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領域化的在地性意義

Allen 大哥的店面的布置，可以見到台灣與越南的旗幟成為招牌（圖 40），珍 珠奶茶店同樣想帶給顧客是品味台灣茶文化的用意。

這樣的宣稱引發我的好奇心，詢問Allen 大哥店內茶葉的使用上，是否也是 台灣茶。Allen 大哥面對到我的問題，一開始無力招架我的疑問，直到後面才透 露他原物料的經營，其實是直接跟向在越南生產飲料茶的台灣人收購；即便有陳 會長這樣將越南茶運回台灣拚配的經營模式，對Allen 大哥而言，這樣的模式的 來往，就必須要經過兩層的關稅，他的珍珠奶茶店規模較小，沒有辦法像薡茶、

coco 這類型的大企業有足夠的資金，進行在台灣拚配後出口的經營模式。

所以他直接透過台商購買飲料茶，當中包括利恩老闆與阿雄。正在我糾結的 同時，Allen 大哥反問我一句：「你看我們很多台灣人在這邊經營茶產業，技術與 管理是台灣來的，為什麼我們不能稱之為台灣茶？或是台灣茶的一部份？」。

目前 Allen 大哥的經營模式，並不僅只有要用珍珠奶茶店營銷去創造利潤，

他更想要做的事業是「掌握河內珍珠奶茶產業的茶葉的原物料供應」。對他而言，

台灣在地性的宣稱，其實是希望透過珍珠奶茶的象徵性，以台灣茶文化與高端技 術的想像，進一步將茶葉原料的市場，擴及到越南的珍珠奶茶市場。

圖 41、受訪者 Allen 大哥開設的珍珠奶茶店（圖片來源： 作者自攝）

即使 Allen 大哥用的多半是種植在越南的茶，但「台灣人的技術與品管」，使 可以使其成為宣稱台灣珍珠奶茶在地性的形象（圖 41）。這也在我 2018 年再次 與 Allen 大哥見面的情景可以看出端倪：

我與Allen 大哥約見面的當天，我不小心忘記他的飲料店在哪裡了，跑錯到 他位於其他地方的加盟店裡面，後連絡才知道跑錯地方…。等到與 Allen 大哥見 面後聊天後，說到不小心跑錯其他加盟店的事情，Allen 大哥面帶愁容與不悅的 跟我說：「那家店我後面一定會收起來，給他們加盟後，原物料都亂用…我怕會 破壞我們這邊（台灣珍珠奶茶）的品質。」（田野筆記，2018 年 1 月）

圖 42、強調在地真實台灣味（True Taste of Taiwan）的飲料

（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Allen 大哥的擔心並不是空穴來風，Allen 大哥帶我去許多家連鎖珍珠奶茶店 場勘。在調查過程中發現到，即使招牌上標榜的是中文字的皇茶、貢茶等，這些 看似是台灣或中國來的加盟商，其實這些店家背後有更為複雜的問題。

根據Allen 大哥的說法，這些店還是有區分直營、加盟、代理，甚至是有會 仿冒這些商標出來開店的個體戶。像是圖片中的皇茶（圖 42），是近期才開設到 Allen 大哥的附近，它的招牌顏色（藍色），與越南路上隨處可見皇茶的招牌（紅 色），可以發現有所不同。

Allen 大哥的解釋，可能是被代理商仿冒、也可能是當地經營者在購買商標 後自立門戶。詢問原因，是因為皇茶在進駐到越南的當時，並未進行商標的保護 與註冊，以致使後面許多店面的開設，即使招牌看似很相似，經營者也不一定源 於母公司、甚至是仿冒的，Allen 大哥才會說:「現在珍珠奶茶擴店擴到亂了套。」

圖 43、兩間皇茶在招牌間的差異（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在許多店家自立門戶開設的情況下，給茶葉原料供應的市場帶來很大的影響。

有些經營者為了節省成本，就由自己去尋找茶葉原料的通路，這樣的情況其實在 上一小節，陳老闆與利恩老闆的飯局，就有討論到因為珍珠奶茶店擴店快速，致 使原物料品質出現參差不齊的問題。

對於 Allen 大哥這樣的經營者而言，雖然混亂的茶飲原料流通於市場，是一 種威脅，卻也帶來另一種轉機。

因為珍珠奶茶店快速在越南擴展，以致模仿效應開始出現，其他來源不明 的茶葉的進入與珍珠奶茶店也開始進來競爭，對當地開設店鋪的台灣人而言，

確實是產生了威脅。其中的解決方式，也是Allen 大哥所謂新的發展機會，是 重新在越南市場中，建構屬於「台灣珍珠奶茶的在地性」，藉此在多源且複雜的 茶葉市場流通下，再領域化台灣茶的在地性與獨特性。

Allen 大哥的作法，是以台灣人的名義開設「台灣珍珠奶茶」教室（圖 43）， 提供一整套的訓練課程，指導相關技術給有興趣開設珍珠奶茶店的越南人，同時 也透過技術訓練，提供開業者茶葉原料的供應，藉此去創造珍奶原料的供應鏈。

原本這些飲料茶的原料，並沒有品牌的概念。Allen 大哥的做法是透過建構 台灣的珍珠奶茶為品牌，要帶給加盟者原料是要由「台灣人經手」，品質才會更 高的想像，去為這些茶葉建立在地性品牌，同時拓展這些茶葉的市場能動性。

圖 44、準備試營運的珍珠奶茶教室（圖片來源： 作者自攝）

在 2018 年去拜訪 Allen 大哥的時候，珍珠奶茶教室還正在籌備，但由施工 的情景，可以見到Allen 大哥對於台灣在地性不可被侵犯的著重。

在於相關的機具例如煮茶、封膜等，Allen 大哥要求機具一定要是從台灣引

但珍珠奶茶建構在地性的過程，卻又是與第五章所述的在地性意義背道而馳，

珍珠奶茶的推廣，是需要以越南生產的茶來補注飲料茶產業，並結合台灣的拚配 技術，將這些拚配的越南茶，後續行銷到其他市場。

然而這樣於在地性之間的矛盾關係，其實也在台灣內部發酵。台灣面臨到飲 料茶市場使用過多境外茶，正尋求重新回到在地生產的解決方式，例如 2016 年 農林公司²⁸宣布收購屏東一處約七百五十坪的農地，用來重新種植飲料茶：

國內在地茶葉不足以因應市場需求，因而大量進口國外茶葉，但進口茶葉品質參 差不齊屢傳農藥殘留食安問題，造成台灣茶產業發展的隱憂。有鑑於此…也積極 投入屏東老埤農場開發。老埤農場種植平地茶樹…，長程計劃預估年總生產量達 3,100 公噸，能取代茶葉原料進口量的 10 分之 1，期能供應台灣市場各類安全茶 葉，以提升國人喝茶的品質。（擷取自農林公司網站）

同年桃園市也推行「平地茶園復耕計畫」（圖 44）。兩者同樣以「回到台灣在 地生產」，欲求去解決過度進口飲料茶的問題。其中在地性的意義，還是著重在 空間意義的在地性之上。

在某天台灣大學的茶業課程中，下課與授課老師之一，園藝系林書妍老師喝 茶、閒聊自己的越南茶研究，就提到農林公司的茶葉復耕計畫。林書妍老師聽到 笑了笑說：「那些只是做個形象吧!產量真的會夠（台灣本島的需求量）嗎？」

28 農林公司屏東分公司&老埤農場 http://www.ttch.com.tw/index.php？categoryid=367

圖 45、桃園廢耕農地準備重新復耕茶園

（資料來源： 經典雜誌第 228 期 2017.07。攝影/李柏毅）

小結

在本章主要是講述了越南茶在第五章中，面臨到台灣持續強化在地性宣稱 的狀況下，越南茶陷入了經營危機，這些台商如何讓越南茶產業新啟動移動 性，並重新建構新的在地性的宣稱之中。

其中兩條重啟移動性的路徑，分別是傳統的烏龍茶產業走向高山化、以及 因應飲料茶產業崛起而轉向的市場。兩者雖然依循著不同的脈絡去進行，仍被 台灣建構的「在地性」意義影響，並隨著移動的路徑重新拓展，產生了不一樣 的在地性宣稱，並且與台灣強調「在地生產」的在地性意義產生矛盾。

台灣的高山茶產業的發展，陳宇翔（2007）提出因境外茶的進入，使高山 茶的壟斷租受到威脅，台灣高山茶也隨之以新的「山頭氣」去建構新的壟斷租

（在地性）。然而有台商認為，越南茶無法達到台灣的「山頭氣」的品質論述，

地性意義。然而這樣的過程，反映了在地性其實也是沒有本質，而是裝配

（assemblage）的過程，不同因子在不同時期的移動路徑中組合、拆解與重組，

造就了在地性的意義，是不斷地被鞏固與拆解的變動（becoming）的過程。

結論

移動過程中的在地性變動

研究越南茶爭議的時候，如果不了解箇中狀況，往往也會跟隨著媒體論 述，去勾勒越南茶的形象。在進行研究過後，可以發現越南茶的複雜性，越南 茶包含台灣、越南等不同的生產者，同時製作的茶品也有所不同（烏龍茶、飲 料茶），並非僅可以用「越南茶」一詞，對越南茶產業進行單一的想像。但不可 否認的，越南茶產業的發展，其實與台灣茶產業的發展，是有連帶關係的。

為了一窺台灣茶產業的歷史發展對越南的影響，我們研究團隊由南越茶區 往北越茶區行走。根據與台商們的交流，這樣的移動路徑，除了是技術移動 史、維繫產業經營之外，也是「在地性」意義不斷建構與重構的過程。

在 1980 年代，台灣茶產業轉型的時期，在台灣耕地、產量不足的情況下，

許多台商移往越南經營茶產業。這些製作成本低、產量高的越南茶，在自由貿 易的體系下進入到台灣境內，填補了台灣茶產業的需求。若問這群最早移往南 越開發的台商，他們認為即使產地並非在台灣，但茶葉的品質與填補台灣市場 需求量的證據，就已儼然證明越南茶產業，其實也是台灣茶產業的一部份。

隨著越南茶大舉進入到台灣的同時，在台灣的茶農眼中，這些茶葉因為低 價構成的競爭，造成了台灣茶產業的威脅，開始以「在地性」作為保護國內茶 產業的手段，進而去區分越南/台灣的茶產業領域。對南越台商而言，帶來不小 的影響，從原本相互連結的市場，現在成為了失根的一群，致使許多台商逐漸

隨著越南茶大舉進入到台灣的同時，在台灣的茶農眼中，這些茶葉因為低 價構成的競爭，造成了台灣茶產業的威脅，開始以「在地性」作為保護國內茶 產業的手段，進而去區分越南/台灣的茶產業領域。對南越台商而言，帶來不小 的影響，從原本相互連結的市場，現在成為了失根的一群，致使許多台商逐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