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物湯的保健食品化：從物的生命史看中藥在台灣的當代轉化(199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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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立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系碩士論文

Department of Sociology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四物湯的保健食品化：從物的生命史看中藥在台灣的當代轉化 (1990-2008) From Four Agent Soup to Functional Foods:

Biographies of Chinese Herbs in Contemporary Taiwan (1990-2008)

安勤之 Chin-Chih An

指導教授：雷祥麟博士吳嘉苓博士

Advisors: Sean Hsiang-lin Lei, Ph. D.

Chia-Ling Wu, Ph. D.

中華民國 97 年 10 月

October,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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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

來台北七年，邁向第八年，總算到了這個時刻。一路走來，跌跌撞撞，鬧了不少笑話，交了不少好朋友，遇到很好的老師，陪我走過碩士生的生涯。首先要感謝嘉苓老師收留我這個恣意任性的學生，讓我能夠放手去研究自己想研究的題目，給予我鼓勵，細心批閱文章，給予建議，論文的章節安排能變得清晰，而口試前到老師家中的預演報告，及時針對我的缺點提供建議。後來口試時，雖然緊張，卻也安然度過，報告完以後，感覺非常滿足。感謝嘉苓老師的照顧。

祥麟老師，感謝您的讚美。每次和您討論，總是能得到實質的啟發。不管是題綱口試，或者您給我機會去清大報告，或者是約在誠品旁的咖啡，或者在中研院您的研究室，一次又一次的討論，讓我的問題越來越多，也越來越想找到可以回答的資料。我的求知欲一部份是您引發的，打從一開始，我也沒想過四物湯的轉變可以寫這麼大一本書，現在回頭看看，自己也覺得驚奇，原來我這麼能寫呀。

不論是論文的題目，或者是內容，還是思考的方式，我都感謝老師給予我的啟發。

嬿芬老師，您是領我開始進入社會學廟堂之美的第一個老師。雖然大一社會學已經離我好遠，但是您親切對待學生，願意和學生討論的態度卻始終如一。還記得我大一時，就跑去老師研究室，和老師說誠品有一本「布赫廸厄社會學」很好看，我們就這樣聊起來了。雖然後來沒什麼機會修老師的課，但沒想到後來您卻成了我的口試委員，說起來還真是緣份，感謝您對我的照顧。

曉黎老師的理論課，想起來還是令人覺得緊張刺激。六年來您的照顧，我點滴都記得。雖然我的理論還是很鳥，但是我絕對不會變成鳥人。Be a man，你對我這麼說，我會的。感謝陳東升老師、孫中興老師、藍佩嘉老師、林國明老師、

李明璁老師，讓我的大學和研究生生涯過得非常充實。

感謝我的朋友們，陪伴我走過如意與不如意的日子。尤其是展哥，密集趕論文的這段時間，我有不少情緒，你和光頭還有美女小白幫我分擔了，慢跑的時光有趣極了。豪哥，四年多來的室友情誼，不用說了，當我因為被拒印資料，而一個人落魄走在新竹時，你二話不說讓我去台中找你，我覺得很溫暖。明仁和巫昆，

老交情了，高中到現在，到未來，我想我們一輩子都是好朋友。火星人小白，沒想到你會來聽我報告，還一直留到很晚，高中同學的大家，都要繼續加油呀，包括YAWARA 和兆翔，希望你們也都順利畢業，走向人生的新旅途呀。

謝謝幫我看論文的巫昆、憶欣、美女小白，江浩，以及幫我看英文摘要的秀羽。感謝憶欣、婉茹和經懋的陪伴，我們分享著笑與淚，還有茶葉與水果，以及無數個系館挑燈夜戰的日子，接下來要等妳們的好消息囉。心情不好的時候，有傳醫社的老友和系男排的朋友們。尤其感謝慈芬和偉漢陪我度過碩一最難熬的時光，系男排的小白、尚濱、聖為、QQQ、假象、耕民、小羊、謝謝你們陪我走過碩三這一年，讓我得到充份的運動與放鬆，享受打排球的熱情。還有研究所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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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朋友們，大毛學長、國勳、宜君、正道、凡瑄、(艸孟)涵、江浩、佩璇、人皇、

雨君、郁彥、新婷、士翔、文欣。還有社研法老朋友們怡璇、小天后、雅裕、正彤、康小美、恬琪、巫老師、teiko。要感謝的人實在太多了，每個人都是一段故事，所以只能提個名字，聊表謝意。感謝我的受訪者給我機會訪問，沒有你們，

我的論文是寫不出來的，你們是我論文裡的英雄，你們應邀受訪給我很大鼓勵，

感謝。

最後，謝謝全力支持我，讓我安心唸書的家人，我的老爸、老哥、老姐，沒事唸佛經迴向給家人的老媽，還有最可愛的老奶奶。謝謝你們一直以來的支持，

讓我可以作自己想作的事，安心地唸書。如果我能夠有什麼小小的收穫，那一切都得歸諸於你們在我身後默默地支持我，僅以此書，表達我對你們的愛與感謝。

勤之于樹旁雅舍 2008/10/14 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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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關心中藥的當代轉化，筆者發現「保健食品化」是當代中藥的重要發展方向。本文透過「物的生命史」作為研究取徑，以四物湯的保健食品化作為研究個案，說明當代中藥的歷史變遷過程。本文透過經驗研究，回答下列三個問題。

這三個問題依序是「中藥在什麼樣的歷史條件底下，得以保健食品化」、「具有何種物質文化屬性的中藥，經過什麼樣的生命歷程，得以保健食品化」、「中藥保健食品化的潮流，如何反過來影響中藥產業業者，這些業者如何回應這股潮流」。針對第一個問題，本文透過回顧保健食品風潮、食品產業變遷以及藥品產業發展、政府相關政策，並且以中藥新藥的研發困境作為反例，說明保健食品如何成為企業以及政府發展經濟的優先考量。保健食品以藥品食品曖昧性，挪用了中藥藥食如一的伸縮彈性，引發政府藥品食品管理政策諸多爭議。「健康食品管理法」施行以後，「健康食品」僅有少數納入政府規範，多數「健康食品」地下化，

轉變為「保健食品」，即具有擬似藥品屬性的「食品」。

「保健食品化」不同於「健康食品化」，後者必須經由政府認證程序，授與資格，方為成為擁有政府保證的「健康食品」。保健食品化的趨勢意味著企業能透過物品的曖昧性，玩弄法令，找到游刃有餘的利潤空間，政府甚至也是陽奉陰違的共謀，協助業者發展保健食品，只要業者共同遵守枱面上的標準即可。保健食品的曖昧性是政府與業者得以陽奉陰違的施力點，不論是飲食物的內容、形態、廣告標示或者販售地點等面向上，都可能突顯飲食物的曖昧性，使得飲食物得以轉化成為保健食品。這股保健食品化的暗潮，甚至推動了「健康食品管理法」

的修正，使得健康食品認證標準逐漸放寬。「陽奉」的規則受到「陰違」的潮流而改變了。儘管如此，新的規則至今尚未明朗化。對於企業來說，「保健食品」

比起「藥品」與「健康食品」，仍是風險較低，可預期利潤較高的優先投資選擇。

針對第二個問題，本文透過四物作為個案，細致討論四物保健食品化的生命歷程。首先說明四物的文化屬性，描述四物與女性月經文化的關係，並且探討四物成為四物雞湯或四物排骨的食療化現象。隨著雞精保健巿場發展，四物雞湯成為企業創意發想來源，創造出四物雞精。隨後統一公司與白蘭氏公司為四物雞精大打廣告戰，賦予四物新形象，也催生了佳格公司玫瑰四物飲。佳格公司不斷透過廣告對四物飲進行促銷，帶動女性飲品消費熱潮，四物產品推陳出新，茶包、

藥錠形態的四物紛紛上巿。本文指出商品創新必須考慮物質的文化屬性以及在地文化脈絡，並對商品演化進行分析，討論了雞精到各式各樣的四物飲品的發展歷程，說明商品創新的層次有三，包括精類、雞精、與雞精添加物三個層次，分別發展出蠔精、蜆精；四物雞精、十全雞精；以及四物飲等等商品。商品創新結合的元素有兩種，一種是傳統元素，如添加漢方，譬如蔘仲四物飲；或是時尚元素，

如玫瑰花草茶、青木瓜燉排骨，而創造出玫瑰四物飲、青木瓜四物飲。最後，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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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形態的創新，譬如改成錠劑、茶包等形式，如四物錠、四物茶包。

隨著四物飲品熱賣，不同的行動者也參與四物保健食品化的行列。譬如順天堂以專業藥廠加入戰局、中藥房結合網路拍賣，以游擊戰方式搶佔巿場，而健康食品公司則以不同產品形態，以及有機食品通路，另闢財路。這些不同的行動者，

帶著過去習氣形塑四物產品，改變四物產品的物質屬性以及社會屬性，譬如食品廠重視口味調配以及廣告行銷，而藥廠重視有效成份比例。這些行動者以先佔巿場的對手作為假想敵，在將四物產品商品化的過程中一方面模仿對手，另一方面採取不同的策略。譬如順天堂即以佳格食品公司作為假想敵，一方面重視口味調配，另一方面則以藥廠製藥的專業形象與食品廠競爭。中藥房或者保健食品公司等小規模的公司並直接與規模大的藥廠或食品廠正面衝突。他們開拓新巿場，豐富了四物保健食品發展的可能性。不同形態的四物保健食品，說明了保健食品底下可以再分出藥品與食品的光譜，給予人們不同的想像與感受。四物錠、四物飲、

四物茶包，作為保健食品，依循分布於由藥品到食品光譜之上。四物錠是最像藥品的保健食品，而四物茶包則是最像食品的保健食品。

針對第三個問題。本文指出，在中藥保健食品化的過程中，不論是中藥廠或中藥房，並不僅是死守傳統，消極地悲嘆古法的毀棄。他們積極挪用保健食品化的曖昧性，以自身中藥專業，結合工業技術，創造出中藥保健食品，成為中藥保健食品化的潮流中波濤之一。本文提到的順天堂以及大方中藥房，皆是能因時而變，順應潮流的行動者，他們將中藥轉化成為具有藥食曖昧性的中藥保健食品，

使中藥能以嶄新形式回到人們的日常生活。同時，我們也看到不論是大藥廠，或者是小藥房，各有其展現能動性的方式，因應社會結構變遷，找到生存空間。

總而言之，本文研究發現以下幾點。第一點，日常生活實作具有逆滲透官方制度的能量。譬如說中藥藥食如一的特性在保健食品化的潮流當中，造成政府藥品食品管制的爭議；保健食品潮流推動「健康食品管理法」進行修改。第二點，

代表著中醫藥傳統的行動者，如中藥廠及中藥商，在保健食品化的潮流當中，亦能找到反撲點，將保健食品對傳統中醫藥的侵襲，轉變成為商機。第三點，不同背景投入四物商品化過程的行動者，會以過去習氣形塑四物商品。第四點，中藥保健食品雖然作為食品，但是透過形態可以再將保健食品細分為偏藥品的保健食品(例如藥錠)與偏食品的保健食品(例如茶包)。第五點，四物湯所具有的藥食如一伸縮彈性，促使四物能夠創造性轉化成各種保健食品，遊走於藥品與食品兩端，創造出擬似藥品的曖昧性。

關鍵字：保健食品化、藥食如一、藥食同源、曖昧性、中藥產業、生命史、物質文化、商品創新、商品演化、四物湯、四物雞精、四物飲、食品產業、健康食品管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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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is thesis concerns the contemporary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herbs. It is an important development that functional foods have become one of the new forms of Chinese herbs in the contemporary Taiwan. In order to explain this phenomenon, I have taken the ‘biography approach of things” as the main methodology applied in this thesis, and chose the Four Agent Soup as the topic of my case study.

I hereby presented three questions. First, what are the historical conditions which have made Chinese herbs transform and thus be categorized into the functional foods? Second, how, i.e., by what kind of life process and cultural attribution of a thing itself, does Chinese herbs become functional foods? Third, how does the Chinese medicine industry respond to the said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herbs?

Five conclusions have been reached after the research. First,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is energetic to change the government institution. In the trend of becoming the functional foods, Chinese medicine as both drug and food triggered a controversy over the control of food and drug within the government authorities. The trend of the functional foods production also urged a revision of the Health Food Control Act.

Second, the proponents and promoter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such as the owners of Chinese medicine stores or factories, have adapted themselves to the trend of the functional foods.

Third, the actors from different disciplines have brought their own habitus while commodifying the traditional Four Agent Soup , and therefore have endued these products with some characteristics of their own disciplines. For example, the food industry will change the image of the Four Agents Soup by advertisements, and improves the flavor and the aroma of it. In contrast,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dustry will emphasize the curative effect due to their professional background in manufacturing drugs.

Fourth, the functional foods may have more sophisticated classification between the two opposite poles of food and drug by their presentations. That is, if the

presentation of the functional food is like tea bags, people will be inclined to deem it to be food. On the contrary, if it is designed as a tablet, it may be considered as drug.

The drinkable functional foods may be considered as a combination of food and drug.

Fifth, the duality of the Four Agents Soup as both the drug and the food makes the Four Agents Soup products able to move in-between the line of the drug and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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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d, so that the Four Agents Soup products may disguise as the medication to confuse the consumers.

Keywords: functional food, both as drug and food, ambiguity, Chinese medicine

industry, biography, material culture, commodity innovation, commodity evolution, four agents soup, four agents essence of chicken, four agents drink, food industry, Health Food Control 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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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錄

謝辭... iii

摘要...v

Abstract...vii

目錄...ix

圖目錄...xii

表目錄... xiii

第一章四物湯的保健食品化...1

第一節研究動機及提問...1

第二節文獻回顧...5

1. 變形四物：聯合知識庫中四物湯到四物飲的變遷史...5

2. 國內相關研究文獻回顧...8

(1)中藥產業相關論文...8

(2)保健食品相關論文...8

(3)四物湯相關文獻回顧...10

3. 理論的啟發：商品化與物的生命史...11

4. 傳統與現代的關係──鬥爭遊戲、抵抗與現代化...16

第三節研究設計與研究方法...19

第四節研究範圍與限制...25

第五節章節安排...26

第二章保健食品風潮─產業、政策與藥食如一傳統...28

第一節西風東漸與東西交匯──「健康食品」與「保健食品」...29

第二節食品產業的變遷──「保健食品」產業蓬勃發展...35

第三節中藥產業的變遷...42

1. 全球藥業環境的變遷...42

2. 國內中藥巿場的變遷...44

3. 中草藥產業技術發展五年計畫與全民健保總額支付...47

(1)「中草藥產業技術發展五年計畫」──中草藥新藥發展策略與開發可供食品使用之中藥材...48

(2)「中草藥產業技術發展五年計畫」──推動傳統中藥廠全面實施 GMP ...51

(3)全民健保對中藥產業的影響...52

4. 藥廠投入中藥新藥研發的困境...53

(1)總體研發困境...53

(2)壽美降脂一號的困境...55

(3)中藥新藥成為健康食品？──騎驢找馬與藥品食品管理...58

第四節保健食品攻佔巿場的原因──藥食如一的曖昧性...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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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藥藥食如一的曖昧性與開放中藥材供作食品使用的爭議...61

2. 藥食曖昧性與「健康食品管理法」實施後的保健食品巿場...70

第三章四物保健食品化的濫觴──四物雞精的商品創新...74

第一節四物湯...75

1. 四物與女性身體的關係...75

2. 台灣月經文化與四物(雞)湯的進補習慣...79

第二節從四物(雞)湯到四物雞精...86

1. 統一四物雞精的誕生──使用者的藥膳知識與商品創新...86

2. 雞精大戰與四物雞精文化──賦予四物現代意義...89

3. 四物雞精與健康食品管理法──食品？藥品？...95

4. 商品創新與消費者需求的演化...101

第四章四物飲的生存競爭──食品廠與藥品廠的四物飲...105

第一節佳格食品公司四物飲的生命史...105

1. 佳格公司玫瑰四物飲的誕生...105

2. 玫瑰四物飲品的設計研發與社會意義...108

3. 玫瑰四物飲品的廣告與社會功能分析...110

第二節順天堂藥廠四物飲的生命史...118

1. 順天堂四物飲的誕生：巿場導向的研發...118

2. 順天堂四物飲的配方設計──分眾巿場中尋求最大利潤空間....120

3. 四物飲品與產品定位──法規對四物飲品所造成的影響...125

4. 四物飲品與商品競爭──產品的包裝設計與販賣空間...127

5. 四物飲品的銷售──在便利商店與在中藥房販售的差異...129

6. 四物飲品的消費族群與商品消費的知識...132

7. 四物飲品小結...134

第五章四物形態變化與藥品食品管制空間...136

第一節中藥茶包化──中藥房投入中藥保健食品化...136

1. 中藥房投入保健食品的背景...136

2. 產品形態的選擇與設計──茶包或湯包？...138

3. 產品製造的分工...141

4. 網路空間的經營...142

第二節四物藥錠化──保健食品公司另闢健康養生巿場...147

1. 藥錠形態與四物湯...149

2. 四物錠的身世背景...151

3. 四物錠的誕生──藥品規格生產，食品規格銷售...152

4. 通路的選擇──販賣健康的空間...154

第三節小結──四物的生命與意義...157

結論從四物看中藥保健食品化...159

第一節研究回顧與討論...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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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進一步研究議題...163

參考文獻：...166

附錄一臺灣中藥產業發展史...174

第一節文獻介紹...175

1. 通論...175

2. 藥業發展...175

3. 藥商...176

4. 藥政...177

第二節台灣的中藥產業發展史...179

1. 清朝到日據時代...179

2. 臺灣光復以後...180

附錄二訪談綱要舉例...211

一、統一四物雞精訪談大綱...211

二、順天堂訪問大綱...214

三、勝昌訪問大綱...215

四、大方中藥房訪談稿...217

附錄三四物廣告描述與分析...218

一、四物雞精...218

二、佳格四物飲...221

附錄四聯合知識庫中「四物」報導的整理...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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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目錄

圖 1 食品工業的角色變遷...38

圖 2 技術層次與產品附加價值之關係...38

圖 3 新藥開發流程...43

圖 4 食品業及藥業投資保健食品示意圖...60

圖 5 保健食品的挪用策略...72

圖 6 四物湯發展成四物飲的生命史...100

圖 7 產品與需求分化圖...104

圖 8 順天堂四物飲品...121

圖 9 順天堂紅玫瑰四物飲的配方設計...124

圖 10 四物產品的包裝...128

圖 11 豐采公司的四物錠(加人蔘杜仲) ...152

圖 12 食品工業的角色變遷...199

圖 13 技術層次與產品附加價值之關係...199

圖 14 四份報紙關於「四物」一辭出現的總體趨勢...224

圖 15 四份報紙中「四物」一辭的出現頻率...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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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目錄

表 1 中藥思想與西藥思想與現行法對物之管制圖－理論(論述)與結果(實作)之

比較...18

表 2 本文文獻來源...21

表 3 訪談對象資料表...23

表 4 台灣地區依家庭型態別區分之家庭戶數：1998-2000 年 ...35

表 5 台灣地區重要社經指標：1996-2000 ...36

表 6 台灣地區平均每人每年在家與在外食品消費金額統計 a...36

表 7 台灣保健食品銷售通路...41

表 8 近年來台灣中藥製劑產業之巿場規模...44

表 9 近年來我國中藥材進出口統計...45

表 10 家庭醫療保健支出表...45

表 11 家庭收支調查醫療及保健支出總額表...46

表 12 2006 年中草藥新藥研發產品及進度...49

表 13 「可同時提供食用之中藥材」品項一覽表...50

表 14 食品廣告標示解釋案例...69

表 15 過去一年最常吃(喝)的雞精口味...75

表 16 1993-2002 年國內女性服用的前十大補充品及服用比率 ...82

表 17 1998 年到 2003 年各類保健食品食用率調查...91

表 18 雞精／素雞精之品牌及口味／種類排名調查表...91

表 19 2003 年到 2007 年各類保健食品食用率調查...94

表 20 台灣健康食品雙軌查驗制度...97

表 21 統一四物雞精與白蘭氏四物雞精的包裝標示比較...98

表 22 白蘭氏雞精的產品成份、功能與適用對象表...101

表 23 不實食品廣告質化研究調查...114

表 24 讓女生更幸福的滋補液產品比一比...117

表 25 擁有藥證的四物湯的類型與數量...151

表 26 四物飲廣告分析...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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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四物湯的保健食品化

第一節研究動機及提問

保健市場一向以抗癌為大宗，但最新潮流有年輕化趨勢，訴求的不只是預防疾病，而轉向要求外表的亮麗；例如最近佳格食品推出一款「玫瑰四物飲」小瓶裝保健飲品，售價50 元，改變過去四物湯、中將湯的古舊形象，強調讓女性「漂亮舒服每一天」，一上市就在超市、便利商店出現亮眼成績。

──2003/3/27 聯合報/35 版/消費¹ 雖然法律上對健康食品有嚴格規範，指提供特殊營養素和具有保健功效的食品才叫健康食品，並要取得健康食品認證，目前真正通過認證的只有 37 種，未經認證都只是一般食品，只能當做一般食品販賣。...但消費者可不這麼想。「消費者心目中，有益於健康的食品，

都叫做健康食品，」台北醫學大學藥學系教授鄭慧文長期觀察認為。

──＜有效的健康食品在哪裡？＞，出自《康健雜誌》

第57 期(2003/08) 這兩則報導點出本文核心議題，即中藥以嶄新的形式進入當代生活當中。四物湯轉化成為四物飲品，掀起保健食品巿場潮流。四物不再依附在「預防疾病」

的醫療化論述底下，而是訴諸於「外表的亮麗」等美學化論述。四物成為食品工業加工產品，即開即飲，省去烹煮麻煩。不同於作為「藥品」的四物湯或四物成藥，僅能出現在中藥房或西藥房等醫療通路²，四物產品現在也在超巿和便利商店等大眾通路販售，以女性健康飲品的姿態現身。

四物湯作為中藥，是一種藥物，用來調經補血。但工業化的四物產品，卻成了食品，供人飲食。然而，作為食品，四物飲卻又有「漂亮舒服每一天」的功能，

似乎具有療效，因此四物飲應該算是「健康食品」，但這些產品卻仍是不折不扣地是食品，儘管業者美其名為「保健食品」。「保健食品」和「健康食品」是相當不同的，儘管業者認為有差異，但是對一般人來說，兩者的界限是不清楚的。

四物飲是從四物湯演變而來，成為保健食品。既不同於中醫丹膏丸散等傳統成藥，也不同於西醫錠劑膠囊等西藥劑型，它以食品化、飲料化的方式，重新進入人們日常生活，比起前面兩者，它有了極為不同的生命。不同於現代化潮流底

1 2003/3/27 聯合報/35 版/消費忙保健隨身包搞定！

2 中藥房可以買到四物湯的飲片，飲片指的是經炮製過的藥材，買回去加水即可烹煮使用。中藥房也可以買到四物湯的成藥，也是已經經過藥廠加工的產品，但四物湯成藥，仍是藥的範疇。西藥房則只賣四物湯的成藥，不賣飲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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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中藥科學化」浪潮，在1990 年代後，中藥發展出極為不同的路徑，它似藥非藥、似食品而非食品，是一種全然嶄新的變化，我稱這種變化為「中藥的保健食品化」。

使用「保健食品化」這個詞，而不使用「健康食品化」是有原因的。健康食品注重法規層面，要求科學認證，經過動物實驗證明產品功效，物品才能成為健康食品。也就說，健康食品化是由政府所訂出的一套規則與程序，經過這個程序，

就能成為健康食品。但是保健食品化不需要政府認證，也不需要科學證明，它訴諸人們的認知與情感，訴諸文化層面的因素。只要人們相信某個飲食物具有療效，能促進健康，那麼這個飲食物就可以被視為「保健食品」，即保健食品化。

但是「保健食品化」的飲食物，在法律定位上仍是「食品」，不得宣稱療效，否則面臨法規取締。因此，「保健食品化」的飲食物，是人們相信有療效，但是療效不能聲張也不須聲張的食品，企業往往運用中藥「藥食同源」(藥食如一)的屬性，來達來成這個目的，促成了中藥的保健食品化。

中藥的保健食品化，意味著中藥已進入了不同的歷史階段。四物似乎已經走過現代，而邁向了現代之後的階段，回顧四物湯的變化歷程可以讓我們觀察到這一點。四物湯是中醫藥文化的產物，其前身是漢朝的膠艾湯。宋朝時《和劑局方》

中成為官方認定的方劑³，隨各醫家運用巧妙，以各種加減形式，綿綿傳承至今。

然而，中藥發展並不順遂。民國時期中西醫論戰提出「廢醫存藥」之說，使傳統本草方劑之學，成為落後的學問，必須進行科學化工作而趕上時代。在台灣，中醫藥早先雖是居民主要醫療來源，日據時期，日本政府打壓中醫藥。而後來的中華民國政府，也歧視中醫藥，視中藥為草根木皮，辨證論治是胡說八道。然而，

人的生命過程離不開醫療保健，中醫藥養生保健知識，早已成為日常生活常識。

婆婆媽媽們都知道經期過後，要煮碗四物補補身子。

1990 年代，台灣社會結構轉型，經濟結構與日常生活結構也起了變化，保健論述興起，保健巿場有利可圖。四物湯的新聞逐漸出現在報紙媒體之上。到了 1997 年，統一企業將四物湯與雞精中西合併，推出四物雞精，一舉打破白蘭氏企業對於雞精巿場的壟斷權，有了兩成以上的巿場佔有率。四物雞精作為一種本土化產品，賦予四物湯全新面貌，作為科技產物，由機器生產研發製造，並走向大眾巿場，成為大眾商品。隨後，白蘭氏跟進推出白蘭氏四物雞精，雙方大打廣告戰，塑造四物新意象。

2003 年，即六年後，佳格企業推出了玫瑰四物飲，以飲料之名，大舉拿下四物雞精無法涵括的巿場。隨後，同名產品一窩蜂地推出跟進。不只食品廠將中

3 四物湯一般認為是從漢朝《金匱要略》中的芎歸膠艾湯減去阿膠、艾葉、甘草化裁而成。芎歸膠艾湯原文為「婦人有漏下者，有半產後因續下血都不絕者，有妊娠下血者，假令妊娠腹中痛，

為胞阻，膠艾湯主之。」出自《金匱要略‧婦人妊娠病脈證并治第二十》，請參考＜女性常見用藥：四物湯、生化湯、中將湯的差別＞一文，網址

http://www.tzuchi.com.tw/file/DivIntro/drug/med52/5.pdf。上網時間 20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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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材作為飲料的素材，連中藥廠也生產食品形態的中藥飲料。此外，生技公司也加入中藥食品化的行列。至此，中藥以「食品化」形式進入了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成為所謂的中藥(保健)食品。

中藥(保健)食品作為商品，反撲傳統中藥產業，使得中藥產業業者必須面對來自食品產業及生技產業的挑戰。中藥產業內部自身亦利益分歧，中藥廠、中醫師、中藥商，有著既合作又競爭的關係，政府居中所扮演的角色更是曖昧的，一方面為促進產業發展而將中藥食品化，另一方面又因為中藥用藥安全的問題，而限制中藥食品化的發展。一方面政府提倡中藥科學化，另一方面企業卻又苦無經費進行，因而退而求其次，以發展保健食品作為轉進契機。

這些交纏的關係揭露了中藥作為社會學研究對象的複雜性，而四物湯正是此種複雜性的典型代表個案。橫向來看，四物湯所關聯到的面向，不只是醫療，更是文化，不只是物品，更是身體。四物湯不只是醫生開給病人的藥方，更是整個中國文化關係性思維的產物，對應著中醫的身體想像，四物湯被認為可以調經補血。它在以西醫體系為主的台灣社會裡，秀異地出沒在街頭巷尾的便利商店，而許多古老的中藥方劑卻只出現在中醫師的處方籤裡，甚至塵封於故紙堆中、乏人問津。我們不禁要問，是什麼樣的條件，使得四物湯這種如此古老的中醫方劑，

得天獨厚地得以成為流行的商品，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上述的簡單回顧，提供了提問的方向，即「中藥如何保健食品化」。

本文企圖以四物作為個案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因為在中草藥保健食品化的現象當中，「四物湯」可說是極具代表性的個案。第一，四物湯幾乎是各方業者都有參考將其保健食品化的素材。不論是食品廠、藥廠、生技公司，甚至是中藥房，

都以各自的方式將四物湯保健食品化。第二，它最能體現藥食如一的伸縮彈性。

四物湯是極為傳統的日常調理方，它可以是人們最常使用的日常藥膳⁴，也可以是國家科學研究院進行中藥科學化的首選素材，它橫跨食品到藥品之間的光譜，

正巧是最能體現「藥食如一」特性的中藥藥方之一，而「藥食如一」正是廠商將中藥保健食品化所看中的商機。第三，它的能見度最高，不論是在便利商店、中藥房、西藥房、量販店、直銷通路、網路拍賣都可以看到它的傳統形態或現代化身。第四，它的產品形態極為多樣，橫跨食品與藥品，比起其他中藥素材更具發展性。四物已發展成中藥新藥、健康食品以及保健食品，而且形態多樣，譬如囊、

錠劑等藥品形態，或者是菁華液、茶包等食品形態。因此，筆者認為以四物湯為例來進入觀察，將會提供「中藥保健食品化」這個現象極為豐富的洞察。

4 「消費者在家中經常食用的藥膳種類有四物類藥膳、羊肉爐、薑母鴨、人蔘類藥膳等，四物類藥膳食用比例較高的原因是多數女性每月食用，提高其食用比例。其他類別藥膳食用高低的排序與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 2001 藥膳食品巿場調查的結果一致，羊肉爐與薑母鴨仍是消費者經常食用的藥膳。」請參考2003 年《食品產業年鑑》第 30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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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四物湯為例，觀察中藥保健食品化的前提底下，本文提出幾點問題。

就實際層面上：

(1) 中藥在什麼樣的歷史條件底下，得以保健食品化？

(1.1)中藥科學化與中藥保健食品化的關係為何？

(1.2)產業環境與政府政策如何影響中藥保健食品化？

(2) 具有何種物質文化屬性的中藥，得以保健食品化？在此以四物作為例子進行具體討論。可以進一步得出以下問題。

(2.1)四物具有什麼物質文化上的特殊性，而得以保健食品化？

(2.2)何種保健食品發展歷程使四物成為四物雞精、四物飲及其他商品？

(2.3)四物保健食品化的各種可能樣態與不同的行動者之間的關係為何？

(2.4)在四物「保健食品化」之後，四物如何反過來影響相關行動者？

(3) 保健食品化的中藥產品，衝擊傳統的中藥房業者，業者如何因應？

(3.1)我們是否僅能悲觀地看到傳統的消失，悲嘆現代性的到來？

(3.2)傳統可能透過什麼樣的方式重新蛻變，與現代搓揉出新傳統？

就理論層面上：

(1) 從四物保健食品化的例子，我們可以如何看待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關係？

(2) 從四物保健食品化的例子，可以提供現有的商品化理論何種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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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文獻回顧

1. 變形四物：聯合知識庫中四物湯到四物飲的變遷史⁵

那麼，要怎麼開始對於四物的討論呢？我認為必須回到歷史。在此，我透過聯合知識庫中和四物有關係的報導，建構出和四物有關的一般圖像，供作後續討論的社會背景。聯合知識庫的報導，以報紙為主。報紙可以反映每日的生活訊息以及相關的社會生活，可成為進一步分析四物的線索。底下簡單陳述和四物有關的重要報導。

在1970 年到 1980 年之間，和四物有關的報導以冬令進補為主，強調藥材要道地，才能發揮食療功效，而進補也須依個人體質不同加以選用。1980 年到 1985 年之間，台北和平醫院所作的調查顯示，產婦使用四物湯的知識是緣於公公婆婆的經驗。而當時四物湯的銷量相當好，除了中藥房以外，也有商人違法將四物飲片包裝成便利包，放在食品行賣，而冬令進補的時節，也有人會從大陸走私中藥材謀求利潤。而超巿、食品行、小攤也賣起現成的四物湯、八珍湯，請求主管機關加以處理。除了飲片之外，四物丸等傳統成藥銷路亦佳，業者冒違規廣告的風險，仍然有利可圖。

1985 年到 1990 年間，四物的販賣形式越來越企業化，有廠商專門生產包裝好的四物雞料理包。而四物藥膳所搭配的花樣也越來所多，魚、鴨、雞等等。飲料巿場競爭越來越激烈，開始有些廠商將腦筋動到舊有的傳統漢方飲料上，推出青草茶、冬瓜薏仁水、四物茶等產品。而藥食不分的情況，許多非藥商販賣四物產品，影響中藥商權益。隨著營養學的興起，對於冬令進補的習俗有開始有了爭議。在醫療領域當中，自1988 年勞保局開放中醫勞、農保業務，以四物湯換勞保單的事情時有所聞，而現代醫院也講究起傳統的進補之道，提供產婦枸杞雞、

四物湯補身。此外，學院也開始對四物湯進行相關的科學研究。

在1990 年到 1995 年之間，冬令進補的論述產生轉變，「進補」不一定要「冬令」時節，只要辨明體質，隨時可以透過「進補」的方式保健身體。因此，冬令進補的應景性質加強了，而進補的條件則擴張了。四物不僅限於醫療的領域，也不再依循傳統，更多地轉向消費，轉向時尚。餐飲業大打養生藥膳的廣告、而百貨、超巿及便利商店也都賣起各式各樣商品化補品(雞精、人蔘湯)以及藥膳調理包(四物湯、燒酒雞)。補品巿場競爭激烈。另一方面，在醫療領域，勞健保只給付科學中藥，不給付傳統水藥，這使得中醫師與中藥廠的關係較為密切，而與中藥房漸行漸遠。因此，中藥房受到補品巿場被切割，而醫療巿場也被瓜分，經營上漸漸出現困境，因此有了中藥房轉型的各項討論，譬如中藥房便利商店化、超

5 此處的回顧較為精簡，更詳細的討論，請參考＜附錄四聯合知識庫中「四物」報導的整理＞，

為了避免篇幅太過混亂，故省略出處。詳細的出處請參考＜附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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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化之類的討論。隨著這股進補養生風潮，中藥用藥安全的問題也逐漸受到重視。

1995 年以後是四物很重要的轉型期，這和「進補」的論述相當有關係，所以我們先從進補談起。雖然營養師反對冬令進補，但是冬令進補作為一種文化，

並沒有被消滅，反而轉化與擴張了。各式各樣的養生佳餚，任君挑選，藥膳巿場依舊熱絡，另一方面，進補受到速食文化的影響逐漸發展成速食形式，譬如量販店販賣加熱即可食用的牛肉爐、羊肉爐、薑母鴨和雞汁魚翅等速食料理包，雞精也成為雞湯的代替品，自動陶瓷煎藥壺也應運而生。某種強調速度與便利的時代正悄悄地到來，而吃飯用餐這件事也逐漸商品化，飲食成為企業大規模生產的商品。這表現在四物湯(四物雞湯)上，就是四物雞精的出現。四物雞精的出現，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首先表明食品工業轉向建立高附加價值及建立品牌的階段，

並將四物雞精轉向大眾化生產的路線。其次，將雞精的中性形象轉變至四物雞精的女性形象。再者，雞精是英國產品，加上東方的四物，成為中西合璧的產物。

此外，四物雞精的論述將雞精從熬夜應急的補充品，轉變成為日常「喝的保養品」。最後，四物雞精將四物搬上了廣告行銷的舞台，將四物與美麗、好氣色等符號連結在一起。四物雞精在消費上，將四物帶進了一個新的局面。

在這個時期，四物以多種型態存在於社會當中。不論是以飲片煎煮的四物湯、科學中藥的四物湯藥粉、作為固有成方的四物丸、加入雞作為藥膳的四物雞湯、作為健康食品的四物雞精，甚至到作為保健食品的四物飲，表現出四物的多樣型態。隨著型態的不同，四物可以是藥，可以是保健食品，也可以是食品。由於四物具有亦藥亦食的曖昧性，它因此成為各個行動者施力的支點，究竟是藥還是食品，端看行動者運用之巧妙，先讓我們繼續看四物的發展，我們再來扣著「曖昧性」與各個行動之間的關係作更細部的討論。

1999 年，《健康食品管理法》通過，保健食品巿場重組。2000 年迄今，進補熱潮依舊炒得火熱，便利商店也加入戰局。食品廠生產微波藥膳、養生鍋；中醫院所則推出四物藥液包，各種各樣的養生茶包也出爐。2003 年佳格食品公司推

「玫瑰四物飲」加入戰局，而以製科學中藥聞名的順天堂，也不落人後，成立「順天本草生活家」冀望分一杯羹。隨後，各家食品與藥廠紛紛加入四物的戰局：統一企業、味全企業、阿桐伯生技製藥公司、台鹽公司。在生產面上可說是進入了戰國時代，而流通面亦復如此，這些四物產品分別銷到藥局、中藥房、藥妝店、

便利商店、大賣場等地。而在四物的形式上，更是推陳出新，除了飲片、固有成方中的四物丸、科學中藥、湯液包、茶包、飲料(四物飲)之外，還有錠劑形式的四物湯、飲料形式的四物醋，以及各種匪夷所思的四物相關食品，包括四物養生香腸、四物豆花、珍珠四物飲。在錠劑的表現形式中，甚至還中西合璧，把四物湯與鐵劑加在一起，發展出「四物鐵」產品，更是生物科技底下的奇妙產物。四物產品的泛濫，也造成「用藥安全」的警訊。然而在政府機關則必須在用藥安全和經濟發展之間拿捏，顯示出中藥所具有的藥食曖昧性。這種曖昧性與政府法規共同影響了中藥食品化的方向。在中藥科學化方面，透過雙盲實驗，証明四物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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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有緩解經痛的效果。這是因為四物湯被認為是最廣泛運用的中藥方劑，可以作為中藥新藥未來發展的標竿。

綜合上述討論來看，四物不只在物質形態上發生變化，販賣形態以及流動方式都發生變化，關於四物的論述也產生了轉變。四物關連到許多面向，包括四物作為保健食品越來越產業化、而產業的發展又與國家有密不可分的關係，產業之所以選定四物作為發展的商品又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經驗有關係。因此四物湯的問題實際上是個大哉問，非常值得深入剖析。透過上述的歷史回顧，我認為我們首先要追問的問題是，是什麼樣的社會條件，容許四物雞精、四物飲等相關系列產品的誕生。其次，我們要追問的是，四物本身具有什麼特殊性，使得它得天獨厚地得以轉變成各種形式，而其他古代名方如「桂枝湯」、「四君子湯」等等卻沒有如此多樣的轉變。最後，我們想要探問，四物飲所代表著的「中藥」保健食品化趨勢，在「中藥現代化」的議題當中所具有的意義。

面對這些問題，回顧相關文獻是相當有幫助的。雖然已有學者從物質史與社會史的角度回顧單一中藥的變遷⁶，但是對於單一方劑的分析幾乎乏人問津。就單一方劑來看，並無可直接參考的文獻，因此筆者會就本論文相關主題進行簡要回顧。首先，四物能以保健食品型態出現，這和中草藥的產業與制度變遷有關，

所以筆者將回顧國內中藥產業發展相關論文。其次，四物湯能夠轉變成為四物雞精與四物飲，這和保健食品的發展有關，因此也會回顧與保健食品相關的論文，

來說明中藥如何搭上保健食品的順風車。第三，四物湯是女性調經第一方，千來的使用經驗早已使得用四物湯調理女性身體成為常識，因此筆者將會回顧與四物湯有關的討論，在此主要以女性月經經驗與四物湯的關係為回顧主軸，說明四物湯得以轉變成為四物雞精的契機。以上這些文獻將成為我的寫作依據，並進一步進行延伸討論。

本文以四物湯、四物雞精與四物飲作為研究個案，以求說明中藥保健食品化的可能發展方向及其變遷動力。本文以個案研究法來設計研究，這是因為個案研究特別適用於研究對象數量少，但是變量眾多的情況，有助於說明研究對象的整體特性。戴維．德沃斯(David de Vaus) (2008)指出個案研究是尤其適合多層次分析單位的設計，也指出個案研究在資料收集與分析必須建立在理論基礎之上，個案研究者的工作是相當理論化的，而不僅僅是搜集事實撰稿成文的編輯。⁷因此，

透過回顧既有的相關理論，一方面範定本研究的觀點與視角，另一方面也指出本研究可能貢獻所在。在本文中，我認為四物湯到四物飲的變遷過程，是一種「商品化」過程，因此在此簡要回顧商品化理論。此外，不論是人類學領域中的物質文化分析，或者是STS 領域的「行動者網絡理論」，對筆者的研究頗有啟發，在此一併討論。最後作一小結，說明由理論聚焦出的研究問題。

6 大黃的討論，見張哲嘉(2005)，關於人參的討論，請見蔣竹山(2005)。兩者分析的時間點皆在清代。

7戴維．德沃斯(2008:43,189,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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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國內相關研究文獻回顧

(1)中藥產業相關論文

國內關於中藥產業相關的論文並不少，筆者將這些論文依照內容分類為通論、藥業發展、藥商以及藥政等四類文獻進行回顧。⁸為簡化討論，將這些文獻的回顧置於＜附錄一＞。這些文章提供了本文相關討論素材。通論的兩本書提供了台灣藥業的概觀，以及政策及重要事件的敘述⁹，藥政方面的文章，也指出中藥房現代所面臨的經營困境。¹⁰藥業發展的相關文章則提供了中藥產業面的變遷、現況以及發展趨勢，主要討論產業面及經濟面，有人從產業鏈的角度敘寫¹¹，亦有人研究國家在藥業發展中的角色¹²，而謝幸燕(1999)對於作為藥品通路的藥局所進行的討論，提供了與中藥商經營藥房進行比較的參考點。¹³在藥商的文獻當中，馬作鏹(2004)¹⁴及廖慧伶(2005)¹⁵所作的調查偏向產業調查，可資作為提問的起點，然而受限於調查方法，未能提及中藥房受到保健食品所採取的革新策略，似乎在他們的想像當中，中藥房只有便利商店化的發展路徑。張賢哲 (2003,2004,2007)的文章則提供了中藥商以及中藥經營在文化層面上的資料，有助於瞭解中藥產業的特殊性質，並進一步提問。¹⁶總的來說，上述文獻指出政府中藥政策的變化以及中藥產業的歷史發展(包括藥廠與藥房所面臨的困境與轉型) 的關係，談論了政府、藥廠、藥商的制度變遷面向。在這些文獻的基礎上，這些制度如何由行動者形塑出來，制度又如何限制保健食品相關的行動者，或者激發行動者的創造能力，正是本文欲進一步探討的主題。

(2)保健食品相關論文

儘管國內關於保健食品的論文相當多，然而相當大的比例都是商管學院的消費行為分析，人文社會科學領域對於保健食品的討論顯得相對稀少。¹⁷由於筆者

8 欲進一步瞭解這些文獻的相關內容，以及筆者所整理的中藥產業的歷史變遷，請參考＜附錄一

＞

9 包括行政院衛生署主編的《臺灣地區公共衛生發展史》(1995-1997)，以及由藥師所組成的財團法人鄭氏藥學文教基金會所編著的《臺灣藥學史》(2001)兩書。

10 許芳謹的《中藥藥政制度之研究》(1999)

11 翁毓穗所寫的《臺灣中草藥產業之空間發展歷程：一個生產鏈的觀點》(2007)以及廖美智所寫的《全球中草藥發展策略分析》(2003)

12 江秀彥的《台灣藥業發展中國家角色之分析》(2006)

13 謝幸燕的《藥品生產的制度化──制度、組織生態與消費慣行的互動》(1999)

14 馬作鏹《中藥房業者經營現況與困境之調查暨因應策略之擬定》(2004)

15 廖慧伶所寫的《臺灣中藥房經營現況、消費者行為及未來發展趨勢之研究》(2005)

16 張賢哲及蔡貴花所寫的＜臺灣中藥商六十年來之傳承遞變＞(2003)及＜臺灣中藥商的特質＞

(2004)。這兩篇重要的文章，原先是會議論文與期刊論文，後來收錄在張賢哲《河洛中藥文化之研究》(2007)一書中。

17 關於台灣保健食品論文的回顧，可參考陳映慈(2007)以及蔡佳憓(2007)。陳映慈提到「目前台灣的學術研究，針對保健食品的討論大約可分為三大部分：(1)企業管理領域對於消費者消費行為與購買能力的分析、(2)科技與食品營養領域對於產品的研發與生化研究、(3)其他：例如公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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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中藥作為保健食品所具有的文化意義，因此，僅簡要介紹與本文直接相關的文獻。張永健(2003)對藥品、食品、健康食品的管制文化進行分析，運用管制理論對法規進行分析，主張中藥思想深深影響著台灣的管制文化。由於中藥思想認為藥品食品沒有本質上的差異，只有對人體影響程度的不同，因而使得現行以西藥思想為基底的管理法規無法達成管制目的，最後更提出三種管制模式作為政策建議。張永健的分析偏重法令制度，相對來說欠缺歷史維度。再者，張永健主要是從立法者的角度立論，解析「政策」並提出可能的新「政策」，然而在現實層面，即各個行動者運用何種「對策」來影響政策、或者是在政策底下追求利潤的策略行動是闕如的。

陳元朋的《舉箸常如服藥》(2005)一書，從本草史與飲食史視野寫出的「藥食如一」變遷史，正好可以補充上文所欠缺的歷史維度。陳元朋指出，比起「醫食同源」(藥食同源)，「藥食如一」這個辭或許是描述食療理論與行為更妥貼的用語。他花了三章的篇幅，透過西漢文本、中世食經與本草文本，來討論食物與藥物的關係。然而，對本文幫助最大的，還是他所作的口述歷史的部份。其中，

他訪問佳格食品公司與順天堂藥廠的訪問更是直接成為筆者的材料。陳元朋的文章是本文重要的對話對象，留待後文再作深入討論。然而由於陳元朋的資料來源，僅有業者的訪談及產品包裝，是以企業主的立場反推消費者的心態，不免有視角過於單一的問題。業者與業者之間的競爭關係，傳播媒體的論述，以及業者與政府之間的關係，都是促成中藥保健食品的推動力量，我企圖透過聚焦於四物產品，來豐富中藥以保健食品方式現代化的討論。

雖然多數人談的中藥現代化幾乎等同於中藥科學化，然而，中藥現代化並非僅有科學化一途，中藥食品化(保健食品化)亦是中藥發展的方向之一。這在清末民初廢醫存藥的年代裡，幾乎是不可能想像的。保健食品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殊產品，保健食品的論述是近三十來才建構起來的。蔡佳憓(2007)的論文主要透過文本分析的方法，說明「健康論述」如何透過對身體的實踐面向而建構起來，並且透過聯合知識庫以及健康相關雜誌來回顧保健食品的社會建構歷程。陳映慈 (2007)的論文則是從消費文化的角度來進行分析，以消費者作為研究主體，來討論台灣的醫食同源的傳統及美日的保健食品觀念，如何影響消費者對於保健食品的消費實踐。陳映慈亦回顧了保健食品的歷史經濟發展，指出「保健食品」這個概念如何透過傳銷事業的興起而在台灣紮根，並隨著1980 年代的健康風潮而普及。她也簡單討論了在健康食品的認知上，國家與民間的分歧認知(即前面張永健提到的西藥管制模式與中藥文化的差異)。接著討論消費者的知識與保健食品消費的關係，最後說明消費者為什麼要吃保健食品。

這兩篇論文都是筆者重要的參考文獻，但是這兩篇論文皆欠缺產業界的視

衛生研究所對於保健食品的服用風險研究。...以上研究大多呈現問卷調查消費者購買行為的統計結果，以及對於統計結果的初步分析與相關建議(針對政府或業者)，消費者雖為分析主體，但卻是沒有聲音的一群。」(陳映慈，2007:18)就保健食品領域來說，人文社會學者仍有很大發揮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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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而筆者所回顧的中藥產業發展史，指出保健食品之所以流行起來，和國際競爭以及國內競爭有關。產業升級的壓力，使得藥廠、食品廠或者是生技公司紛紛投入保健食品巿場，才使得保健食品巿場火熱起來。再者，這兩篇論文，都將物作為分析的例證，關注與物相關的「論述」及「知識」，因而模糊了個別的物本身的特殊性，忽略了「物的文化屬性」亦是形塑保健食品巿場的重要力量。¹⁸

上述這四篇文獻，有個共同的主題，就是保健食品在分類上的曖昧性。張永健(2003)指出了曖昧性使得現今的法規無法發揮效用。陳元朋(2005)指出企業利用中藥所具有的藥品食品曖昧性，來將中藥保健食品化。蔡佳憓(2007)討論了保健食品業者如何挪用「藥食同源」的論述來行銷產品，而陳映慈(2007)則說明「醫食同源」的觀念以及「營養[學]知識」如何被消費者接受，促成消費者使用產品。

在這些文獻的基礎上，我將透過「四物」這個具體的「物」，來說明究竟中藥是如何保健食品化的，從物品演化的觀點，來談論具有什麼樣條件的中藥，可能得以保健食品化。我認為正是具有「藥食曖昧性」的中藥，才具有保健食品化的潛力。

(3)四物湯相關文獻回顧

關於四物湯的文獻，多為醫學文獻，從人文社會學科視角直接探討四物湯的資料為數不多。關於四物湯的討論，與本文最為直接相關的是Furth 和 Ch’en 在 1992 年時發表的文章，他們兩人以及一群學生，透過訪談了 54 位台灣女性研究了當代臺灣的月經與中醫藥的關係，為本文提供相當豐富的資料。不少論文都是在談論月經議題時，偶爾提及四物湯，這些討論使我們認為到台灣特有的月經文化，譬如林麗美(1995)和吳佩樺(2000)的論文，他們提到女性透過吃補的方式來調養身體，四物湯是她們常使用的中藥。¹⁹而就月經文化本身，不論是談醫病關係(林秀怡，2005)、經前症候群在台灣的建構(陳瑩娟，2007)，或者男性在女性月經文化當中所扮演的角色(張天韻，2003，2004)，也都提示月經如何漸漸從一種被壓抑的身體問題，轉化成為健康的指標，進而成為誘發商品消費的因素。翁玲玲(2002)的文章指出女性看待自己身體的方式也從生育的身體轉向美學的身體，健康與美麗成為女性謀求權力的資本，透過中藥來調養身體則是累積資本的手段。上述這些文章所提供的資料，讓我能夠用來說明四物湯在台灣所具有的文化意義，並進一步論證四物湯能轉變成為四物雞精、四物飲，除了社會結構轉型，

女性身體觀的轉變之外，更重要的一點在於四物湯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遍使用經驗，促成了四物與雞精的結合，而使四物保健食品化。

18 不僅僅「個人」或者由眾人所構成的「組織」可以作為行動者，「物」同樣亦可以作為具有限制以及使動能力(constraining and enabling)的行動者，這是 Actor Network Theory 的重要觀點，請參考下節理論回顧，Latour(1991，2004)以及 Singleton 和 Michael(1993)的討論。

19關於月經研究的相關文獻回顧，可參考(張天韻，2004)；以及(林秀怡，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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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理論的啟發：商品化與物的生命史

前述的文獻為我們提供了相當多的資料，但是如何整理這些資料，用什麼觀點來說明四物湯如何變成四物雞精、四物飲卻必須進行抉擇。也許有的人會簡單地認為，這是因為人們有需求，所以產業為了滿足巿場，而生產出四物飲。但是這種說法等於什麼都沒解釋，只是一種虛假的託詞，用描述現狀的方式代替解釋。這種解釋忽略了「需求」本身是文化的產物，是歷史的產物。馬克思透過「商品拜物教」的概念，提醒我們商品並不獨立於人而存在，商品永遠是座落在社會關係中，也受到歷史條件的影響。正如四物湯僅出現在中國醫學當中，運用四物湯調經補血的實作也僅出現在受到中醫文化影響的地區，而且用四物湯調經補血是宋代以後的事情，因此在談論商品化問題的時候，不能忽略歷史文化的因素，

僅從經濟面來作解釋。

承襲結構主義傳統的布希亞從文化的角度對馬克思的觀點進行補充。他指出在這個時代，「消費所界定的恰恰是商品作為符號、作為符號價值，以及符號(文化)作為商品被直接生產的階段。」(Baudrillard，1981:149, 2005:81)研究者必須認清任何被生產與被交換的東西(物品、服務、身體、性、文化、知識等等)，都是商品與符號的結合，而不能只是商品，或者只是符號，而必須進行整體的考察。

布希亞說「消費並不是被動的滿足，而是一種[建立]關係的主動模式(而且這不只是[人]和物品間的關係，也是[人]和集體與世界間的關係)，它是一種系統性活動的模式，也是一種全面性的回應，在它之上，建立了我們文化體系的整體。消費是一種符號的系統化操控活動。要成為消費的對象，物品必須成為符號。…[物品]被消費的，不是它的物質性，而是它[在系統中與其他物]的差異」(Baudrillard，

2001:222-3)這並不是指物質性不重要，而是指當大量具有相同物質性的產品共同出現在巿場上時，物質本身已不是人們消費的重點，更重要的是產品間所具有的符號差異，簡化的說法即是「品牌」。譬如說同樣是四物雞精，為什麼有的人偏好統一四物雞精，有的人偏好白蘭氏的產品，其他雜牌根本人們連聽都沒聽過，

更甭提消費它們了。雖然布希亞對於商品化理論提供了許多洞見與啟發，但是他分析的主要對象，是技術與社會之間的總體關係，並不是針對個別而具體的物品進行歷史性的分析。

同樣從「文化」的進路對物進行討論，不同於結構主義的取徑，物質文化的開山祖師Daniel Miller(1987)將「文化」視為一種過程，既不將「文化」化約為客體形式，亦非主體形式，他重視的是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動態關係。(Miller, 1987:11)他對結構主義者等人那種偏重總體層面以及符號面向的分析提出了強烈的批評。他指出像羅蘭巴特、布希亞、瑪莉．道格拉斯以及李維史陀等人從社會語義學(socio-semiotics)對物所進行的分析，其主要分析的技術旨在揭露某一領域和其他領域之間所具有的結構同質性。譬如說像是衣著、建築或者是時間的分類系統，是如何再生產了性別或階級的社會結構，就如同Bourdieu(2004)使用 habi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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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概念對柏柏人所作的討論那樣。此種分析雖然可以應用在文化生活，或者物質形式的幾乎任何地方，可以指出這些不同的地方的所具有的一般性，但是它沒有辦法指出，任何特定的物品(artefacts)所具有的個殊意義。此外，此種分析也會導致某種社會化約論，也就是說將所問題歸諸階級或性別，而不能說明階級和性別是透過什麼而產生的。物質文化研究拒絕對於「社會」的偏好，也拒絕社會化約論。因此，物質文化研究的觀點，使得我們從對物質形式所進行的普遍討論轉向特定物品(或物品領域)的個殊分析。(Miller, 1998:10)

而這種重視個別的物與人之間的動態關係的視角，可以從Kopytoff

(2003[1986])為物作文化傳記的取徑來進行討論。Kopytoff 認為物如同人一樣，

也有自身的文化生命，物也有自身的傳記。他具體地提出為物作傳記時我們可以問什麼樣的問題。他說：「為物作傳時，應該問的問題類似於對人問的問題：在社會學的意義上說，在物的『地位』和其所處的時期與文化中包含的傳記可能性是什麼，以及這些可能性是如何實現的？這個物來自何處，是誰製造了它？它到目前為止的『職業』是什麼？在物的生命中什麼是被承諾的『年齡』或年代，它們的文化標誌又是什麼？物的使用是如何隨著年齡的變化而變化，當它到達無用的終點又會發生什麼？」(400)從這些問題提問，可以發現人們在接受物品的時候，重要的不是它們被接納的事實，而是被文化重新界定並投入到使用中的方式。

Appadurai(2008[1986])則對 Kopytoff 的討論作了補充，他區分了「物的文化傳記」以及「物的社會歷史」兩種視角，他說「文化記述的視角適應於對特殊的物的描述，記述它們在不同的人手中，在不同的語境下，以不同的用途流動的過程，由此形成了一個特殊的物的傳記，或者一系列的傳記。當我們反觀物的類別的時候，極為重要的是要能看到一個較為長久的變化(通常是需求的變化)，以及超越某一類中特殊的物的大規模的原動力。」(38) Appadurai 也提醒我們「物的文化傳記並不能與物的社會歷史分開來談，因為在一個較長的歷史時期，在一個較為廣泛的社會層次上，正是物的社會歷史構造了較短時期內特殊的物的軌跡的形式、意義與結構。同樣的，儘管很難記錄或預測，但物的文化傳記中存在的一些小小的變化經過一段時間，必然導致物的社會歷史的變化。」(39-40)從這個角度思考，我們可以去觀察四物湯、四物雞精、四物飲的文化生命，也可以去討論四物作為中藥、作為藥膳、作為保健食品的社會生命。文化生命指的是個別的物的變化過程，社會生命偏重的則是物的社會類屬。

這兩個觀點皆強調物所具有的歷史特性，把時間的因素加入了對物的分析當中。馬克思已經提及，當物品與物品處於交換的狀態時，才成為商品。Appadurai 則概括Kopytoff 的論點，進一步指出社會生活中的物存在商品階段。物之所以成為商品，是因為物處於商品的脈絡當中。商品的脈絡指的是物與物之間具有可交換性的情境，而這種可交換性受到社會文化底下對物質的分類所限定。當商品不再進行流通與交換，則商品不再是商品。因此，商品與非商品，並不存在本質性的差別，而是由物是否存在於商品脈絡之中所決定。因此，生長於山中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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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不是中藥商品，經過採摘加工炮製能夠滿足特定需求的中藥材，才能成為中藥商品。這些中藥商品經過海關自大陸進口、再經過大盤商、中盤商而到小盤的中藥房，最後賣到消費者的手裡，這些中藥材才結束了他們的文化生命。(路徑 1) 同樣的，當這些中藥商品自大陸進口，自大盤商進入到藥廠或者是食品廠，加工製成現代產品，例如四物飲品或者是人參茶包等等，再流通到消費者的手邊，這些中藥商品有著不同於上述中藥商品的文化生命。(路徑 2)我們可以用 Appadurai 所提出的概念，指出這些中藥材經歷了商品化的不同路徑。而路徑2 是從路徑 1 偏離出來的。

Appadurai 的路徑與偏移(paths and diversions)的概念，是得自庫拉圈交換的啟發。他用庫拉圈作例子，說明所謂的路徑，乃是指物的流通路線與軌跡，而這些路徑指向那些社會的或政治的人物之間的相對穩定的關聯。路徑意味著某種連結，這種連結由物與物之間的交換所構成，而物與物的交換則受到各方利益的限定，使得路徑以某一種軌跡暫時固定下來。當團體利益產生變化，物的流通路徑將會產生「偏移」，脫離既有路徑而走出新的路徑。在此，「偏移」指的是「不僅作為個人在競爭環境下的一種策略，而且還在各方面發揮作用，用以將物從相關的社會商品的領域中剝離出來，或者保證物不進入這種語境。」(28)因此，如何決定物品的路徑，確保其不偏移或者造成其偏移，實際上出於團體之間的相互競爭，Appadurai 將這種競爭稱之為「價值競技」(tournaments of value)，而「價值競技」正是經濟生活裡頭的文化緯度，人們透過這樣的競爭，而確立了文化區分，

確立了社會中核心價值的象徵，因而使得商品的文化結構產生變化，這種變化可見於商品的路徑與偏移的相互轉變的關係當中。在本論文中，我們會在「可同時供作食品使用的中藥材」的爭議，以及四物保健食品化的討論當中，看清楚這種價值競技的過程。

人們透過價值競技界定什麼東西是可欲的及不可欲的，可取得與不可取得的，可交換與不可交換的。換言之，價值競技決定對商品的需求。而這種需求則發揮社會實踐與社會分類的功能。Appardurai 總結前人的討論指出，「需求包含著兩種不同的消費與生產的關係：一方面，需求被社會的，以及經濟的力量所決定；另一方面，它在一定限制內又操縱了這些社會的、以及經濟的力量。重要的問題在於，需求的這兩個方面能夠相互影響。」(35-6)Appadurai 引入「消費禁令」

的概念來加以說明，他指出所謂的「消費禁令」就是一種將政治控制轉變為消費者需求的一種機制，在原始社會中，表現為種種禁忌，禁止某種婚姻、某種食物消費、某種交往(例如禁止同族血親之間的聯姻)等等；而在以現代貨幣作為交換中介的現代理性社會裡，時尚則是最初的消費禁令，對於商品的各種需求受到各種各樣製造品味的機制左右。但是這不意味著政治的力量不會對商品的需求進行控制，反之，政治的力量對於商品的控制依舊存在，尤其是與生命密切相關的，

譬如醫藥、武器、身體器官的買賣等等，在這些需求之上，消費禁令仍發揮相當大的影響力。因此，在當代社會，時尚與消費禁令是社會進行調節需求的兩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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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兩極都與政治緊密連結在一起，前者為巿場的政治，後者為國家的政治。因此，Appadurai 認為正是「政治連結了商品的社會生命中的價值與交換，而所謂的政治，在廣義上指的是為獲取權力而生的關係、設定(assumption)與競賽。」(50) 從這個角度出發，我們可以發現四物正好成為檢視商品化的政治學的最佳個案。一方面，它有著最時尚的特性，在2003 年四物飲一推出，馬上成為女性保養的流行飲品，在巿場上活躍。另一方面，它卻也有著藥品的特性，是政府在某個程度上欲加以管制的。Appadurai 已指出政府與商人之間的張力，他認為「商人常常趨向於代表一種無限制的平等交易，新商品及新奇的品味；而政治精英傾向成為限制交換的操控者，穩定商品體系、既定的品味，以及節日的習俗。」(37) 但Appadurai 講得不夠精確，政治精英也可能是新奇品味的促成者，而政治菁英本身也會相互鬥爭。在我的例子裡，政府一方面要促進經濟發展，看準保健食品兩百億的巿場，大量促成保健食品的發展；另一方面，中醫藥委員會和藥政處卻也疲於取締巿面上漫天宣稱療效的違法產品。同樣的，商人本身有作風保守與大膽的區別。順天堂算是相當大膽嚐試的藥廠，但有的藥廠則是擔心生產這些保健食品，會不會損及他們製藥的專業形象，因此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官商之間並不只是對立，亦不僅止於勾結，官商之間有著相當複雜的關係。因此，廠商在曖昧界線之間遊走，採取不同策略與政府互動，像佳格公司那樣的食品廠依照「賺賠邏輯」和政府鬥法，而順天本草則相對保守，不會刻意透過違法廣告來促銷產品。一般沒有足夠資金承受政府處罰的公司，也多選擇盡量守法，順著政府的邏輯走。因此，儘管Appadurai 提出了價值競技的概念，也指出了政府與巿場兩造之間可能的緊張關係。但是Appadurai 卻沒有注意到，物自身在兩種文化(東方傳統的中醫藥民俗文化與由西方主流的生物醫藥架構出來的官方組織)之間所產生的曖昩性，一方面應驗「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說法，但另一方面卻也有「官商之間共謀」的成份存在。四物作為物，在文化認知上的藥食曖昧性，成為各個行動者得以各顯神通的施力點。

正如同行動者網絡理論(Actor Network Theory)的觀點，物本身具有能動性，

物與人一樣都應該視為是行動者，共同建構著社會。對Latour(2004)而言，物與人之間的交引纏繞構成了社會演進的過程，他也提到每一個科技物都存身於一個特定的科技／社會網路之中。²⁰Latour(1991)認為我們必須去發掘非人的行動者在社會連結中動員與涉入的過程，以便了解權力與宰制的持久性。而Singleton 和 Michael(1993)等人則進一步豐富了行動者網絡理論的論點，他們強調網絡的異質性，網絡中的存有在彼此的互動中，常會運用各種不同的策略與機制，相互牽制或逼迫。Singleton 等人特別強調「曖昧性」(ambivalence)的概念，透過這個概念，

他們指出網絡世界是個內在不穩定並持續衝突的世界，行動者可以擁有多樣的身份，既是局內人，又是局外人，既是中心，又被排除，因而行動者並不只扮演固定角色，而是多樣的、富層次的，隨著時間進程與事件不同會發生變化。從這個

20 Latour (2004: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