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琉園工藝企業
第二節 「匠」──企業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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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文創公司，第一個你要曉得他的核心價值是什麼？那琉園來講，產品仍 然是核心價值，產品力裡面的創意跟意涵。因為琉園的產品基本上是有故事 在裡面，你買一個作品，有故事，人家才容易共鳴。那有故事就是有思想，
我們把中華文化、中國的價值放在裡面。那要有人懂這個，但是懂這個的人，
多半他不懂工藝、設計。很多在台灣懂設計、工藝的，他不懂這個文化。那 麼現在我們找到了一個方法，能夠懂中華文化的人，也讓他知道相當程度的 設計與工藝。然後設計的，我們要讓他知道工藝跟文化。但是文化比較難，
文化常常是一個人的修為，所以他至少要懂得工藝。（Y）
琉園工藝企業的核心價值在於「產品」──設計上，運用寫實的動物與花草，
或是抽象的意境，表現東方精神、美學或歷史感等氛圍。技術上，為了強化造型 的鏤空、倒角或紋飾等細節，採取經過47 道手工流程的脫蠟鑄造技法，表現機 器無法塑造的效果（王俠軍、陳秋萍 1999: 16）──這說明了它的特殊之處：需 要由具備中華文化意識的創意人才，遵循企業專業分工體系，依序完成設計發想 與工藝製作等不同生產階段。換句話說，工藝企業是否具備渾厚的文化底蘊，成 為推展品牌發展無限創意、具有市場佔有率的關鍵所在。
第二節 「匠」──企業匠人
工藝企業的商品製作過程，需由生產團隊共同完成。依循第一節提及的脫蠟 鑄造技法，先由設計部提供設計圖稿，再轉交原型部開發生產模型。這一串生產 鏈，仰賴的是一群創意人才與工藝專才。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有的從年輕時就加 入琉園，一同與公司發展至今。有的則是受到美術訓練教育的養成，具備繪畫、
設計與雕塑等能力，累積了許多工藝相關產業的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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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內容，主要處理企業匠人是如何將品牌形象或產業核心價值，內化到 自身求藝歷程，並和個人思維、情感或精神等面向，維持一定程度的平衡。以及，
面對企業工作環境，又會使工藝勞動者映照出怎麼樣的生存處境。
1. 求藝歷程──企業品牌形象
設計師、原型師，或技師等專才之求藝歷程，不外乎就是從日常生活中隨時 隨地吸收新知，強化繪畫能力與創新思維。或者，多學、多看與多做，熟練技藝 與掌握手感。但是，琉園的產品特性在於傳達東方之美，致使企業匠人必須具備 或不斷培養中華文化意識，才能設計與製作出符合品牌形象的商品。設計師與原 型師，依照自身職責，分享他們成為琉園匠人之歷程：
琉園的設計師必須要有很強烈的繪畫跟文化底子，才有辦法勝任這個工作。
我花了快兩年的時間，才熟悉這個公司的產品。因為我對中華文化是一個很 膚淺的認知，我不知道怎麼把龍鳳有寓意的方式呈現，完全不會！學校也沒 有教，以前的工作經驗也沒有接觸，這太難了！所以剛來的時候很痛苦，逼 自己看很多書，反正你就是要讓自己去熟悉那些吉祥語彙，以前不太會接觸 的一些中國元素，比如節氣、朝代，有什麼樣的故事？你都必須要去多瞭解，
不然沒有辦法做一個很好的發想。（D）
企業生產體制不僅會形塑設計師的匠藝歷程，更會進一步去改變後續接手設 計圖稿、開發與製作商品生產模的原型師。原型師P2 說：
琉園在雕的品項比較不一樣。龍也算是第一次雕，還有花草與鳥，會跟我們 原本接的 case 非常不一樣。我們就是邊做邊看，看前輩他們怎麼做。前輩 也會教，講說你要怎麼做，盡量讓你做起來的作品比較符合琉園的風格。（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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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設計師 D 還有原型師 P2 為例，本身已具有多年設計與製作工藝的經驗。
D 自小受到藝術教育的薰陶，進入社會後多是從事外銷藝品設計工作。P2 則是 受到家庭事業的影響，從年輕時跟隨父親學習雕塑，轉眼間累積了二十年的身體 技藝。企業匠人都是因為興趣而進入工藝領域，儘管習得與養成技藝的方式不盡 相同，卻也都栽進「一輩子」的工藝勞動之中。同時，在因緣際會之下加入琉園，
開始接觸玻璃這個陌生的材質與行業，努力培養自身對中華文化的認知。
2. 工坊—從工作室到工藝企業
琉園的工作環境，由辦公室、原型室、台灣工廠與中國工廠等空間組成，致 使企業匠人會因為處在不同生產階段、改變勞動空間，引發自身作為勞動者的不 同意義或感受。以設計師 D 為例，其工作內容並非僅是在辦公室畫圖，還要掌 握整個商品製程，必須走入工廠：
如果整個製程是十分的話，設計其實只有二分，後面還是需要很多人一起合 作完成一件作品，而不是只有在舒舒服服的冷氣房畫一張東西。其實最好的 工作環境，就是在你覺得很髒、很吵雜的工廠，那個實際上才是整個作品最 重要的階段。所以我覺得一個好的設計師，你對整個製程，你要樂於參與、
樂於去享受它，而不是只有單純的只把自己定位在所謂的設計。（D）
另外，若以原型師為例，其工作環境本是在工廠。後期，管理高層為了讓設 計與原型過程更能「無縫接軌」，同時防範產業機密外流，便決定將其工作空間 併入辦公室內，並獨立出一個原型室，讓技師們在其中進行雕塑與翻製。不過原 型師們卻認為其實未必需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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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想要出去阿！你說會有商業機密，你只是防我們裡面的，你外面的沒 辦法，就眼不見為淨，何況現在都可以外包了。（P1）
甚至還有人半開玩笑的說：
其實我們這邊門牌應該掛上稀有動物區。（P3）
還跟外面揮揮手（笑），要寫請勿敲打玻璃、拍照不可以用閃光燈。（P1）
圍繞在原型室內的嬉戲言論，對追求生產效率、目的理性與勞動紀律的辦公 室而言，是相對「簡單」與「邊緣」的場所。此外，空間位移對設計師與原型師 帶來不同的勞動感受，牽涉到生產空間內，誰命令、誰服從，誰擁有權威性、誰 又具有自主性。尤其，在文創企業極度重視創意的情況下，給予（並壓制）設計 師的自主性程度，自然比原型師來得高，而更容易從工作中得到「滿足感」。
3. 身分定位—工人與列印機
企業匠人自嘲自己是工人與手工列印機，因為在「彈性化」、「美學化」和「柔 性」的文化資本主義形式中（Banks 2015: 145），他們並未脫離「不快樂的工作」， 反倒是在創意崇拜的現象下，更易遭致異化勞動，而對每日生產活動感到麻木。
這表現在下述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疏離感：
我們都稱自己為工人。設計師要做的事情不是你們想像的只有畫圖而已。…
對工藝家來講，每件作品都是他辛苦的產出，當然就跟他小孩一樣。可是對 我們來講，這個作品可能就有500 件，你每個都要當是自己小孩嗎？不可能！
後面做的、捏的、燒的都不是我。（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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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情我都在放空、想別的事，因為已經做太久了。我們就是一個手工的列 印機，不用考慮到前面的發想，只要執行下去，在時間內完成就好。（P1）
畢竟我們只是一環，只算是產品的一個階段。（P3）
企業匠人依舊如同「工業化時期」的先行者一般，在很大程度上會遭受去人 性化的厄運（Banks 2015: 34）。矛盾的是，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又無法被全然異 化的，因為工藝生產讓他們可以與工作之間維持精神上、情感上或藝術上的連結
（Banks 2015: 52），進而建立自我認同。設計師 D 與原型師 P3 皆表示他們從工 作中獲得成就感：
今天設計一個東西出來，非常漂亮，我就會很開心，是一種成就與回饋。（D）
成就感在於我對這個工作，有投入時間、喜好。雖然這是公司的產品，不是 我設計的，但是它就是我做出來的。（P3）
4. 小結：工匠精神淪為企業工作倫理
具備創意設計與工藝技術能力的企業匠人，在進入工藝產業過程中，不得不 被形塑出符合企業規則的匠藝歷程，改變自身的創作意識、勞動空間認知與自我 身分定位等感受。以及，匠人的專注精神、自我實現或職業成就，被懷著工具理 性動機的企業挪用至工作倫理的實踐，剝奪匠人的勞動自主性，使其對生產過程 與創作物感到麻木。另一方面，遭致異化勞動的匠人，在文化資本主義的「彈性 化」管理中，又被鼓勵表現工藝價值和創意衝動（Banks 2015: 176）。如此矛盾 的生存狀態，讓我們有必要繼續深刻瞭解企業匠人的勞動形式、過程與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