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松菸誠品創玩藝
第三節 「藝」──創意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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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雖然說是「老師」，可是充其量就是誠品的櫃員，只是一個服務的小店 員，是最底端的，碰不到什麼專業的東西，上面的人也沒那麼在乎我們！（W1）
當青年匠人進入具有多元空間意涵的創意園區，引發他們對自我從業身分的 認知不一，而時常要去管理那模糊不清的創意工藝角色。但是，進入百貨商場，
他們就同是店員，面臨著服務業的勞動處境。
4. 小結：工匠精神指引新勞動倫理
出自藝術教育體制而未受過「正統」求藝歷程的青年匠人，通過藝術升學與 短期職涯規畫，進入松菸誠品擔任手作指導員。儘管他們在商場失去職業尊嚴，
仍舊對工藝抱有強烈情感，一樣表現出可貴的工匠精神。但是，許多以「匠」為 主體的論述，往往又過分抬高匠人品格的養成，認為它是一股改變世界、開放與 自由的力量（Foege 2014；Sennett 2015）。對於如此樂觀的論述，著實難以信服。
因為它將工藝生產關係作為某種歷史活動，忽視現代青年匠人的勞動處境。所以 接續，進入松菸匠人的工作內容與勞動過程，同時觀看工藝勞動的轉化現象。
第三節 「藝」──創意勞動
後工業社會與資訊時代的來臨，宣告知識經濟已經在生產過程中扮演了基本 的角色（Hardt、Negri 2002: 383）。但是，這樣的宣稱不意味著匠人工作與其生 產形式將會被廢除，因為它始終是鑲嵌在具體社會關係中的勞動，一樣會出現在 商品市場上。只是，朝向創意經濟發展，而轉換了它的勞動型態。因此，本節關 注創意園區下的工藝勞動過程，如何顯現出情緒、美學與表演等非物質勞動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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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向創意勞動發展。以及，此種新型態勞動，又會如何規訓青年匠人，令他們「自 願」以遵從資本主義的勞動紀律，來追尋創意自我實現。
1. 青年匠人的勞動狀態
青年就業結構受到新自由主義的影響，面臨彈性僱傭關係，工作機會、工作 權和待遇長期不穩定。同時，在文創產業的盛行下，所有工作內容都被期待要生 產符號、知識與創意等非物質財貨。於是，資本家設下各種虛假承諾，鼓吹年輕 人逃離結構化的經濟活動與僱傭制度的約束，轉往「好玩」又能自我實現，且更 具人性與自由生活的創意文化工作。最終，反倒令青年淪為更加不安穩的勞動。
1.1.工時過長
青年匠人面對嚴酷的競爭市場，常常處在工時長、薪資低的惡劣勞動環境。
手作指導員W2 與駐店藝術家 K1 皆強調工作時數過長，使她們身心俱疲：
我幾乎被工作綁了八成！沒什麼休假、很累。公司要我做店長，我當然願意 比別人做更多，但是你應該要給我相對的薪水！（W2）
帶體驗就是在消耗能量，所以我那時候就爆炸！因為半年都沒有休假，累積 太多負面能量。（K1）
1.2.非單一雇主
百貨專櫃衍生出特別的勞動組織與控管方式：一方面，有「兩個老闆」，一 個是支付薪資、控制勞動成果的專櫃品牌，另一個是雖無僱傭關係、但監控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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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百貨公司；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沒有老闆」，因為專櫃零散分布，直屬 公司管理有限，現場百貨又不存在直接、正式的僱傭關係（藍佩嘉 1998）。從 駐店藝術家 K1 提及店家與樓管的互動，再次呼應：「我們其實蠻自由的，這裡 管的不是很嚴格，當然樓管有先訂好規定，可是不會沒有彈性，給的空間很大」。
1.3.無正式簽約
許多藝術工作者，經常要求「身上無約」。就像駐店藝術家 K1，並未與工坊 K 或誠品簽訂任何合約。對她來說，進入公司或商場就會被限制，還不如用（不 穩定的）合作方式維持事業關係，換得自由與彈性的時間。
到現在我跟公司還是用合作方式，就是沒有領它薪水，可是幫它帶體驗、設 計課程，然後管理一些事情，去換得我可以自由創作的時間。我不願意被限 制住，尤其是一些大企業，要你遵照它的規則走，我沒辦法被那樣操縱，所 以大部分都是拒絕簽約。（K1）
藉由松菸匠人的陳述，發現勞動環境再怎麼險惡，生活有多麼不安穩，都是 他們「自我剝削」的結果。由於他們在創意勞動過程中，獲得和藝術、工作與產 品之間的情感連結，模糊商場空間設下過多勞動紀律與壓迫的問題。
2. 多元勞動體制 2.1.身體
匠人技藝，是身體資本的積累，是默會知識和自我意識持續互動的成果
（Sennett 2015: 46）。這種被視為前工業時代的技能，表現出「慢調」勞動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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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作指導員W2 與駐店藝術家 K1 分享她們為了獲得技藝付出身體勞動的過程：
拉坏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在我剛開始學的前半年，幾乎拉不出什麼東西。但 是有一天突然頓悟了一樣，開竅之後好像什麼形狀都不會很難。（W2）
吹玻璃的技術門檻很高，你一定要有技術才做的出來。但是在你有技術到可 以隨心所欲做出想要的形狀，這個過程很長，可能長達數十年的練習。很多 我做習慣的形狀，不要說閉著眼睛，就像呼吸一樣可以很簡單的做出來。（K1）
最終，工藝勞動與其他勞動型態一樣，無法避開商品化的命運。尤其，在服 務業愈來愈大於工業生產部門的後工業社會，資本對於工人的主體性和身體的操 弄建構，是更為全面、複雜與深入。當雇主購買一個勞動力，他期待的不僅是一 個有生產力的身體，能夠提供足夠的體力與技術，他也期待是一個可馴化的身體，
讓勞動管理得以進一步塑造工人的動作、儀態展示與表情姿勢（藍佩嘉 1998）。
2.2.情緒
任何服務性工作被「理所當然」要求照顧受服務者的感受，必須不斷行使情 緒勞動。這種勞動要求一個人為了維持臉上的笑容，需要引出或壓抑自身情緒，
只為了製造別人覺得被關懷，或身處在一個歡樂安全場所的心情（Hochschild 1992：7）。成為松菸店員的青年匠人，也面臨要協調自身心智與情感，呈現特殊 的表情或聲音來指導體驗課程、販售商品，或是處理消費糾紛：
每天會不斷有人挑戰你EQ 的極限，會遇到很多客人做很愚蠢的行為、問很 翻白眼的問題，各種讓你不耐煩的狀況。可是沒辦法，你只能忍耐。（K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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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業確實很辛苦，我希望每個來這裡的人，是快樂、愉快的，所以我們盡 可能照顧好每一位客人。（W2）
2.3.美學
現今在面對面、聲音對聲音的服務場合，也要以美學來審斷。美學勞動樹立 了一個篩檢受僱者外表、形象和風格的政治權威（Adkins 2002: 6），使人員在應 徵，或持續保住工作的關鍵是要隨時讓自己「看起來不錯」（look right）（陳美華 2006：15），才能符合消費場所設定的美學情境。駐店藝術家 K1 與手作指導員 W2 提及公司與百貨給予的「無形」美學規範：
不要做一些不雅的動作，腳不要太開就好。這是進來這裡必須要做的犧牲，
因為隨時有人在看你，注意你的儀態、姿勢，整潔外觀。這算是一種正面力 量吧！keep 我們維持在很好的狀態，只是神經會比較緊繃。（K1）
頭髮過肩要綁起來，因為低頭拉胚的時候，頭髮飄下來會不好看。然後規定 要穿有領子的衣服與工坊logo 的圍裙，就是正式一點的感覺。（W2）
2.4.展演
消費者進入可參觀的空間，已期待獲得如同在博物館的豐富敘事、同舞台般 的互動形式，甚至像樂園一樣的童話式異托邦（hetero-topia）空間。此種塑造空 間具有特殊展演氛圍的方式，深受迪士尼案例的影響，訂定所有場合皆要有故事，
員工要傳遞他們非常快樂的印象，而不像是在「工作」。目的即是為所有消費者 創造白日夢、幻想與幸福感（Bryman 2004）。因此，當展演氛圍散播至消費中心，
營造一個又一個經主題化的環境，使服務本身帶有複雜的表演成分，令員工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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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如同舞台，工作成為一場融合腦力、體力與情感的表演（Urry 2007: 131）。
駐店藝術家K1 與手作指導員 W2 道出她們隨時被人凝視的現象：
有人稱我們是松菸誠品裡CP 值最高的景點，因為可以看免費的，不用自己 去體驗，你看假日外面那邊擠滿多少人，我們是松菸有名的動物園！（K1）
拉坏是最多人想看的，大家都會期待你拉出什麼。但有時候別人看會有很大 的壓力，可能害你做不好。只能盡量習慣被凝視，因為來來去去人太多。（W2）
青年匠人在松菸誠品的工作內容，不管是販賣商品、示範教學，還是即興創 作，都會成為創意園區的觀光景點之一。因而他們的身體、情緒與儀表等皆要符 合園區設下的勞動紀律，成為讓觀光客凝視的對象。
3. 小結：創意文化工作的剝削與自主矛盾
依循松菸匠人的工作軌跡（job trajectory），不僅要提供生產實際物質的身體 勞動，更被期待要生產一項服務、文化產品（商品的資訊與文化內容）、知識或 情緒等非物質的創意勞動（Gill and Pratt 2009；Hardt、Negri 2002: 384）。這是工 藝勞動的轉型結果，把工業時代矮化的匠人工作，如今視為創意文化工作，負起 生產符號商品的責任，帶領社會朝向創意或知識經濟轉型（Banks 2015: 19）。
另外，再次重申，因為文化生產工作內容帶有一定程度的休閒、愉快、自主 性，以及不會被全然異化等「正面」成份在，所以經常不被視為「真正」的工作。
但是，它和其它勞動一樣會面臨剝削與壓迫，甚至落得難以管理模糊不清的創意 身分，又得不斷付出免費勞力，而更常過著身心不健康、不穩定的勞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