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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研究後的反思

第一節 一人一故事劇場之公共性再思考

本文透過四位受訪者的生命故事,來探討婦女在一人一故事劇場中的經驗,

故事的書寫以「匿名」的方式呈現,除了是保護個人的隱私,同時更是企圖將故 事轉位到社會性的層面。以匿名方式敘述的故事,得以與具體某某個人的指涉做 一種脫離,而將此故事中的人物推入某個社會角色:母親、女兒、女性等等。當 這樣的轉位產生時,故事某種程度可以跟社會性意義連在一起。也因此,希望讀 者在看完故事後,問的不是:「這是誰的故事?」而更適合問:「這是不是說了我 的故事?」。

如果從個人隱私的觀點,我在文中所描述的許多故事細節,關係到主角的家 人、他者,許多都是他們家庭中的私密對話,受訪者將故事說出,我們聽到她的 說法,但是無法知道故事中其他角色:先生、父親、婆婆的說法。但是如果我們 不僅只把故事視為私人意義的話,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媽媽在家庭中所面對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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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看到她與丈夫之間的性別關係(有一種想法是認為女人照顧家庭為首要,女 人應配合家庭需要來安排生活,但同時也看到女性追求自主的需求與動力)。在 這個時候,我想關鍵不在於故事中第三人的聲音有沒有機會被我們聽到,而是這 些媽媽的故事,雖然是她們個人的,卻也是帶出了社會性的議題。

正如 Riessman (1993)所說,在社會互動中的每一個個體,都為該互動帶進特 定的社會特徵,由此特徵而來的差異將先於敘事主體的互動而存在,一段敘事的 背後,必然隱含了該敘事所產生的社會情境及社會生活中的權力結構關係──如 性別不平等、種族歧視及敘說者視為理所當然的其他權力關係等等。因此,個人 故事的敘說不只是提供了一個自我表達、自我關注,及與他人互動的機會,同時 也展現了較廣大社會的權力關係(吳芝儀,2005)。

我認為當我們關注「隱私」/「公共」的分別時,其實觸及了一個長期論辯 的社會性議題,有關:什麼屬「公領域」、什麼屬「私領域」這樣的論辯。在主 流價值的「公/私領域」的劃分下,家暴、性侵害、婚姻、家庭中的性別關係與 分工,甚至包括種族、身心障礙、年齡這樣的議題,都被視為私領域的事,所以 不只家暴、性侵、婚姻中性別關係的議題難以啟齒,家中有殘障、精神病患等,

也都被看待成家醜不可外揚的範圍。

但這樣的劃分,在社會運動的論述中不斷地被挑戰。那是因為個人在社會中 的生存,除了個人的選擇(如個性)或條件(如生理條件)等的影響,更大程度是受 社會的型塑與限制,所以當我們在訴說個人故事的同時,也同時帶進了社會性的 意義,而個人的處境,往往反映了社會的權力結構。

一人一故事劇場作為民眾劇場的一種形式,平民化的特性,使其成為一個場 域,讓社會中原本被隱匿的聲音得以被敘說、被聽見。被敘說,說者得以自我覺 察,得到釋放,得以重新建構自身生命的意義。被聽見,在某個意義上,讓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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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所帶有的社會議題進入了公共領域,雖然一人一故事劇場不是論壇劇場,它 基本上不是辯論的空間,但「故事之間會對話」,而我們也可能透過故事反思。

一人一故事劇場提供了怎樣的「故事對話」場域呢?知了劇團一位團員小 C 留學英國,到了英國參與當地的一人一故事劇場,寫下了他的觀察報告:

這裡(英國)的 playback,確有種辯論場的感覺,playback 成為台下觀 眾討論議題的空間,觀眾不在乎當場反對另一位觀眾的意見,於是台上 直接的演出,他們運用劇場來辯論,台上演員也是,似乎要有腦袋,才 能面對這裡的思考方式。但是在台灣,基本上是比較情感的演出。越感 動人,似乎有種越成功的傾向,無論在各方面,電影(海角七號很明確是 個好例子),政治(阿扁的崛起,在於成為情感的集體投射),我們少了一 種鼓勵思考,深入議題的文化氛圍,好像只有停在情感的層次(小 C,

2008)。

我認為小 C 的這個觀察很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在一人一故事劇場中,對於 說故事者(Teller)的尊重,已是一再強調的,當然再強調也不為過。因為,Teller 走出個人的、沉默的狀態,在別人的眼光下說故事,暴露在公共壓力與危險下,

所以我們理當創造一個安全的環境。為了經營安全的敘說環境,「保密原則」是常 常被提出的守則,此守則的意思是:「我們要將聽到的故事放在心中,不要在走出 劇場之後再去批評、議論,以尊重說故事的人」。但我認為僅是保密原則其實是不 夠的,人們還是可能因自身經驗脫離常軌擔憂他人的反應,或觀者因故事所帶來 的衝擊或感觸而忍不住有所議論;同時它也可能限縮了故事可能教導給我們的意 義,因為在討論中聽到對於故事的不同體認,往往能促使我們進一步思考,進而 使我們的觀點轉移,而重整原有的認知。

因此,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追求「經營出不以社會既存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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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個人不同遭遇去評判衡量敘述者的過往經驗的敘說環境」(賴誠斌,2005)。如 此才能更確保讓不同教育程度、社經背景、種族、智力高低等差異的聲音都能夠 敢於現身,而各種議題的討論,也會有更大出現的可能。

我透過本研究,書寫一人一故事劇場中故事,也是希望透過討論深化故事的 意涵,並在個人故事中去探討社會議題的一種嘗試。這是一個試圖跨越「私人」

與「公共」區分的努力,在書寫中我並非純然的中立,或僅只是直接地反映說故 事者的感受。我致力於在互為主體的故事性思考下,有意識地去書寫故事,對故 事的情感理解是一部分,帶入社會性視野的詮釋,追索個人故事中被社會文化及 非個人選擇所制約的社會脈絡,更是我所致力的方向,我希望做到對說故事者的 尊重,也傳達了揭露個人與社會關聯性的討論。

民眾戲劇工作者李秀珣(2008)曾有如下之提問:「民眾戲劇工作者也許會認 為,要在劇場表演裡揭露社會矛盾,以達成弱勢者得以進一步認知這世界的作用。

但若民眾尚未能理解自身的存在與所處生活世界的關聯性,又如何產生問題意 識?得以找到以文化作為抵抗世界的自身武器?」這個提問呼應了我的思考。我 認為,實踐民眾劇場公共性的一個關鍵,就在於如何建立起個人生活與所處外在 社會世界的關聯性認知,這也是能夠根本地觸動人們開展社會行動的一個關鍵。

因為社會性的視野有助於我們跳脫私人困擾僅是私人問題的觀點。如此。我 們才能看到私人困擾與公共議題之間的關聯,並在對於客觀世界的必然性認識 後,我們才有可能反過來以此認識去改變客觀現實。而民眾劇場的意義,正是提 供了民眾一個探索、瞭解與培力的場域。

在國外近期不斷有人提出的將一人一故事劇場作為社會改變(social change)

的媒介,積極嘗試運用一人一故事劇場介入社會的性別、種族歧視、階級等問題,

或嘗試與教育劇場、被壓迫者劇場結合,這些都呼應了 Hannah Fox (2005)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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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故事劇場與受壓迫者劇場的結合》一文中所提出的:一人一故事劇場從個人 故事出發,卻走向關注社會改革的發展方向。

因此,以一人一故事劇場形式運作的劇團,面對具有揭露社會權力關係意義 的個人故事時,應該有怎樣的準備呢?我想可以從幾個劇場中的工作角色來看。

就演員的工作來說,我參與的知了劇團曾有過這樣討論:當性侵、家暴議題 出現在劇場中,我們要怎麼去呈現?有人提出:「是否抓住說故事者的感受去呈現 就好,否則是否會造成過度詮釋而超出說故事者的本意?」。但我們劇團中一位長 期從事性侵受害者服務的社工指出,如果僅是呈現說故事者的感受,而不能去探 討背後的社會意識層面,將使性侵受害者的社會角色越趨邊緣化,更讓人以為那 是他們個人的問題。

我贊同這位社工朋友的看法,因而我也贊同曾任國際一人一故事劇場網絡 (International Playback Theatre Network)主席的 Sarah Halley (2006)所主張的,作為 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演員,需要應培養社會學家、歷史學家的眼光,以掌握故事背 後的社會脈絡與歷史意義。因此我認為在詮釋故事時,對於故事背後的社會脈絡 不應忽略,並應有意識地去掌握它。

另外,一人一故事劇場演出時的主持人,英文稱 conductor,我認為在工作坊 擔任這個的位置的則是教學者,他們都是劇場中的敘說促動者,conductor 不僅要 讓敘說者信任,還要經營起安全的敘說環境。我認為,在劇場中,conductor 可 以是積極詮釋者、學習促進與協同規劃者,其任務是維持學習場域的安全、友善 和正義(包括正視教育程度、社經背景、性別差異、智力高低等個別差異)的學 習氛圍,如此則能促進參與者在敘說中思考自己的生命故事時,也能讓自己的生 命經驗變成他人的思考材料與學習條件(翁開誠,1997;賴誠斌,2005:77-76)。

因此,我認為一人一故事劇場運用在女性團體,除了朝掌握劇場形式的純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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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及藝術性的提升之外,我認為對於女性角色的覺察與反思,以及社會意識之培 養,也可以納入團體的運作行程中。透過關注女性經驗,提升性別敏感度及女性 意識,透過社會意識的培養,更深入掌握世界運作的邏輯,如此,除了使一人一 故事劇場成為女性生命的出口,將更有助女性脫離社會結構下所形塑的個別孤立

度及藝術性的提升之外,我認為對於女性角色的覺察與反思,以及社會意識之培 養,也可以納入團體的運作行程中。透過關注女性經驗,提升性別敏感度及女性 意識,透過社會意識的培養,更深入掌握世界運作的邏輯,如此,除了使一人一 故事劇場成為女性生命的出口,將更有助女性脫離社會結構下所形塑的個別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