道地」的台語詞彙，更拉近與台灣人民之間的距離。
由於嘻哈音樂起源於非裔美國人透過音樂表達對於社會中種族歧視的不滿，因 此種族意識一直都是嘻哈音樂傳達的主題之一，甚至到後來嘻哈音樂開始全球化，
離散與種族議題仍然延續著（莊景和，2005）。MACHI 在地化的過程中，最直接 也最明顯的就是身分認同上的論述，MACHI 在首張專輯用台語唱嘻哈，並強調自 己「台灣之子」的身分。台灣的另類音樂使用來台語表達政治意識，可以追溯到 1980 年代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這張專輯被視為是台灣社運黃金十年下的 產物，使用當時被官方禁止的台語，並採用饒舌類型來直接批評並表達對低層階 級的關心，因此台語在當時是被拿來作為政治批判的工具（Lin, 2002；Yang，2008）。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初期的「新台語歌運動」是當時文化評論者與獨立音樂公司 試圖透過流行音樂類型以獲得在主流唱片產業之外文化領土的可能性；同時，他 們也想試圖讓大眾注意到本土流行文化對於台灣文化的復興的重要性（Ho，2003:
chapter 6；Ho，2009）。L.A. Boyz 英語夾雜國、台語的饒舌音樂也是在當時本土 化運動與台語歌流行化的背景下所產生的。2000 年以後，隨著全球化的速度加 劇，文化由原本的意義逐漸空洞化，並且被符號經濟所取代，因此如今文化被定 義成為任何可以用剩餘價值來交換的符號（Wang，2005；Yang，2008）。在政治 方面，民進黨執政時期執政黨更是大量使用台語作為政治動員與表達國族認同的 工具，「台語」因此成為了一個可以利用的符號。台灣的流行音樂市場自 90 年代 後台灣唱片市場國際化，商業考量成了最主要的因素。2003 年 MACHI 主打台語 嘻哈為特色，一方面它構連了台灣當時的主流政治意識，一方面也藉由台語建構 出「台灣味」，來強化自己與台灣的連結：
早在 L.A.Boyz 時期，Jeff 在英文 Rap 裡加入了部份台語的元素，讓這 兩種語言流暢結合，成為一種新的流行音樂形式。而現在，Jeff 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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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 Rap 加入部份的英語元素，會讓我們發現，Hip-Hop 已經不只是西方 的音樂形式，它也是另一種台語歌，一種更具時代感覺且更有台灣味的 台語歌33。
台灣於 2000 年經歷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過去一直為在野黨的民進黨首度取 得政權，在陳水扁的執政下，致力於推動台灣本土化政策與意識的宣導。根據劉 文斌（2005：308-310），台灣在李登輝時期，開始逐步轉向台灣民族認同，李登 輝與陳水扁都企圖建構全新的台灣族群，並進行台灣族群的認同，同時動員「台 灣民族」對抗「中華民族」。近年台灣流行以「台灣意識」的有無，作為區別「愛 台」或「賣台」的標線；所謂的「台灣意識」，簡單的說，就是「感覺到自己是 台灣人的意識」（the consciousness of being Taiwanese），也就是「台灣認同」或
「台灣人認同」（Taiwanese identity）。2003 年，身為 ABC 的 MACHI，為了要獲得 台灣人民的認同，在歌曲《台灣之子》中，強調的不是自己「移民美國」的背景，
而是「來自台灣」的根源：
我是黃立成 台灣的囝 去到叨位大家嘛知影我的名 我置台灣生 我欲置台灣死
人無愛台灣我上氣 人移民出去我移民返來 因為台灣是上好的所在
（中間略）
我姓林叫智文 台灣的囝 去到叨位大家嘛知影我的名 雖然我置美國生 但是我流台灣人的血
我會曉講英語擱國語 但是我一出生第一句是台灣話
把目睭打開阮台灣彼呢水 我上尾一口氣一定欲吸 台灣的空氣 你今嘛企置叨位千萬麥袂記哩
從《台灣之子》分別可以看到黃立成與林智文透過「出身」、「語言」、「血統」強 化自己的國族認同。雖然在美國成長，但黃立成不僅強調自己「在台灣出生」的 根源，在生命的最後歸根於台灣，此外，黃立成更藉由自己「移民回來」的行動 表達自己對台灣的認同。另一方面，雖然林智文符合「在美國出生」的嚴格定義 下的 ABC 身分，但是在歌曲中，林智文透過自己台灣人的「血統」正當化自身 做為台灣人的認同，更利用了語言上「出生第一句是台灣話」來與台灣做連結。
黃立成與林智文皆為 L.A. Boyz 的成員，身為台灣流行音樂產業 ABC 始祖的他們，
為何主動跳脫 ABC 的身分框架？
管中祥（2005）認為，「愛台灣」在某些領域是一種「市場區隔」的手段，其 作用不單是為了政治動員，還有商業行銷的市場利基，例如在台灣的電視台會以
管中祥（2005）認為，「愛台灣」在某些領域是一種「市場區隔」的手段，其 作用不單是為了政治動員，還有商業行銷的市場利基，例如在台灣的電視台會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