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現代的關係──鬥爭遊戲、抵抗與現代化

葉啟政(2001)指出所謂的現代化，其基本架構乃是西化，大體上可以認為是 西方自十八世紀啟蒙運動的歷史產物。在西方社會以外的地區，現代化大多是知 識份子透過論述的方式，以制度化的手段來進行集體動員，來進行現代化的集體 活動，具有「論述引導實作」的性質。(61)而「傳統可以看成是一種鬥爭後被形 塑出來具結構性的生成圖式(structured generative scheme)」(79)，引發並約制著人 們的行為舉止，並形塑人們的集體意識。在日常生活當中，當傳統被未被質疑以 前，人們會將例行事務與觀念想法視為理所當然，不證自明。因此，傳統有著「實 作優先於論述」的性質。葉啟政指出，就概念層次上來看，傳統與現代的這組對 立乃是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產物。²³在此，我們可以將「傳統界定為一個社會本身 長期具有的文化基素，而現代指涉的則源自社會自身或來自其外一種具有創新性 質、且又富有特殊歷史內涵的文化基素。在亞非社會，此一『現代』所指涉的就 是自西方近代歷史發展出來的文化表現形式。」(82-3)自清末的歷史來看，中西 文化的交會，正是傳統與現代的撞擊與對峙，其間傳統與現代的局勢隨時而變，

互有消長。葉啟政將其鬥爭過程分為發軔期、對峙期和顛倒期三個階段²⁴。最引

盛之陰》(2006)一書提供了一些初步的討論，可以參考。

23 因為嚴格說來，傳統與現代的概念位階並不相等。傳統與創新相對，傳統代表正統，而創新 則可視為異端。現代則是一種時間序列，應與前現代和後現代的概念相匹配。因此，我們必須清 楚界定「傳統」與「現代」的內涵，以免概念混淆。在此，我們將傳統與現代的概念，從內在與 外來的角度作個區分，那麼傳統指的就是中國這個地區所具有的文化傳承，而現代則是指西方的 文化所具有的性格，由此將概念保持在同一位階，得以在論述上進行比較與討論。(葉啟政，

2001:82)

24 簡單來說，發軔期是外來現代性局部地、有限地改變了傳統文化，但大部份領域，傳統文化 仍能固守，令人們在主觀認同與感受上同意，譬如張之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說法，仍表 現出以中學為主的態度。而對峙期則是雙方總動員之生死大決鬥，雙方對峙展現實力，最終結果

人注目的是顛倒期的特性，顛倒期意味著新傳統的出現，新傳統由西方現代性與 在地傳統匯流而成，也會反過來稀釋了舊傳統(以及現代性)。實際變化的情況由 幾個條件決定，包括傳統與現代的內在邏輯以及存在預設上的不可相容性有多 大、人們分別對於傳統及現代的內在邏輯以及存在預設的認知掌握程度，以及社 會本身承受文化區隔化與創新能力的大小等等。(94-5)

從四物作為中藥現代化的例子來看，我們處在一個傳統與現代搓揉的階段，

四物湯依然在中藥房以及菜巿場販賣，中醫院所則販賣已初步加工的四物藥液 包；而便利商店則販賣標準化大規模生產的四物飲、四物雞精，這些算不算是新 傳統，誰也說不清。一方面，在巿場消費的面向中，傳統體系的代表人物如中醫 師、中藥商透過援引學術經典，訴諸(因而也自認是正統的)辨證論治、強調道地 藥材等等論述，在「傳統」的大旗下，對抗著食品廠、藥廠、生技公司強調科學 化生產、安全檢驗，以及療效的數據，對於便利性與效率的強調加上時尚的包裝 與宣傳等等以「現代」為名的論述。雙方的論述都透過各種「符號」競爭，企圖 重新導引商品消費的日常實作。另一方面，雙方也都分享著中醫的文化認知，順 著中醫認為女性以血為主的身體觀，挪用「四物」調經補血的論述，生產出新的 四物產品，並創造新論述。

另一方面，這些實作之間的牽引力量，也透露出「在地」所具有的傳統力量，

並不會完全以西化為基本方向的制度所消滅，反而會去衝撞制度，甚至使制度在 管制上無法發揮功效。正如張永健的研究表示，「現行的法規反映了西藥思想，

藥品、健康食品、食品的本質不同，其設計分類的理念如下表 1 左下圖。但是 現行法忽略了管制文化中的中藥思想，也沒有用管制模式分類藥品/健康食品/

藥品，所以現行法管制的結果反而是藥品、健康食品、食品的界線模糊不清。如 表 1 右下圖。」(2003:140)以西藥論述為基底而制定的現行法，遇到沉澱在人們 日常生活實作中的中藥思想，突顯出了某些物品獨有的曖昧性，這種曖昧性造成 分類上的困難，無法將這些物品安置在一個有序的結構當中，即無法將這些物品 安置於特定的分類當中。²⁵這種曖昧性對於不同的行動者而言，可是造成困擾，

卻也可能意味著契機，有的行動者操弄此種曖昧性來獲取利益，有的則極力抵 抗，要將界限標定清楚，維持既有利益。四物正好是表現此種曖昧性的極佳個案，

容許各式各樣的力量作用其中，這些力量的交會，促成了四物的保健食品化。保 健食品化，使得官方的分類幾乎失效，促使官方於2006 年重新修訂《健康食品 管理法》，在地實作再度形塑制度架構，我們會在第二章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是西方現代性大獲全勝，具有明顯地優勢，而傳統被成為弱勢，使得現代性成為陽面，而傳統成 為陰面，相互搓揉起來。而顛倒期則是在現代性作為主導，成為新的傳統的條件底下，各地區所 原有的傳統如何與現代性相搓揉而生成殊異的新傳統，而擁有特殊的在地特色，而這也是後殖民 研究所特別關心的議題。(葉啟政，2001:84-95；Anderson，2002)

25 (Bauman，2003:1-4)

表 1 中藥思想與西藥思想與現行法對物之管制圖－理論(論述)與結果(實作)之比較

現行法對物之管制「理論」示意圖 現行法對物管制之「結果」示意圖

資料來源：修改自張永健(2003:141-2)，上面兩圖為筆者所繪，下面兩圖則來自張永健。

但是我們千萬不要將傳統與現代想成簡單的對立關係，傳統並不必然僅是消 極地否定現代化，傳統的抵抗力量甚至會有助於現代化。Ronald Kline(2005)透過 對鄉村電話以及電氣化的研究提醒我們，技術物的現代化實際上是一種充滿競爭 的過程，人們對技術的抵抗亦有助於技術變遷。(51) Kline 將抵抗(resistance)界定 為「在生產者、中介者與使用者之間的共同協商手段，這種手段有助於創造社會 技術的變遷。」(52)他更進一步將他所稱的「抵抗」稱之為「具轉型能力的抵抗」

(transformative resistance)，因其有助於創造技術與社會的變遷。(53)而醫學史學 者廖育群也指出，中國的傳統醫學並不是停滯的，而是有著接連不斷的小革命以 及幾次的大革命，不斷地潛移默化地轉變。(2003:209-225)因此，在中藥現代化 的過程中，我們不能刻板地認為傳統的中醫師或中藥商就是因循守舊、食古不 化，這些被視為「傳統」的人物同樣也可能積極地促進了技術的現代化。譬如說 有中醫師一方面抨擊巿售四物湯不適合台灣人的體質，另一方面幫食品廠調製配 方，幫助食品廠推出保健食品化的新四物。²⁶而中藥商也可能尋求藥廠合作，生

26 如幫統一公司研發「一抺小桃紅」的中醫師許清祥就提到：「過去四物湯、中將湯被女性視為 調理經期的最佳飲品，但隨著生活型態、工作及飲食文化的改變，現代人的體質跟以前的人已經 有很大的不同；體質不同所以調經飲品也要有所改變，不能再一味服用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藥方，

產加工好的四物飲品，以與巿面上的四物飲品進行競爭。我們可以看到這些行動 者並不是只是消極地排斥新的技術物(四物飲)，他們更積極地參與在新技術物的 形塑當中，創造出符合設計者要求的產品。此外，四物飲品的誕生，有時候也不 見得是中醫師或中藥商所研發設計出來的，生技公司的設計者的自身使用經驗也 促成了四物飲品的誕生，毋寧地，使用者的經驗在四物的現代化也扮演重要的角 色。

因此，中醫藥在「遵古守舊」或者「西化現代化」之外，似乎仍有其他的發 展可能性。為了觀察其中發展的可能性，我選擇以「四物」的變化作為我的切入 起點，並且以與「四物」相關的主要行動者，如中藥商、中藥廠、生技公司、食 品廠，加上官方的中醫藥委員會等作為我的研究對象。這是因為四物湯是中國傳 統醫藥裡最有名的方子之一，幾乎所有傳統醫藥的要素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不論 是辨證論治的理念，以及君臣佐使的配伍等等，而它也是最現代的產品，標準化 大規模生產，各種符號意象的標籤連結，傳統與現在的對比相當大。再者，四物 的名氣，在台灣的名氣比起其他的方子更為響亮，在某些地方，四物幾乎成為女 性的代名詞，與女性的健康甚至自我意識脫離不了關係，這主要和女性的身體經 驗(月經)有關²⁷，因此，四物可說是對女性來說再熟悉不過的日常用品、再傳統 不過的東西，不論是婆婆媽媽或是年輕女性，都有喝過四物的經驗。只要想到四 物，就會想到它是中藥，就會想到中藥房；而近日來則會想到便利商品、明星、

廣告等等，這和藥廠、食品廠以及生技公司的關係較為密切。從而以四物為例，

可以提供我們關於中藥保健食品化的豐富認識，看看中醫藥如何以一種新的方式 重新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而又是那些力量在起作用影響著這個過程，即上 面提過的，成為一種新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