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灣大學理學院地理環境資源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geography College of Science Nation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越南台茶的移動性與領域化 Mobility and Territorialization of
Taiwanese Tea in Vietnam 雲冠仁
Guan-Ren Yun
指導老師：洪伯邑 博士 Advisor：Po-Yi Hung, Ph. D.
中華民國107年8月
August, 2018
國立臺灣大學碩（博）士學位論文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越南台茶的移動性與領域化
Mobility and Territorialization of
Taiwanese Tea in Vietnam
本論文係雲冠仁君（ R04228016 ）在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 源學系、所完成之碩（博）士學位論文,於民國 107 年 6 月 22 日承 下列考試委員審查通過及口試及格,特此證明。
（指導教授）
謝誌
在進入台大念書之前，我對研究所生活抱有許多種想像，實際上那時候的 我，對於研究是什麼，仍是一知半解，只覺得研究好像僅是凸顯自己的學識、
能創造出厲害的理論，用來解釋世間很多事情。但這些想法，直到我在食農社 的課堂上，遇到我的指導教授－洪伯邑老師，一切發生了轉變。老師在課堂分 享雲南的田野經驗，「踏出自己的舒適圈」這席話，我仍是記憶猶新。對於從小 只有念書的宅男來說，踏出去舒適圈，真的是對自己最大的挑戰；這一番話，
讓我有種觸電的感覺，讓我心中萌生「他就是我的指導教授，我跟定他了！」
記憶跟老師的詳談，我很緊張、也亂講了很多東西，但老師還是把我拉進 了越南茶團隊，與聿修、老師三人，在越南經過許多辛苦的田野；我也在老 師、聿修身上學到如何看待研究、做研究的方式（同時兩位也幫我擋下需要酒 精的訪談場合）。田野過程是辛苦的，在田野以後我們都會犒賞自己的辛勞；我 們總是在田野結束後，去找一間餐廳，好好的把酒言歡，把心中開心、不開心 與許多的想法在此時宣洩。我期盼著有一天聿修出國念博士當上教授、我當上 老師之後，在老師退休之際，我們還能聚在一塊，重拾酒杯，一起聊當年在一 起的種種，那時候我們可以很得意的說:「我們是洪伯邑老師的優秀學生」。
在越南的田野過程，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其中感謝聿修、還有聿修的親 戚阿伯與阿姨。因為有你們的牽線與引薦，我才能進入到南越林同省的田野，
訪談許多在那裏默默耕耘的台商，也讓越南茶議題能有更多元的聲音。雖然我 只是小小的研究生，能做的也只是詳實的記錄、寫一本論文，但心中還是有小 小的希望，期盼越南茶的議題，能夠擺脫只有單一角度看待的偏見。
也因為繼續的深入研究，我認識到了宇傑，宇傑幫我引薦了陳會長，讓我 在 2017 年在河內的田野，得以有重大的突破。有時候命運也是玄乎，研究最終
還是回到了我最喜歡的手搖飲料，若是沒有宇傑，可能就不會有那麼精彩的論 文。當然，也感謝在北越茶區遇到的台商們，你們沒將我當成外人，使我在田 野資料的蒐集上，得到你們相當大的幫助。
在同儕方面，首先我要感謝同樣來自彰師的邑孺與思安，對於剛進台大帶 來許多的觀念上的衝擊，還有妳們可以互相扶持與討論，讓我可以漸漸適應在 台大的生活。感謝思安在人地通 TA 的工作上，細心的提點我，讓我沒有後顧 之憂，能帶好那群小大一，辛苦妳了！邑孺加油，畢業後一切順利！思安也一 定可以寫出很精采寮國咖啡的故事，然後開夢想中的咖啡店與甜點店。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 408 研究室的學長姐、同學與學弟妹們，這一路的 相伴與扶持。感謝前輩－寶慧、莉靜、純鎰、偉倫、韓大老闆季庭、思妤學長 姐們的經驗分享，以及時不時會回來研究室參與活動，給我們學弟妹鼓勵。然 而同儕聿修、育安、宇忻、思安、于萱，很懷念（但不想再次經歷）我們為了 老師的死線，一起拚到看日出的日子，以及在羅馬、高雄、台東等大大小小研 討會的經歷，期盼跟我同時畢業的育安未來順利，朝妳的異想世界前進，宇忻 可以振興灶咖，讓我以後有食農教育的場所可以去。學弟妹芭芭拉（嚴格說起 來是學姊）、明堂、東霖、佩文與徐碩，有你們位研究室注入新血，相信能將 408 精神傳遞下去的，祝福芭芭拉去雙溪教書大順利，明堂、東霖、佩雯與徐 碩，能有精彩的故事說給更多人聽。
當中特別拉出來感謝于萱的引薦，讓我有去學校兼課的機會。在研究所的 路途中，其實我算是一路跌跌撞撞，自己心裡有很多跨不過去的坎，因為您引 薦的教書機會，讓我能暫時逃避研究所的課業，更確立我教書的目標。對附中 學生，有時候老師研究所課業與教書不一定能雙邊顧及，但你們在課堂上那還 是自動自發，聽課眼神炯炯有神，課業的表現也相當好！希望以後你們可以繼 續努力，除了帶走課業知識之外，也能帶走對世事好奇、不同角度思考的議題
的本心，也是我在研究所中的歷程中，真正有信心跟你們說，我學到的事物。
研究所路上，也少不了好損友，其中好損友－鴻揚、Tony、聿修，一起私 下討論系上的小八卦、一起偷婊學弟們。但也因為有你們，能繼續延續我壘球 的生活，讓我能在研究所路程中，有個運動能發洩，並讓我完成在台大拿到地 理盃冠軍的小小妄想。鴻揚、Tony 祝福你們在廣冀老師那邊能盡早完成論文，
尤其是鴻揚，台灣的政治圈需要你這種有傻勁跟拚勁的優秀青年。期盼有天我 們還可以聚首在一起打球！
以及我要感謝在台大的學長姐昱凱、慈忻、謝嘉，在我接下Paul Robbins 接待工作而苦惱、疲憊不堪的時候，你們適時伸出援手，組成團隊幫助我完成 系上第一屆大型學術活動；使系上學術風氣更加興盛，你們是最大的推手！
在大學畢業後，仍鼓勵我繼續深造，我要感謝我的父母，在知道我要去越 南研究的時候，老媽總是反對的，但老爸卻很支持我，能走出台灣，去看看這 個世界、跟不同人交流。我也憑藉著一股傻勁，也沒多想就去越南待了好長一 陣子，抱歉讓老媽擔心了，但我也在過程中成長了不少。感謝父母在研究所給 我學費與生活上的資助，以後出社會，我一定會回饋給你們。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女友，在研究所我一直在抱怨，有時候壓力過大，還會 逼妳要跟我一起念書，同時還要忍受我無止境的murmur；不過因為有妳時不時 的鼓勵，我才能完成研究所的學業。祝福我們都早日考上正式老師，不過還是 要說，劇少看一點，可以多看點書喔！
這本論文得以完成，有賴於台大與科技部計畫案的支持，分別是《台茶南 向: 越南茶、台灣農技轉移與跨境茶鄉地景的政治生態學》、《跨境移動下的自 然：台越農技轉移與邊境治理的政治生態學》、《南向的茶: 越南茶與台灣農技 跨境轉移的領域政治》三個科技部研究計畫案。
最終我期盼能透過這本論文的出版，能帶給大家站在不同的角度，去思考 越南茶的問題，反思現今台灣社會充斥的論述。我們不是去辨別論述的是非，
有時候論述並不是孰是孰非的問題，而是能更深刻反思為何會有這論述的出 現，就好似本文的主軸－「在地性」是如何被建構；站在不同的視角，去看待 台灣茶產業的問題，甚至放大而言，是台灣整體農業發展的問題。
摘要
本文利用裝配（assemblage）的取徑，說明在地性（localness）的意義，是 裝配取徑中領域、去（再）領域化的過程。在地性意義組成與轉變的機制，即 是台灣茶產業發展過程中的移動，帶動茶種與製茶技術等因子的組成、拆解與 重組。
1980年代，台灣茶產業面臨轉型，國內的產量供不應求。此時台商結合政 府的南進政策，帶動茶產業轉往越南發展。越南茶產業得以成為台灣茶產業的 一部份，則是需要經過茶種物質性與製茶技術的調整，茶葉才得以賣回到台 灣，以填補台灣茶不足的需求量。隨著境外的茶葉移動擴張，台灣開始反思在 地性的意義。除了動員負面論述，強化本土與境外的分野之外，也利用產地標 章、地方性的特色茶品，強化台灣的在地性意義。在這樣的脈絡下，越南台茶 被台灣的在地性意義所排除，除了導致茶葉銷售困難、利潤減少，也間接導致 越南茶葉因無資本的投入，品質更加低落，得以被科學檢驗技術驗出產地。
為了重新帶動越南茶產業發展，部分台商透過移動，將茶葉帶往北越山區 種植，期盼結合台灣高山茶論述，以回應台灣的在地性意義。於此同時，隨著 飲料茶市場的崛起，帶給台商另一條發展的路徑。茶葉生產者透過不同的經營 體系與製茶技術的變革，結合在越南珍珠奶茶店的台灣經營者的使用，以（珍 珠奶）茶的製作技術與文化的獨特性，作為新的在地性宣稱。隨著越南珍珠奶 茶店不斷地擴張，台灣珍珠奶茶的在地性宣稱受到威脅，台商處於重新建構在 地性意義的焦慮。同時在台灣內部，也意識到使用的飲料茶原料，多是境外進 口的，進而產生在地生產的焦慮。為了解決問題，台灣推動平地茶園復耕計 畫，欲求重新建構在地生產的在地性意義。
台灣與越南茶的爭議，主要是源於「在地性」的意義，並無一定的本質。
在地性的意義，是在台灣茶產業發展過程中不斷變動的，同時這些變動，也反 映台灣茶產業對於尋求何謂在地性的焦慮。
關鍵字：越南茶、在地性、裝配、移動性、領域化
Abstract
In this paper, the assemblage approach is used to illustrate the meaning of localness, which is the process of territorialization, de-territorialization and re- territorialization. The mechanism of making the meaning of the localness assembled and transformed is the movement of the Taiwanese tea industry, which drives the heterogeneous elements such as tea and tea-making technologies assembled, dismantling and re- assembled
In the 1980s, Taiwan's tea industry faced a transformation, cause domestic production was in short supply. In this situation, Taiwanese businessmen combined with the government's Southern Policy to divert the tea industry from Taiwan to Vietnam. In order to make the Vietnamese tea industry become a part of Taiwan's tea industry, it is necessary to adjust the materiality of tea and the technology of tea making in Vietnam, makes the tea can be sold back to Taiwan to fill the shortage of Taiwanese tea.With the expansion of abroad tea imported, Taiwan began to reflect on the significance of localness. In addition to mobilizing negative discourses and strengthen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local and abroad, it also uses the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 and local specialty teas to strengthen Taiwan's localness significance. In this context, Vietnam's Taiwanese tea was ruled out by Taiwan's territorial
significance. In addition to causing difficulties in tea sales and reduced profits, it also indirectly led to the lack of capital investment in Vietnamese tea, which makes the lower quality and could be verified its place of origin by scientific inspection techniques.
In order to re-mobilize the Vietnamese tea industry, some Taiwanese
businessmen brought the tea plants to North Vietnam’s high mountainous area, and hoped to combine Taiwan's discourse of high mountain tea to respond to Taiwan's localness meaning. At the same time, with the rise of the beverage tea market, it has brought another routes for Taiwanese businessmen to develop. Therefore, tea
producers transform different management systems and tea-making technologies, and cooperate with the Taiwanese bubble tea shops in Vietnam. Using the uniqueness of the production technology and the culture of Taiwanese bubble tea as a new localness claim.With the continuous expansion of Vietnam's bubble tea shop, Taiwan use bubble tea as localness claims faced threat, that makes Taiwanese businessmen are in the anxiety of re-territorialization localness meaning. At the same time, Taiwan also realized that the tea used were mostly imported from abroad, which in turn caused anxiety in local production. In order to solve these problem, Taiwan promotes the re-
cultivation plan of the flat tea garden, and wants to reconstruct the localness meaning is equal to local production.
The controversy between Taiwan and Vietnamese tea is due to the meaning of
"localness" has no certain essence. The meaning of localness is constantly changing during the development of Taiwanese tea industry. At the same time, these changes also reflect the anxiety of the Taiwanese tea industry in seeking what is localness.
Keywords：Vietnamese tea, localness, assemblage, mobility, territorialization
目錄
論文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 i
謝誌 ... ii
摘要 ... vi
Abstract ... viii
目錄 ... x
圖目錄 ... xii
表目錄 ... xiii
第一章 前言 ... 1
第一節 研究背景 ... 1
第二節 研究問題與章節架構 ... 6
1.2.1 研究問題 ... 6
1.2.2 章節架構 ... 7
第二章 文獻回顧 ... 10
（一）台灣茶與越南茶產業 ... 10
2.1.1 越南的茶產業 ... 10
2.1.2 台灣茶產業與境外茶的歷史變遷 ... 13
2.1.3 台灣的珍珠奶茶的在地性宣稱 ... 15
（二）移動性的文獻評述 ... 17
2.2.1 移動性與地方 ... 17
2.2.2 裝配取徑下（assemblage）地方與移動性的討論 ... 18
2.2.3 移動下「在地性」（localness）的裝配與領域化 ... 21
第三章 研究方法 ... 25
第一節 田野調查 ... 25
第二節 研究方法 ... 28
第四章 移動中的茶種與技術 ... 30
第一節 政策結構下茶種與技術的移動 ... 32
4.1.1 製茶業管理規則的廢除與茶葉的高山化 ... 32
4.1.2 越南國營茶廠的改革開放 ... 34
第二節 移動下因子的動員 ... 38
4.2.1 茶種的栽植試作 ... 38
4.2.2 製茶技術的調整 ... 42
第三節 越南茶市場的建構 ... 46
4.3.1 盤商與市場通路 ... 46
4.3.2 因應市場變動的茶品與製茶技術 ... 50
小結 ... 53
第五章 台灣茶在地性的領域化 ... 55
第一節 失去市場的越南茶 ... 56
第二節 越南茶負面論述的建構 ... 60
5.2.1 越南茶的食安風險問題 ... 61
5.2.2 拚配技術與本土保護主義 ... 65
第三節 資本與物質性運作下的去領域化 ... 71
5.3.1 茶樹的資本固著與品質 ... 71
5.3.2 物質性的浮現與在地性意義 ... 77
小結 ... 80
第六章 越南茶產業的再發展 ... 82
第一節 重新移動下的「高山茶」風味 ... 84
6.1.1 純正性的烏龍茶風味 ... 84
6.1.2 高山茶在地性的想像建構 ... 87
第二節 飲料茶市場崛起下的在地性意義重構 ... 91
6.2.1 飲料茶市場的崛起 ... 91
6.2.2 飲料茶的資本循環與技術性 ... 97
第三節 台灣珍珠奶茶的在地性建構 ... 111
6.3.1 純正的台灣好茶？ ... 114
6.3.2 再領域化的在地性意義 ... 118
小結 ... 125
結論 ... 128
參考文獻 ... 132
圖目錄
圖 1、越南茶進口狀況... 1
圖 2、陸客來台趨勢... 3
圖 3、烏龍茶與包種茶進口量... 4
圖 4、越南茶葉生產分布狀況... 12
圖 5、不同歷史進程的移動性與在地性領域化... 23
圖6、南越田野點地圖 ... 27
圖 7、北越田野地區... 27
圖 8、1973 年到 2015 年台灣人均飲茶量變化 ... 36
圖 9、叢生的金萱... 39
圖 10、為整棵密集生長的青心烏龍... 40
圖 11、台灣茶種最早來到越南試驗的地方... 43
圖 12、技術混種下的越南台茶... 45
圖 13、必須掌握浪菁速度的茶工... 51
圖 14、葉緣鑲發酵的紅邊的紅烏龍... 52
圖 15、陸客來台旅遊方式比例... 57
圖 16、被地域化的台灣消費市場圖... 58
圖 17、在 LINE 行動軟體上傳遞的越南茶食安訊息 ... 63
圖 18、台灣各茶區產地標章... 69
圖 19、被剷除的茶園以減少生產成本... 72
圖 20、被台刈後的金萱茶種... 74
圖 21、缺乏氮肥的黃金茶... 75
圖 22、因茶樹物質性影響下的資本無法循環... 77
圖 23、在 Bac Kan 省種植的青心烏龍 ... 86
圖 24、Evan 坐落於中越邊界山林間的茶園 ... 89
圖 25、阿方哥於山林間的茶園... 90
圖 26、位於 Allen 大哥附近的珍珠奶茶店 ... 92
圖 27、在河內還劍湖區的飲料店... 93
圖 28、珍珠奶茶聯盟的成立... 96
圖 29、製作過程中的茉莉綠茶... 99
圖 30、遍布北越山林間的老茶樹... 101
圖 31、當地茶園的採摘模式意象圖... 102
圖 32、當地原本製作的茶品... 103
圖 33、台灣技術指導下條形的飲料紅茶... 103
圖 34、茶葉揉稔... 105
圖 35、正在走水的茶菁... 106
圖 36、老葛、阿秀與阿明轉譯製茶技術予茶工... 107
圖 37、台灣茶出口狀況... 111
圖 38、 2017 各茶品的出口量比較 ... 112
圖 39、紅茶（3 公斤以上）近十年來出口量趨勢 ... 112
圖 40、台灣好茶當中八卦茶園的意象... 114
圖 41、受訪者 Allen 大哥開設的珍珠奶茶店 ... 119
圖 42、強調在地真實台灣味（True Taste of Taiwan）的飲料 ... 120
圖 43、兩間皇茶在招牌間的差異... 121
圖 44、準備試營運的珍珠奶茶教室... 122
圖 45、桃園廢耕農地準備重新復耕茶園... 125
表目錄
表一、歷年茶葉種植面積消長趨勢 ... 33表二、2017 年越南珍珠奶茶店的經營統計 ... 93
第一章 前言
第一節 研究背景
我們每日飲用的茶葉，現階段已經脫離不了是境外種植與生產的。根據農 委會（2015）統計歷年來茶葉進口狀況，可以發現茶葉進口量成長快速。時至 今日，台灣每年進口約 3 萬公噸茶葉，這數量是國內產量的 2 倍，其中進口的 來源國，又以「越南」為最大宗（圖 1）。
據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2015）估計，2013 年台灣茶飲原料中，國產茶葉 與進口茶葉的比例相差 10 倍以上，調製飲料用茶幾乎 9 成都來自進口。兩者比 例之所以會如此懸殊，一般多認為是國產茶葉單價高，用作茶飲料不敷成本所 致。這樣的因素加深台灣對於越南茶葉的需求，卻同時要面臨越南茶大舉進口 帶來的影響與風險。
圖 1、越南茶進口狀況（圖片來源：食力雜誌 2016）
隨著越南茶大舉進口到台灣，近期超商、飲料店推出的茶品，可以發現產 品開始強調 100%台灣在地茶葉使用，這些在過去都是沒有的情景，到底是什麼 時候開始出現了在地、境外茶彼此的茶領域性分野？
會有產地上的分野，其實要歸因於 2015 年台灣知名飲料廠商爆發農藥超標 的問題1，連帶影響到台灣對於茶葉食安問題的重視。台灣在此次事件後，才開 始意識到茶葉原料多源自越南進口；後續國內的報導，更將這次事件擴及到越 戰下的戴奧辛殘留問題（相關討論見練聿修，2018）。台灣茶的在地性也在這樣 的脈絡中，逐漸被建構成一種愛台、保護在地農業、健康的意義。
在地性意義的生產，看似區分了兩地的茶產業，但在 2012 年出版的經典雜誌 報導中，卻帶來不一樣的觀點。潘美玲記者講述了越南當地製茶技術的進步，
其實是台灣人將台灣茶種、製茶機器與技術帶至當地所致。這些越南生產的茶 葉，跟台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現今越南許多的烏龍茶或是飲料茶出口，其 實也是出自於這些越南台商的經營。
根據 2016 年訪談在越南的經營者，台商最早於 1990 年代，隨政府南進的 口號逐批的進入到越南。最初在越南是香片、茉莉花茶製作技術的指導，而台 灣的茶種與台灣烏龍茶的製作技術，則是於1999 年一名越南台籍華僑與越南林 同省政府的合作下所促成。
茶種與技術在經過多年調整後，製作出來的茶葉品質，已經和台灣相去不 遠。對於這些茶品的消費市場而言，最大宗仍是在台灣；但因為產量龐大，所 以在市場的通路上，仍需要透過盤商中介，茶葉才能有穩定的通路可以販售。
這些茶葉除了填補了台灣茶產業轉型下的需求之外，隨著兩岸政治的開 放、陸客來台旅遊的人數增長，對茶葉帶來了更大的需求量。這些隱含在台灣
1 此處指 2015 年 4 月英國藍飲料店爆發茶原料被驗出 DDT 殺蟲劑與農藥殘留後，後續台灣進 行大規模手搖飲料店的進行抽查，進而發現許多現行流通原料有農藥殘留、標示不實等疑慮。
茶底下的越南台茶，在這樣的脈絡下，經歷了一段榮景的時光。
隨著這些越南台茶大舉進入到台灣後，台灣茶農逐漸將其視為是威脅。除 了農藥的食安議題，更多的是認為這些境外茶因為低廉的製造成本，會對「台 灣在地的茶產業」產生競奪的負面影響（邱念渠2005；陳宇翔 2007；張明仁 2008）。同時也發生茶商將越南茶與台灣茶混和後，以台灣茶的名義出售，以謀 取暴利的案件；台灣在這樣的脈絡下，推動產地標章來保障台灣的在地性。
在這些因素結合之下，使得越南茶賣回台灣更加的困難。在法律規範上除 了需要經過逐批貨櫃檢驗的邊境檢查之外2、越南茶在台灣的使用，被法律上也 被規定要誠實的標示3。
2016 年新政府執政後，對越南茶市場也帶來很大的衝擊，新政府與中國大 陸關係的緊張與矛盾，造成陸客團客人數下降（圖 2），茶葉（當然包括這些被 混充的越南茶）最大的消費族群的流失，這些烏龍茶也逐漸失去了市場4（圖 3）。越南台商不得不接受盤商的壓價，以求能將大量生產的茶葉賣掉，越南茶 產業的經營，開始逐漸走向蕭條。
圖 2、陸客來台趨勢（資料來源：觀光局。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2 詳見《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第 30 條規定
3 詳見《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第 25 條第 2 項規定
4 這邊的資料引用是不分國籍的烏龍茶與包種茶的進口量，但越南進口的烏龍茶量的比例最
高。所以以此趨勢也可以窺探出整體越南進口烏龍茶量的消長。
0 329204
972123
1630735 1784185
2586428 2878702
3987152 4184102 3511734
2007 2008 2009 2010 2011 2012 2013 2014 2015 2016
陸客來台旅遊人數統計
陸客來台旅遊人數統計
圖 3、烏龍茶與包種茶進口量
（資料來源：台灣省製茶同業公會。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在生產面上，面臨到茶樹老化與過度採收，肥料、人力成本提高等因素，
再加上原本蕭條的經營狀況，致使經營者很難在田間管理上，做出如更換茶 苗、更新肥料使用的突破。在這樣的情況下，茶葉的品質更加低落，在市場無 法獲得更好價格，以致上述問題不斷浮現，進而產生惡性循環。同時台灣也積 極研發相關技術，利用台、越兩地在田間管理上的差異，以科學檢驗來區分兩 地茶葉的特性，以鞏固台灣茶產業的在地性。
在慘澹的經營下，已有台商要將茶廠轉售給越南人經營，然而也有台商思 索轉換經營的模式，而「移動」就成為了一種策略。有茶商認為品質不佳的因 素，是出自於南越的氣候條件，無法將「青心烏龍種」（台灣視為品質最好的茶 種）量產，所以將茶產業轉移到適合青心烏龍茶種生長的北越茶區發展。因北 越茶區高、冷的氣候環境，病蟲害就會相對氣候炎熱的南越少，也期盼透過此 舉消除台灣對越南茶過度使用農藥的負面論述；同時也透過移動的實踐，產品 能符合台灣「高山茶」的在地性意義，以在北越建構出台灣茶業的新版圖。
3009780 3298741 3451396 3511208 3412523 3467636
4153698
3857504
3327463
4056357
0 1000000 2000000 3000000 4000000 5000000
2008 2009 2010 2011 2012 2013 2014 2015 2016 2017
烏龍茶、包種茶每包3公斤以上進口量。
（單位:公斤）
烏龍茶、包種茶每包3公斤以上進口量
另外部分茶商的轉向，則是選擇建構不同的在地性意義。近期在越南流行 的台灣珍珠奶茶，隨著許多店舖的成立，對於茶葉原料需求的上升，也帶動了 飲料茶的產區，北越地區茶產業的發展。
在飲料茶的製作上，除了有台資茶廠利用台灣技術，去指導當地茶農製作 新興茶品之外；飲料茶的技術，也牽涉到重要的「拚配」技藝。根據吳聲舜
（2008）對於拚配的說明:
拚配在茶產業中正式名稱為拚堆。進行拚配的原因是茶葉產製會因產地、
季節、氣候環境、栽培管理、加工技術等不同因素，在品質上，即使是同一生 產者、同一產地、不同年的同一產季、甚至同一生產季不同製造日期所生產的 茶葉，也會有所差異。廠商為了要求均一和穩定的品質、降低成本或擴大出 口，會將不同產地、季節的茶葉，以專業的品評師進行分級評鑑，再拚堆調配 成該公司的特色茶品。可分為原形茶（部分發酵茶）的拚配與飲料茶的拚配，
兩者考慮的因素有所不同。
在河內經營珍珠奶茶的相關業者認為，珍珠奶茶所反映的台灣在地的文 化，其實是要有台灣的茶種、製茶技術與拚配技術，才能凸顯珍珠奶茶的台灣 在地性；甚至也有相關業者將「越南種植的茶」運回台灣，與台灣茶進行拚配 後，以「台灣茶」的名義重新行銷到全球市場。
當然這樣「拚配」的行為，使「在地性」意義產生陷入爭議與矛盾。境外 烏龍茶進入到台灣，與台灣茶拚配（或者被稱為是混和）後，以台灣茶的名義 出售，被視為是傷害本土茶產業的行為；但飲料茶的拚配技術，卻能以「台灣 在地」的珍珠奶茶形象行銷到越南、甚至世界各地。
這些在越南從事珍珠奶茶行業的台灣業者，同時面臨到越南當地經營者的 模仿效應。這些在地經營者為了節省成本，使用了中國或越南種植與製作的茶 葉，茶原料的品質在越南市場中開始不穩定，進而影響了台灣的珍珠奶茶在地
性宣稱。經營者有鑑於此，利用「台灣技術的論述5」的論述，欲求重新奪回珍 珠奶茶的在地性宣稱，並以此擴展飲料原料茶的原物料市場。
在此同時，台灣內部也對於大舉進口飲料茶的行為產生焦慮。政府與相關 業者，期盼透過平地茶區復耕的計畫，重新帶動台灣生飲料茶，以此重新奪回 飲料茶在地生產的在地性宣稱。
由此可見，在地性在空間上與社會性的意義，是隨著不同的歷史過程、茶 種與技術調整下，不斷的建構與變動。在地性建構過程，其實也是「移動」下 帶來的人與物共同裝配（assemblage）的結果，然而於在地性領域化的過程中產 生的意義衝突，更也呈現了台灣與越南茶產業彼此間複雜且密不可分的關係。
第二節 研究問題與章節架構
1.2.1 研究問題
依據最初台商依循南進政策到越南發展茶產業的歷史過程，這些台商在越南 能持續經營下去，除了政策性的優惠外，要立足當地還牽涉他們重要的資本
「茶樹」的照護與「市場」的連結，使越南茶得以成為台灣茶產業的一部份。
在2013 年台灣的茶安風暴開始，越南茶成為了眾矢之的，在民眾的印象 中，越南茶已經成為品質低劣的茶品，喝茶現行已經變得要求「在地生產」。越 南茶在台灣市場中，更難像過去隱含或混充在台灣茶底下販售。持續到2016 年，兩岸政治關係的緊張使得陸客團客減少，造成茶葉市場的萎縮，再加上越 南持續上漲的工資與原物料，越南台商的經營已開始出現問題。
部分台商以不同的經營策略尋求發展，隨著高山茶、珍珠奶茶的崛起，將資
5 在此指涉的是從原料生產端的茶葉製作、茶葉的拚配，以及後續到市場端珍珠奶茶的調製技
術。
本轉移到北越地區投資，製作不一樣的茶品。這樣的轉移過程，也需要與新地 區有不一樣的生產體系的磨合，以求突破越南茶代表「品質低落」、「技術低 落」、「境外威脅」等負面標籤，並重新形塑越南茶的在地性的宣稱。根據上述 對於越南茶產業經營現況的說明，本研究試圖提出下列研究問題：
1. 茶產業在移動到越南的過程中，台商如何結合政策、茶種與技術等因子的調 整，藉此讓越南成為台灣茶產業的新版圖？
2. 這些境外茶產業的經營在近期是面臨到什麼危機，這些經營者又如何透過經 營策略的調整以重構在地性的意義？
3. 「在地性」的意義如何在越南茶產業的移動過程中，去生產其空間上與社會 上的意義？
1.2.2 章節架構
這些研究問題也是本文章的書寫架構，在第二章本文會先依據研究問題訂定 研究對象：「台灣茶與越南茶產業」，並進一步以「移動性」與「在地性的裝配」
作為理論的架構概念，幫助文章回應上述的研究問題。
在第三章當中，會簡介研究地點與研究地點間不同的觀察面向，並介紹回應 上述三個研究問題所進行的研究方法。但也因本研究主要是以移地研究為主，所 以也會提出本研究相關的研究限制，致使本文書寫上方向的立定。
在本文的第四、五、六章中，其實反映的是台灣茶產業移動到越南的發展與 轉變過程。分別是最初台商到南越林同省的拓展茶產業，轉而到陸客團客減少、
食安風暴後，在地性意義如何被建構，影響後續越南茶被排除於台灣的在地性意 義之外，造成經營上的困境。最後則是近期這些台商轉變的經營方向，如何回應 到與重構台灣的在地性的定義，以及台灣又是如何看待這樣的在地性意義，探究 在地性隨著茶產業移動下，不斷重組其意義的關係。
在第四章中，其實也是回應第一個研究問題。講述了茶產業會轉移到南越的 因素，其實是台灣茶產業在發展與政策上的轉變、加上台灣南進政策、越南獎 勵投資政策的響應所致。但本文不僅處理這些政策性的結構因素，若要維繫茶 產業的資本營運，也就必須要討論到最重要的資本－茶樹身為「物」所扮演的 角色。茶樹的物質性（materiality）、台灣的製茶技術，到越南必須要有一番新的 適應與調整，茶才能成為可以被販售的商品。在市場中，因為越南茶是以
「量」為主的生產模式，必須要有穩定的通路才得以維持營運，然而通路的開 創，是透過台灣的盤商中介茶葉的市場移動，盤商知曉市場的需求、並利用身 體品茶，以決定茶葉的市場價格，茶農也會以盤商所帶來的市場訊息，做出不 一樣的技術調整。不似產業移動之後，在當地是固著恆定（permanence）的，對 越南茶產業而言，茶葉的製作，是隨著台灣市場轉變的動態過程。
第五章是扣合到第二個研究問題，會聚焦在這批經營者面臨到的困境。在 新政府上任後，兩岸關係改變使得陸客減少，這批越南的烏龍茶失去了最重要 的市場來源。對這些從事烏龍茶產業的經營者而言，從 2013 年爆發的英國藍 食安風暴事件開始，媒體不分茶品與製造者，在社會上形塑越南茶的負面形 象，後續更轉變成對境外茶的法律規範。境外茶的引入，現行必須經過進口流 向申報與產地標示，甚至民間也開始推出產地標章，在地性開始形構成一種本 土保護形式的定義。在茶樹持續老化、越南工資與肥料的上漲的情況下，又沒 有足夠的資本可以再投入生產，致使茶葉的品質更低落，在價格方面只能被盤 商壓價，經營更加慘澹。茶樹身為重要的資本，卻無法有資金將茶樹翻新，或 者在肥料的使用上有所突破，造成在風味與物質性上，茶人的論述與科學檢驗 技術得以進入論述，強化了台灣在地性的保護定義。
第六章，回應到第二個與第三個研究問題。將討論這些被排除於台灣在地性 定義下的越南茶，如何透過經營策略的改變，跳脫過去烏龍茶的市場－轉向往 北越地區開發高山茶與珍珠奶茶（飲料茶）的市場。這樣的轉向，不僅對整體
產業進行重新調整，發展出不一樣的市場取向，更重新塑造在地性的意義。
隨著茶產業往北越高山移動的「高山化」、台灣飲料茶製作、拚配技術的轉 向，以及珍珠奶茶所代表的台灣文化象徵，使得茶產業在這樣的移動過程中，
透過不同技術的實踐，重新有了新的在地性定義，也讓台灣人經營的越南茶產 業有重新發展（re-mobilize）的機會。
隨著越南當地經營者的模仿效應，越南的珍珠奶茶店擴展快速，對台灣珍珠 奶茶的在地性宣稱產生威脅，促使台灣的經營者積極尋求新的在地性領域建 構。同時台灣內部，也覺察到境外茶被大量使用再飲料茶原料中，希望利用平 地茶園的復耕計畫，重新奪回在地生產的在地性宣稱。這些過程反映了在地性 的意義，其實並沒有一定本質，是隨著移動的發生，人與物等因子在裝配
（assemblage）中產生重組而變動的關係。
第二章 文獻回顧
文獻回顧分為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關於越南茶的經營狀況與台灣茶發展 的現況，以及最近新興的珍珠奶茶產業是如何形塑其在地性。第二部分則是移 動性在移動轉向後的對於移動性的關注與裝配概念進入下，移動性如何扮演在 地性概念領域化重要的角色
(一) 台灣茶與越南茶產業
2.1.1 越南的茶產業
根據 Ngoc（2012）對越南茶的文獻指出，越南的茶葉生產主要集中在中部 高地與北部地區。根據 2009 年的統計資料，顯示越南茶葉種植面積在北部約占 全國 79.4%，南部則是 20.6%。
Ngoc（2012）指出，法國殖民時期（1882 –1945），是影響越南茶產業發展 的重要時期。首先當時法國殖民政府在北越富壽省成立茶葉生產區，從英國的 殖民地印度與斯里蘭卡引進了阿薩姆茶種與製茶技術，並且在越南知名茶省太 原省（Tay Nguyen）建立許多研究站。
南越的林同省則是在 1927 年成立茶葉研究所，並且在 1923 年富壽省
（Phu Tho）成立第一家使用現代化的機械製造紅茶加工，林同省也於 1931 年 成立；在 1945 年還是法國殖民時候的統計，茶品以紅茶出口到北非為大宗，當 時的紅茶被認為是有與斯里蘭卡、印度同樣的品質。
在越南解殖後，隨著茶葉持續發展，茶葉被視為是重要的經濟作物；尤其 在北越地區陸續成立許多國營茶廠。在 1960 年代，因為共產社會的關係，蘇聯 與中國在越南成立合作社與研究站，許多越南人到中國與蘇聯學習茶樹栽培技 術與綠茶與紅茶的製程，當時以出口到中國、蘇聯與東歐市場。
1990 年代，伴隨蘇聯解體的市場波動，依賴於蘇聯的狀態減低，取而代之 的是日本與伊拉克等國的合資企業經營模式，引進了更多技術，茶園面積與茶 葉產量在此時成長更為快速。
分析越南主要生產的茶品：60%是紅茶，1994 年之前是利用傳統技術製 作；在 1994 年以後引進 CTC 技術6，同時也有許多外資進入投資紅茶的生產，
主要是走外銷市場。綠茶占 30%，主要技術是源自於中國，是以小家戶的生產 模式為主，以內銷市場，其中又以北越的太原省為最知名的綠茶生產地。而茉 莉花茶與烏龍茶品等，僅占了 10%。
文獻中提到的烏龍茶，是 1990 年之後的新產品，是由林同省與山羅省
（Son La）木州縣的台灣公司所帶來的技術，茶葉品種金萱跟青心烏龍都是那 時帶來的品種；經過 20 年的發展之後，茶種的育苗與新品種的培育設施已經在 越南相當成熟。這種茶雖然生產規模小，因為主要是在高地生產，品質相對良 好，價格也是越南所有茶種最高的；出口是以台灣市場為主，國內也有一定的 消費市場。
Nguyen, et al.（2015）研究茶產業的價值，指出北越的省分製作的茶也多是 以製作成原料茶為主，且80%的比例是出口。雖整體是有帶來利潤，但這樣的 製成與銷售卻是被認為是與南越地區製作成烏龍茶相比之下，利潤是低廉的。
由越南茶產業的文獻，可以得知台商的種植茶樹的區域，主要是以南部的 林同省與北部的山羅省為主，而就越南整體茶產業生產狀況而言，是有南北差 異的。南越栽植的茶種是以台灣引進的茶種為主，生產的茶品是以烏龍茶為大 宗，利潤也相對較高；北越茶區，在太原省是種植當地茶種，並以綠茶製作為 主，其他省分則是種植法國殖民帶來的阿薩姆茶種為主，生產的茶品則是以飲
6 CTC （Crush, Tear, Curl），是將茶葉在製造過程中以機器做碾壓、切碎與揉捲，直接將茶葉製 成碎形的小球狀。
料原料茶生產為主。
近期隨著有機概念的興盛，太原省茶區也開始走向有機栽植，隨著珍珠奶 茶的需求量上升，北越的原料茶區的生產規模也逐漸擴大。（圖 4）
圖 4、越南茶葉生產分布狀況 （圖片來源:www.hatvala.com）
2.1.2 台灣茶產業與境外茶的歷史變遷
對於台灣茶產業的歷史，吳聲舜（2008）在茶改場的研究提出了整體發展的 歷史過程。當中值得注意的是，台灣茶在過去是以外銷為主，直到1980 年代中 期，台灣茶產業發生了轉變；除了面臨到內部因都市化與工業發展，所造成耕 地面積縮小、勞動力成本上升等因素外，再加上外銷市場中，面臨到中國大陸 逐漸提高的茶產量的競爭，致使台灣茶的外銷失去了競爭力。再加上在 1982 年 政策的轉變（詳見第四章），此時台灣茶葉的種植開始轉移到高山地區，致使台 灣茶產業的發展，開始走向以本土化、精緻化的高山茶內銷市場為主。
開始走向精緻內銷與高山化後，台灣正好遇上泡沫紅茶與罐裝飲料市場的 崛起，原本是由平地茶供給的飲料原料茶（大宗商用茶），已經不敷需求，致使 境外茶大舉的進入，用以填補台灣茶產業不足的需求量。
就茶產業歷史發展的脈絡中，對越南茶的討論，通常將其視為是不安全、
或是不誠信的混充成台灣茶販售，對台灣茶產業造成負面影響。邱念渠
（2005）的研究中，用路徑依賴的觀點，分析台灣茶發展的歷史；該文台灣加 入 WTO 後，因為歷史的路徑依賴，東南亞生產的「仿台茶」，必會對台灣茶產 業產生負面的影響。
陳宇翔（2007）以壟斷租的社會建構，認為 1990 年代開始，因部分茶農赴 海外投資並且具有台灣高山茶的特質，而威脅到台灣茶的口味獨特性的建構過 程。張明仁（2008）指出境外茶葉危機直接更具名的指涉是越南茶的大量進 口，當地本來未有（烏龍茶）茶產業，是台商聘請當地茶農與製茶師，並且依 據台灣的栽作與製茶方式，所以味道與台灣是極為相似的；並且指出會利用混 裝或是改變外標等方式，以台灣茶名義出售。
就飲料茶的討論，蘇怡如（2011）研究南投名間鄉茶葉產銷體系的變遷，
指出名間鄉因面臨台灣茶飲市場追求高山化的影響，名間鄉原本所生產的中低 海拔的茶產業面臨到轉型，開始有朝向以紅、綠茶為主的大宗商用茶為另外的 發展形式。但對於名間鄉來說，境外茶的進口，以低價的競爭、同時混充為台 灣茶的行為，對當地茶產業帶來相當的威脅。
上述研究共同處理的都是台灣茶產業轉型與面臨到的危機，在這些研究 中，境外生產的台式茶，即使技術是從台灣輸出，卻沒有被納入台灣茶產業的 分析架構當中。在台灣茶產業因耕地面積縮小與茶飲需求上升，走向內銷的同 時，這些境外茶同時也是扮演了支撐需求量重要的角色。但隨著境外茶大舉的 進口，台灣茶產業開始訴求本土的保護性政策，例如黃月英（2012）、周孟嫻
（2014）認為進口茶對台灣茶是危機，主張台灣茶能推展本土茶葉品牌、產地 標章，爭取擴展地理標示保護。由上述的文獻，可以得知因為境外茶的進入，
茶產業進一步深化了「在地性」（localness）概念的生成，本文將台灣茶產業的 在地性，區分成高山茶與平地茶兩類進行分析。
台灣高山茶的在地性，如同陳宇翔（2007）所述，因為薄弱的獨特性建 構，在面臨相似環境種植的境外茶葉的引入，開始改利用新的「山頭氣」的論 述，重塑在地性意義；所以才會有「梨山」、「阿里山」、「大禹嶺」等以台灣山 頭為名的茗品出現，並期盼透過此創造新的壟斷租，以維護台灣茶的在地性。
平地茶方面，吳聲舜（2012）回顧台東紅烏龍茶品的發展歷史，在台灣茶 走向高山化與境外茶大舉進口之後，中低海拔的平地茶失去競爭力。所以平地 茶區改以開發地方特色茶，作為重新宣稱在地性的依據。而非僅只有用「台灣 茶」統一性的產地、茶品生產的論述去進行台灣在地茶的建構。
對於這些境外生產的茶農而言，在技台灣強化在地性意義的同時，勢必要 尋找新的特質，能連結到現在台灣所建構的在地性宣稱。其中之一就是「茶 種」，台灣目前栽植的茶種，根據茶改場的資料顯示，主要是以青心烏龍茶種為
大宗（約七成比例）；而在南部因為氣候環境的差異，卻難以種植起來。除此之 外，「海拔」與「山頭氣」的論述，這些都進一步影響部分台商對於經營策略的 調整－「移動」到其他茶區，成為了建構在地性意義的方針。
另一方面，台商則是看準了崛起的飲料茶市場的商機。依據台灣區製茶工 業同業公會（2017）統計顯示，台灣從越南進口最多的紅、綠茶，相對的也是 台灣茶葉出口的大宗。根據訪談，這些進口的越南茶進入到台灣之後，會經過 拚配的技術，再進一步輸出到海外林立的珍珠奶茶店。
就珍珠奶茶產業在越南的發展而言，相較於越南南部的咖啡文化，北部越 南承襲了過去喝茶的文化，對茶飲店的接受度更高，以致需求量持續上升，並 結合上一小節文獻所述，飲料原料茶的生產區集中在北越地區，這也成為了另 一種台商移動往北越發展的原因。
2.1.3 台灣的珍珠奶茶的在地性宣稱
在台灣關於珍珠奶茶的研究中，林佳瑩與曾秀雲（2010）提到珍珠奶茶是 一種體現「台灣文化」的象徵；林潤華、張瓊文與遲恆昌（2017）講述珍珠奶 茶文化輸出到英國的過程，他們認為珍珠奶茶的消費空間的形塑，是透過族裔 化與去族裔化兩者並存後，使得商品的意義在跨地理空間產生轉化。原本象徵 台灣文化的珍珠奶茶，在英國被強調成為台灣「道地」的品味。作者的詮釋認 為在地性是一種策略性的作法，將其塑造成一種「異國性」的商品，以及重新 以「來自英國的流行」進行商品意義的再建構。其中在詮釋「道地」的風味 上，主要的論證來源是依據食材（茶葉、珍珠）、設備與耗材都源自於台灣，以 此討論在地性的概念，是如何在消費端的面向被生產與塑造。
但郭軒偉（2016）回顧台灣手搖飲料茶的發展歷程，文章中除了著重討論 產業的技術發展歷史之外，也分析了現在茶飲料的原料，作者認為在飲料茶市
場原料的使用，台灣茶與境外茶葉的拚配，已經是常見的現象了。對於手搖飲 料而言，拚配反倒是便利業者選擇品質穩定的茶葉；同時作者援引了潘美玲
（2012）在經典雜誌的報導，並結合自身的訪談資料，說明了這些進口茶（尤 其是越南）其實是填補了因為台灣茶產業結構變化後茶飲原料需求不足。同時 食品工業研究所（2014）對於台灣茶產業分析調查當中，也提到目前在茶飲市 場中所使用的茶葉原料，其實高達91.1%是進口茶葉。
就本質而言，這些茶葉是屬於進口茶，為何還能宣稱是台灣的在地性？其 實是牽涉到一項技術的矛盾－「拚配」。拚配在法律7上，其實是被允許的，依 據法條的說明，只要有百分之一比例的台灣茶在其中，並且附加價值率超過百 分之三十五以上者，產地都可以標示為台灣。所以拚配技術，是以技術作為建 構，用以成為台灣的在地性宣稱。
綜合上述相關研究，討論珍珠奶茶產業的在地性意義的形塑，是以文化消 費的面向討論，缺乏回到茶葉種植以及茶葉的生產，是如何生產「在地性的宣 稱」。事實上，飲料茶產地來源相當複雜性，若是將在地性意義的關注，等同於
「在地生產」的意義上，這些越南茶就不能宣稱是台灣茶產業的一部份；但若 是以技術與文化觀點出發，這樣的宣稱卻能夠成立。
在地性意義可以是很多重的，並非彼此間有所差異、甚至矛盾。要處理這 個議題，就得討論台灣茶產業的發展與移動的歷史過程中，如何造就在地性的 概念的生成。並且在不同時期移動性的推展過程中，帶動茶種、技術與市場等 因子的變化，致使在地意義也因此同樣產生變化。
7 見財政部與經濟部民國 99 年頒訂的進口貨物原產地認定標準。
(二) 移動性的文獻評述
2.2.1 移動性與地方
Harvey（1996）所提出的空間固著（spatial fix），即是一種相當動態且短暫 的地方形成過程。Harvey 檢視基爾福德塑造的策略，檢視當局與產業如何吸引 投資的資本流入，用以刺激城市的成長與再生。這類的移動性是借助邊界及地 方塑造的策略，去創造可以辨識的地方。
Harvey 認為資本的循環需要固著性才得以發生，藉由生產出領域或空間形 式的構造，方能確保擴張的資本積累的產生，地方的形成，因此變成一個從流 動過程創造空間開拓出恆久性（permanences）。由此可知道移動性是可以創造 出結構與固著性，例如在地方周邊劃定邊界，決定了哪樣的移動性得以進入。
他設想的世界並不是單純固著，也並非是永遠停止移動，而是相對的恆定性。
因此，移動性在此是不斷更新或是創造恆定性的關鍵。移動性受到限制，是為 了能讓地方是個有邊界的實體。
然而Massey（1993）則認為 Harvey（1989）所提出的時空壓縮的概念講述 資本流動與擴展的全球移動性狀態下，移動性看似是等於流動的隱喻，將移動 性的概念給予問題化。Massey 認為時空壓縮並不適用於所有活動領域內的每個 人，提出了權力幾何學的概念（power geometry），認為移動性是一種權力支配 不平衡的狀態，不同的社會群體都被安置在社會關係之中，並且這樣的關係是 雙面（double-edged），既可以強化移動，也可以造成限制與排除。
在這樣對移動性本體論質疑下，連帶的使 Massey（1992）質疑 Harvey 將 地方是為是已經先存在的角色，因此她探究地方的形成過程，採用後結構主義 的論述分析法。
有些觀點認為地方是有明顯的設定範圍，出現特定形式的民族主義。在新 都市，地方防禦他們的社群，去反對雅痞入侵；嘗試去固著（fix）地方的意 義，去封閉以及防禦他們。地方是被建構成單一、固定以及穩定的認同，以及 描述地方是劃界的空間，用以反對他者的進入。（1992:12）
在她的觀點中，地方被認為是暫時性、沒有固定的；這些地方主要是連結 其他地方的流動，是不斷的前進的進步的地方感（progressive sense of place）。
Kilburn 有自己的特性，並非是無縫的、連續性與固定、單一的地方感認 同，而是多樣的認同所組成，這同樣的點可以被創造成關係性的地方。並且這 多樣的認同，是富含衝突的。（1993:65）
空間是社會關係的產物，然而移動性的拓展，牽涉到權力關係，並且同時 也致力於改變空間。空間的改變依據移動的路徑（routes），而非是在地的根源
（roots），積極參與空間的生產過程。
2.2.2 裝配取徑下（assemblage）地方與移動性的討論
Dovey（2010）認為 Massey 的觀點是這種觀點區分了社會性與空間性。
Dovey 的目的在於如何跳脫在地方是給定的（Being in the world），或者是社會 性建構的形成（Becoming–in-the world）。Dovey 認為地方是領域化的裝配，而 非本質上的被定義。地方是動態的裝配人與環境，例如物質、經驗、經濟社會 與空間等。
Müller（2015）闡述裝配（assemblage）的概念，是 Deleuze 與 Guattari
（1986）提出的，是一種排序異質性的實體（heterogeneous entities）在特定時 間點下的運作，連結不同的實體成為新的整體。對於Deleuze 來說，裝配包含 了關係性與外在性，這意味著這些人與物的關係是具有一定的自主性，也凸顯 assemblage 在法語的語意下，象徵的也是能動性（agencement），然而組件的部
分屬性，是無法詮釋整體組合整體的關係，所以要置於關係性的理解之下。
過去討論地方的塑造，多半關注的是行動者（actor）本身，物的角色都會 被我們視為是扁平化，對於「物」的討論越是相對很少；甚至會認為這些
「物」的移動，是被社會、結構性的裝配所驅使移動，則會忽略到「物」本身 的能動性，是扮演成為行動者的角色（actant）。
結構與後結構主義中，都有討論到物的角色，Murdoch（2006）討論 Harvey 所屬的馬克思的物質主義（materialism），是屬於結構主義觀點的，認為世界是 依據經濟或生產關係的超結構對於社會（空間）形成的過程，物質世界是按照 它本身所固有的規律的決定論，生產出的是穩定恆定性的空間組成。
然而 Massey 後結構主義下所討論的則是空間並不是固定且多樣的，轉而去 探尋特定空間組成的形式如何被生產出來；因此關注的是空間中物質發揮什麼 特性，以及人們如何鑲嵌在這樣空間化的物質性當中。因此關係性同樣要被視 為是人與物的關係，而非僅是唯物論之下所主導的生產關係，帶來了更多異質 性的觀點，去關注空間的形成過程。
其中造成台灣茶產業在地性宣稱的變動，主要源自於台商在不同時空脈絡 下，為了尋求發展，所帶動人與物的移動。就時間軸而言，這些台商經歷了從 台灣移動到南越林同省種植台式烏龍茶，到後期因為出口台灣市場的蕭條，有 台商將茶種與技術由林同省移動到北越茶區，並隨著飲料茶的崛起，改變了生 產體系與製茶技術，同時也產生了不一樣的在地性宣稱出現。
對於物與移動，Sur（2013）探討了印度與孟加拉不斷變化的物質配置
（configurations）在兩國邊界之間。在人與物的糾纏當中，作者探討了非正式 的跨國物質文化的循環與邊界主權。主權暴力以及主權忽視的相互作用
（sovereign indulgence and violence），指導著兩國跨國的政治，這種政治是超越 了過去是誰是被賦予有移動性的特權或是被剝奪移動性的二分討論法。邊界雖
是阻隔了移動，但移動卻是連結到了商品、人們以及邊界地標示如何被論述成 不同的意義。揭示了物品的循環同時是流動以及是風險性的在邊界空間，換言 之商品通道與軍事上抵制移動是相互矛盾的，邊界地區的空間實踐本身是由地 方與國外的產品循環在邊界市場所產生，反映了不可分離的人與物的關係。
就如同本研究的越南茶同樣，越南茶的移動到越南，結合前述茶產業的文 獻分析，背後其實也是牽涉台灣茶產業的結構轉型、政策決策、越南華僑的社 會網絡等關係。但若是以此討論，我們會忽略到茶葉也是有空間生產的能動 性。茶葉的生產過程，牽涉到製茶技術如何去掌控茶葉的品質，利用技術去調 整物本身就有的特性存在，這種特性亦被稱之為物質性（materiality）。
余舜德（2013）研究鹿谷凍頂烏龍茶發展的歷史，認為即使茶葉受到現代 化的痕跡（例如許多機具的利用、品種的改良），製茶師傅的製茶技術並沒有消 失，作者利用「生產與消費」的相互作用及「科技與身體技能」的關係切入。
反而因為部分發酵茶的特性，機器的操作與運用反而要牽涉更細緻的工序與技 藝，使得製茶師傅的感官經驗與身體技能必須不斷的與機器協調。
在余舜德的觀點，即使現代科技持續進入，部分發酵茶難以捉摸的特性，
產生了相當程度的「抵抗」（resist）著現代科技與生產模式所取代，製茶師傅 必須要有看天製茶、看茶製茶的技術調整，根據茶菁的物性及天候之各種複雜 的組合狀況呈現於感官的訊息，在製茶之各環節做出適當的判斷與調整。物質 性同時也代表部分發酵茶的特性相對難以被現代之工業化生產與資本經營所取 代，因此各戶茶家以手路或是撇步，依舊主導不同風味的茶葉生產。
對於境外茶的接受度，決定了整套茶葉移動性能不能發生的規則。這樣與 Massey 的權力幾何學看似相關，但 Massey 的觀點是強調權力關係的差異主導 移動性的發生。其實移動性發生的背後，其實也是裝配的過程，牽涉到除了物 質性運作外，就是「身體感」的經驗。
根據余舜德（2016：15）提出身體感轉向:
「物質」與「身體感」看似可相互連結「客體」與「主體」觀，且彼此之 間壁壘分明，但「物質」所處的客屬位置是有翻轉的可能，「物質」不見得總是 冷冰冰的物，透過人們賦予意義之後，物質也會反過來形塑人們的「身體感」。
這也影響了盤商決定什麼茶可以被賦予移動性，更是在越南製茶的茶農們 改變自己製茶體系去回應盤商的市場要求與台灣在地性意義的模式。
裝配的觀點下，在地性的建構，其實是相當的動態。是從人（細部的如身 體感）與物共構之下組成關係。其中組成的因子產生變動，形成不同的在地性 意義。造成因子的變動的機制，就是源自於移動性的開展/限制。這反映了越南 台茶在經歷不同事件下，在地性的意義，並非是根著或是固有，而是結合 Massey（1993）所討論的路徑觀點；並且在移動過程中，人與物（或是物質 性）等異質性因子在當中相互組合、拆解與重組的關係。
2.2.3 移動下「在地性」（localness）的裝配與領域化
在地性的意義，若是依據 Feagan（2007）所闡述的是全球糧食體系下一種 反動的力量。但作者提醒我們這樣的論述形成，其實是源自於地方性的劃界
（delimitations），或是轉化的以地方為基礎的政治；這樣的空間轉變，即是帶有 以地方為基礎排他性（exclusionary）與反動性（reactionary）的風險。同時這種 在地的宣稱，也是與全球辯證的關係性的連結在一起，並非是純然的純淨的，
作者因此認為「在地」的空間意義更難以闡明，必須要有重新再領域化
（reterritorialize）地方農食系統主張中的空間意義。
這群越南台茶的經營者，認為自己是台灣茶產業的延伸，許多的技術實作 都是要回應－茶葉如何宣稱「台灣的在地性」，填補台灣茶面臨茶產業結構下轉 型的不足；同時也是以台灣茶的在地性宣稱，成為向外拓展市場的力量。
練聿修（2018）處理了邊界如何去運作與劃分越南與台灣茶產業，邊界的 運作與形成，是如何去劃界形成本土（在地性）的意義，其中移動性的穿越，
即是決定是否能回到在地性宣稱的重要因素。而製茶技術去調整物質性，進而 去促發移動性，練聿修（2018）將此解釋為穿越邊界的過程。
但本研究將視角放在移動性與在地性的裝配上，結合 Massey 與 Deleuze 與 Guattari 裝配的關係性觀點，關注移動性是如何在不同時期拓展的過程中，去建 構在地性（localness）的意義。
Murdoch（2006）詮釋 Deleuze 的空間意義，相對於過去 Massey（1993）討 論關係性空間，Murdoch 認為空間的本質並不僅是關係性，而是空間如何去鞏 固這樣的關係，維繫領域的完整（territorial integrity），同時統一（unity）的樣貌 是持續出現的。
Dovey（2010）討論 Deleuze 與 Guattari 在裝配中領域化與去領域化的概念，
領域化是因子間的組成關係，去領域化即是因子間如何崩解（undo），崩解元素 重新組合成新的裝配是透過再領域化的過程。領域是一個裝配的穩定，創造一 個有次序的組合讓混亂與差異，置於一個地區而不使迫近。所以，若要理解領 域如何運作，較要去關注邊界（boundaries）是如何被使用去描述領域。
邊界的劃分，即是象徵的台灣茶在地性領域性的強化與鞏固。而 Elden
（2010）提出 Territory without Borders 的概念。他的用意並不是否定邊界的存 在，而是直接關注於領域之中內部的政治空間的安排，而使得劃界得以成為可 能。什麼時候需要劃界、另外什麼時候可以邊界是寬鬆的多重安排，這些都要 先實質掌握空間的意義，決定什麼樣的移動性可以在空間中被允許，空間的意 義出現後才使邊界成為可能。
越南茶的移動，反映越南的台商以及在台灣的茶農，如何透過人與物因子 的組成，用以「領域化」他們的在地性意義；同時在被限制移動性的過程中，
在地性如何同時被「去領域化」的排除在宣稱之外；最後透過再移動實踐進而
「再領域化」不同的在地性意義。
圖 5、不同歷史進程的移動性與在地性領域化 （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這樣移動的路徑，顯示在地性的意義，其實並不是有一個本質存在，而是一 種持續變動的（becoming）；並且在移動路程中，去鞏固空間與社會意義上，也惟 有透過空間意義的生成，進一步再去賦予在地性外在的邊界意義。
Bærenholdt（2013）認為在歐盟與申根的運作下，邊界與領土失去了功能；
並因此反思過去思考的是直接對移動性治理（govern of mobility）的討論，相反 而是重新思考「透過（through）」移動性治理的治理移動性（governmobility）， 其治理方式是透過治理人與物移動性之間的連結，並使其共構成具有意義的空 間設計的政治技術。
當中反映了促發因子產生組合與重組，進而領域化在地性意義的關鍵，其 實也是政治空間的安排。這樣的安排卻也是隨著移動性的治理而開展或是封閉 所呈現多樣性，也源自於移動性本身的權力關係與物質性運作。
在地性的關係何以交織？在越南茶的案例中，若以空間面向，即講述的是 以生產地為出發點，只有以台灣在地生產的在地性劃界，才是真正在地性宣 稱。但在越南的台商，則是以技術、社會與茶文化的觀點，用台灣茶文化做為 象徵，例如以台式烏龍茶、台灣珍珠奶茶的形象所宣揚的台灣在地性；當中物
質性與技術性調節下的台灣茶種、製茶、拚配技術、抑或是珍珠奶茶的製作宣 稱，由此可以看出不同的在地性領域化過程，並且是動態的組成與改變的。
這些所宣稱的在地性領域化過程，看似彼此衝突矛盾。但卻也最能反映裝 配的概念，空間是一直不斷成為新的形態與認同。Brenner （1998）討論空間的 固著性在空間的尺度的運作，Brenner 認為尺度有如領域實體般運作，以便替代 平坦空間固著性，尺度提供的是資本積累階層化且界線分明的領域。
但是在在地性宣稱持續領域化的過程可以發現，各種尺度的作用力其實不 是分離的，而是透過移動性的連結與動態組成過程，造就在地性的意義，是由 多重尺度交織（nested）在一起。
第三章 研究方法
在本章中，說明本研究的田野工作、資料蒐集方式與研究限制：
首先就本研究的田野工作進行說明：本研究的田野調查，是根據科技部計 畫《台茶南向：越南茶、台灣農技轉移與跨境茶鄉地景的政治生態學》、《跨境 移動下的自然：台越農技轉移與邊境治理的政治生態學》、《南向的茶：越南茶 與台灣農技跨境轉移的領域政治》所支持。由計畫主持人洪伯邑、兼任研究生 助理練聿修與我組成的研究團隊。計畫包括了四次較長時間在越南不同省分的 移地研究，同時也有在台灣的茶區、茶業改良總場與台東分場進行田野調查。
因為是團隊進行田野調查，在蒐集的資料上，是由科技部研究團隊共享。
若是資料並非由作者直接參與田野工作取得，而是引用過去團隊蒐集的資料，
作者也會於註腳說明資料來源。
第一節 田野調查
本研究的研究方法分別包含了田野工作與檔案資料的蒐集，為了要回應這三 項研究問題必須要的證據與資料，不僅在台灣的田野調查，也需要進行移地研究：
在作者進入到田野之前，洪伯邑老師與練聿修已經於 2015 年 7 月已經開始進行 田野工作。作者進入到團隊的田野工作的時間分別在2016 年 6 月到 8 月、2017 年 7 月到 8 月、2018 年的 1 月。（圖 5、圖 6）
在2016 年進行研究的地方，在 6 至 7 月主要是越南中部林同省的高原，也 是台商最早將烏龍茶的茶種與技術引入的地方；8 月則是到北越地區去調查新興 種植的茶園。2017 年 7 月到 8 月與 2018 年的 1 月則是北越的茶園與越南首都河 內市的飲料茶製茶廠與台灣經營者開設的珍珠奶茶店進行田野調查。
在研究限制上，因語言限制很難以去接觸諸如越南茶工、茶農與經營者進行 訪談。所以能夠接觸到的越南在地者，僅只有少數中文流利的華僑，或是台商幫 忙進行簡單的翻譯。受限於語言的限制，移地訪談的對象，在南越林同省主要是 越南投資台灣茶廠的台灣經營者；在北越地區除了相關新興茶園的台灣投資者外，
也透過滾雪球的方式，認識了在北越的飲料茶的生產者與在河內市珍珠奶茶店的 台灣經營者。
如同前面章節文獻所述，越南台式烏龍茶的種植與製作，是集中在南越林同 省。其中在南越的關鍵報導人，則是目前最資深的越南台式茶的經營者；然而在 北越地區，因為本身就有悠久的茶業歷史，主要還是以越南當地人經營為主。台 商進駐北越的時間點相對較晚，經營的茶園也相對分散，所以僅有少數 4 家的茶 廠。不過這些報導者，在過去有在南越經營的經驗，其中也包括台資飲料茶大廠 的廠長。
在珍珠奶茶業者方面，除了透過這些茶廠的引薦外，也包括自身也有經營的 越南台商總會河內分會的陳會長耀奎引薦，得知飲料茶廠與珍珠奶茶店彼此之間 也有很多的連結。飲料店的訪談對象則是著重在自己投入在市場經營，而非僅是 給與當地人加盟的大品牌業者。
然而在台灣的訪談，越南茶成為了相當敏感的議題，很多茶區的人沒有實際 與之接觸，或者是非常隱晦不欲人知。但也可以從這些台灣的經營者的論述內容 去得知他們如何去論述所謂越南茶的形象，以及對於在地性形象的建構，也是相 當重要的資料去得知這些越南茶在台灣的形象為何。
圖6、南越田野點地圖（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 7、北越田野地區 （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第二節 研究方法
就本研究所要的越南台商的移動性拓展的歷史過程，其實也是背後的社會結 構轉變，進而推動人與產業的移動；以及在移動的過程中，其實也台灣與越南的 台商在重新反思「在地性」意義重要的環節。然而一旦移動性的組合產生改變，
也進一步會改變在地性的樣態。然而在地性的意義不斷轉變下，移動性的組合就 勢必要做出不一樣的經營管理與技術-物質性的調整，才能重啟茶產業的在地性 的宣稱。所以就本研究所需，列舉以下幾個研究方法來回應第一章所提的三個研 究問題與文獻提到移動性與在地性裝配下領域化的關係：
半結構式訪談
為了探尋茶產業移動往越南的社會結構過程，首先訪談的是南越林同省的烏 龍茶產業的經營者，需要立足在越南所需要的技術性與物質性的調整調整，以及 如何讓茶廠獲取資本得以持續營運。隨著茶安風暴的問題下，茶產業是如何陷入 無法資本的無法移動，這些經營者又面臨到什麼樣的困境，進一步延伸他們對於 本土保護主義與在地性的概念又是如何去想像與在移動過程下如何重新去論述。
隨著這些越南茶在台灣受到許多非議與負面標籤化之後，這些經營者又是如 何做出經營上的策略與經營轉向。其中一條移動路徑因為青心烏龍茶種與高山化 論述由南越往北越的投資，這些經營者在面臨到不一樣的氣候環境又如何去調適 與想像未來的市場；另外一條擴展移動性的路徑是隨著飲料茶市場的風行，當中 在北越的經營者如何經營，又與南越有何差異，以及因為風味而做出不同於烏龍 茶技術的物質與技術的調整。
最後這些在越南種植的茶葉，成為填補台灣茶飲需求外，也填補了台灣推廣 出口飲料茶重要的原料，所以訪談的最後回到在越南經營飲料茶的業者是如何論 述台灣珍珠奶茶文化，以及在原料使用越南茶葉的矛盾關係。
參與觀察
在本研究茶葉移動的過程，會涉及到茶葉的製作過程，以及其所帶來技術實 作的討論。所以參與觀察的重點會在南越與北越之間在田間管理上不一樣的實作 差異；在物質性的關注上，關乎到不同的茶種與茶飲市場即要做出不同的技術調 整。南越地區的生產技術因為發展較早，所以相對純熟；而生產技術轉移到北越 的時間點相對較晚，以及北越在過去就有製作茶葉的歷史，所以台灣的技術引入 後，對當地的至茶體系帶來一些改變，這樣技術的教授與轉譯的過程，即是需要 用參與觀察才能紀錄下來。
最後就使用飲料茶的珍珠奶茶經營業者而言，在製作與教授製作技術面向著 在本研究中著墨比較少，多半也透過台商轉述部分過程了解。本研究著重的面向 在於這些台灣珍珠奶茶店與顧客、加盟主的互動，或是店面的標籤符碼，是如何 宣稱台灣在地性的意義。。
檔案蒐集
本研究其中關注研究問題在於這些越南茶如何在台灣受到負面的標籤，這些 負面標籤並不是其來有自，多是來自於媒體的論述，所以就需要蒐集媒體的資料 是如何去論述越南茶。以及後續又因為這樣的論述出現，政府方的政策又是如何 去回應、提出新的法案，使得原本隱匿在檯面下的越南茶浮現在我們的生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