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變──玉燕的故事

5-1 成長背景

玉燕還在生母的腹中，就已經被決定要分給養父母，但是養父母並沒有把她 帶在身邊，八歲以前她跟著養父的媽媽一起生活，在玉燕的記憶裡：「阿嬤很少跟 我說話，她會帶我去別人家，她跟別人說話，而我只是靜靜、呆呆地坐在旁邊，

什麼想法也沒有」（IV 玉燕 971212-48）。

讓玉燕疑惑的是，被抱去當養女後，養母接下來生了好多弟弟妹妹，之後，

她就好像在家裡面消失了……玉燕八歲以後回到養父家，養父靠資源回收維生，

學校放假的時候，玉燕就跟著養父一起出去工作，家事不是養父做，就是玉燕做。

玉燕倒是不介意做家事，而是介意「有心事的時候沒有人可以講，生病的時候不 會有人知道，很清楚要自己好起來，時間過了…自然就會好」（IV 玉燕 970701：

154）。

童年時缺乏關愛的經歷，在玉燕心理烙下了刻痕，使得往後人生踩踏的步伐，

不時掉落這內心的坑洞中：

就是這樣經歷過，所以現在我只要一生病，就掉入過去那個感覺，覺得 沒有人可以幫我一起度過痛苦，我知道我是把過去感覺拉進來，去感受 過去經歷過的痛苦（IV 玉燕 970701：154）。

童年成為養女的經歷，讓玉燕的生命基調，染上孤寂而靜默的色彩，小學以 後的生命歷程，延續著這樣的生命基調，她習慣在人群中隱匿自己。習慣了遠離 人群、習慣了獨處，讓她變得不習慣表達自己。

小學不幸分發到都是老師的孩子的班級，不過，偶而，我會考到前十名，

會有那種虛榮心。其實我讀書沒有方法，也沒有讀書環境，整天想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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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小的事情，也沒有人去互動。那時的我很溫和，比如有人要踩在我 前面，我一定退後一大步讓他踩，應該是那個躲，那個謙卑的姿態，讓 人家不會想要欺負我（IV 玉燕 970701：173）。

缺乏人際互動經驗，更加深了玉燕在溝通時的障礙，回想小時候的人際溝通 經驗：

小時候講話的經驗就是很挫折，很真心地講出來，發現對方的回應不是 我預期的，想說是說錯話還是怎麼樣，都要想好久，可是找不到答案，

就不了了之，慢慢地……躲著人群的氛圍就出來了（IV 玉燕 971212：9）。

國小畢業前夕，老師問：「不讀國中的舉手」，那時國中還不是義務教育。

玉燕驚覺只有她跟另外一個人舉手，手舉一半趕快放下來，她當時只想著：「我 不要當比較特殊的那個」。回到家一直哭喊著：「我要讀書我要讀書……」，當 時玉燕的爸爸已經幫她找好了工作，要去人家家裡幫傭，還好有鄰居幫腔說話，

玉燕才得以繼續升學：

我其實也不怕工作……其實我對讀書沒有很大的在意，好像是比較在意 我跟人家不一樣。還好是在意跟人家不一樣，所以沒有舉手，沒有舉手 就覺得應該要讀書，回去就一直哭，是鄰居看我哭那麼久，就跟我爸爸 說：「也沒多少錢」，鄰居叫爸爸去幫我繳錢，所以才讀了國中（IV 玉 燕 970701：165）。

念國中時，玉燕一有工作機會就去打零工，像是剝葵花子殼，是做蛋糕用，

一斤撥完可以賺幾塊錢。國中畢業，玉燕很認命，知道若要升學念高職，一定得 去工作才有得唸，第一學期的學費還是先跟同學的姑姑借的，先繳了學費，便趕 緊想辦法工作賺錢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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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職畢業後，出社會工作，成為社會生產巨輪運轉中的一個螺絲丁，成年後 多年的工作生活，玉燕仍未脫過往的生命基調，仍顯得相當封閉：

出社會找的工作都是自己一個人，車衣服我也自己一個人，改衣服也自 己是一個人，現在做打掃也是一個人，所以以前的我很封閉，要面對社 群，是很害怕的（IV 玉燕 970701：41）。

玉燕之所以害怕面對社群，主要還是因為跟人溝通上所遇到的困難，成長環 境學習資源的匱乏，人群生活互動的挫敗，一再地束縛著玉燕對外發展人際網絡 的動力：

以前溝通模式，只能用說的，可是，講是困難的，表達心裡的想法是困 難的，也發現別人不太能瞭解我說的意思，似乎我常常聽錯話，也常常 講錯話，但是沒有能力去為自己作修正，就會很挫折，久了就放棄繼續 溝通下去，因為我獨處很容易啊，放棄跟別人接觸更容易（IV 玉燕 970701：67）。

5-2 非預期的人生

進入婚姻，是玉燕另一個人生的階段，不善於表達的她，卻是很好的傾聽者，

所以先生視她為最佳人選。玉燕不求富貴，只希望平穩的過下半輩子，即使收入 微薄生活清苦也沒關係，只是沒想到事與願違。

玉燕的先生原有一份台鐵的工作，兼差開計程車，後來他覺得台鐵薪水低、

福利也不好，開計程車時間短，反而賺得錢還比較多，結婚沒多久，他就把台鐵 的工作辭了。後來他們跟會買房子，被倒了會，玉燕的先生不甘心辛苦賺的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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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沒了，跑去賭，欠下一百多萬；賺了錢沒拿回家，只想翻本，結果越欠越多。

被倒會一百多萬，賭債一百多萬，加上後續又欠下的，好幾個百萬加起來，變成 一直在軋會，最後把跟的會結束掉，結算下來，負債四百多萬。

玉燕婚後本來以修改衣服貼補家用，為了還債，只能想辦法找其他收入較高 的工作：

當時沒有第二個的想法就是錢錢錢錢錢……找到現在這個工作，做居家 清潔，是賺錢最快的。

剛開始不適應，因為家裡自己都不會打掃，還要去幫人家打掃……沒有 技巧、沒有方法，就是苦幹。我只有一個意念，只要他不趕我走，我就 拼命的做，直到被認同，就不會趕我走，我就真的拼命的做，回去都攤 在那裡。那個累來自於很緊張地在做事情，做幾個小時，那幾個小時都 處在害怕狀態，害怕被否定，心想我如果離開了這一家（被趕走），我 下一家就不敢再出去了，也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走。

做這個行業的不簡單，除非你有動機，否則，做這行業蠻辛苦的。十幾 年了，現在有了技巧，工作起來不再有壓力（IV 玉燕 970701：195-197）。

玉燕戰戰兢兢的工作態度，獲得了雇主的信賴，幫他介紹其他工作機會，就 這樣玉燕建立了她的人脈，工作比較多了，連禮拜天都去做，星期一做到星期日，

可是孩子就照顧不到了。

孩子還小的時候，回到家發現沒帶鑰匙，開不了門，躺在樓梯上來的地 方睡著了……其實，如果孩子好好成長，就是我去工作都沒關係啊……

我很生氣，跟我先生溝通，希望他分攤照顧孩子的工作，不要讓孩子在 家沒人照顧，但是他那時候不曉得怎麼……我那時的感覺是他害怕面對 孩子，他怕孩子吵還是怎麼樣，推說要工作無法配合，就不跟我分攤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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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那段日子，我邊工作邊很不平衡，有著很大的怨懟，有一段期間，

不諒解我先生（IV 玉燕 970701：218）。

可是我只是悶不吭聲，就是心理恨他，不會講。很生氣讓他知道，他會 給我更大的反擊，所以更不會講。 (IV 玉燕 970701：226)

玉燕從事居家服務需要配合雇主的時間，因此無法照料孩子放學後的生活，

玉燕的先生開計程車，工作時間彈性，可是不願配合調整工作時間。玉燕被先生 拒絕了，不想求他，靠自己解決，只好托給安親班，可是孩子的發展，出乎她的 意料：

我想說把孩子托給安親班應該沒事，結果在安親班好像有事……孩子變 得不愛回家，有一段日子，我工作辭一半，在家三餐都很齊全，等孩子 回來，但卻等不到……也有睡到一半，夢到孩子不見，起床去看她的床 上，真的就不見了，她去找同學，但是不會告訴我。我在家會做比較多 的限制，她不要我這樣限制她，因此，那陣子我們有很多的拉扯，她的 頂撞很傷人，我很慌，覺得我好像要失去孩子了……兒子則是個性跟我 很像，他會閃避跟我衝突的那個畫面，所以很多事情瞞著我，不讓我知 道，我女兒是很多事情都讓我知道，所以我會跟她有很多衝突(IV 玉燕 970701：218)。

孩子出現偏差行為，玉燕為了能照顧到孩子，有一段時間工作辭掉一半，可 是那段時間母女關係衝突不斷，玉燕反而更覺痛苦，心裡自責很深：「為什麼我 是這麼爛的媽媽，我到底哪裡做錯了」。這樣的疑問讓玉燕回頭責備起自己，沒 有把孩子照顧好，所以孩子不像她想像中那樣，玉燕期待她們好好讀書，可是卻 跟她想像的都不太一樣……

探討過去，我爸爸在找我媽媽的愛，我在找我爸爸的愛，我也在自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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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愛到我的孩子，所以我的孩子才必須在她的同儕裡找愛，我都一連 貫這樣想，所以蠻多的自責……（IV 玉燕 970701：156）。

玉燕的境遇，讓我思及坊間許多親子教養的書籍，著書立論婦女如何經營家 庭、如何教養出優秀又善體人意的子女，但在她/他們所描述的親子間溫馨對話、

家庭中的互動關係背後，是哪些現實條件撐持起來的呢？這些書中所形塑的完美 母親形象，又需要多少條件配合才能做到的呢？如果這個家庭沒有足夠開銷的收 入，甚或負債，可以做到嗎？如果是單親的家庭可以做到嗎？如果是雙薪需求的 家庭，父母工時長、勞動強度大還可以做到嗎？

玉燕過去成長過程缺乏母愛的經驗，讓她對自己在母職的實踐上有所期待，

期待自己可以扮演好母親的角色。但因肩負家中負債問題，必須投入工作無法兼 顧母職，孩子出了狀況，心裡原本那份對自我的期待與設定，反過來啃噬著她。

5-3 走出封閉，成長的開始

在教育孩子的困境下，玉燕開始找資源、找方法，尋求改變：

是因為孩子叛逆，我開始接觸學校，開始學習跟人溝通，為了孩子，才 開始願意跟人群接觸，開始逼自己走出原本封閉的狀態。開始覺得可以

是因為孩子叛逆，我開始接觸學校，開始學習跟人溝通，為了孩子，才 開始願意跟人群接觸，開始逼自己走出原本封閉的狀態。開始覺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