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一、前言:編譯系統

處於中西交會之際,晚清小說中的「烏托邦」視野尤耐人尋味。這當中反覆 出現的桃源、仙鄉、大同等概念無疑回應中國的文學傳統。可是,小說中卻又常 出現未來色彩,將理想投射到數十年乃至世紀後的未來,反映西方烏托邦的書寫 痕跡。由此可見,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承載大量的參照資源,在進出文學傳 統的仙鄉、桃源、大同時,卻又徘徊流連於西方烏托邦。

當然,如此混合的視野不讓人感到意外,中西之爭於此時紛起,「烏托邦」

視野反映各思潮的交集、激盪與融合。從作家為「烏托邦」視野的命名便可知一 二,如新中國、鎮仙城、民權村、興華邦共和國、自由村、聯邦共和國、文明境 界、自由峰、烏托邦、新紀元等,皆反映新價值傾向,包含自由、民主、世界、

民權、文明、科學等新意涵。與此同時,文學傳統卻是集體的深沈意識,作家經 常召喚出桃源、仙鄉等框架,作為想像未來中國的方式,進而塑造出特殊的「近 世之體」。

過去,論者談論「翻譯」時主要針對西方文學、思潮對於晚清文學的影響。

可是,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既然是中西交會的結果,因此必不可忽略中國 文學本身的傳統。傳統與西方皆提供大量的參照資源,因此我將建構出一套兼顧 中西視野的「編譯」系統,探討晚清作者群如何在中西縱橫的文學傳統中「編譯」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出屬於晚清的「烏托邦」視野,進而產生「變異」的文學圖像。當然,談「編譯」

的問題經常會產生一因普遍情境而止於表層的論述:晚清正值中西交會、華洋夾 雜的時代,各種觀念皆可能出自於中西方文化的交鋒、協商後的結果,體現了「編 譯」而產生「變異」的現象。如此的論述不過為常識性觀念,籠統且空泛,卻是 當下近現代文學研究常出現的窠臼。我以為,關鍵在於如何進入文本脈絡,具體 而微演繹出「作者群如何編譯?文學圖像怎樣變異?」的問題。

為解決此一問題,我將建構出一套論述機制,以更尖銳突顯出晚清新小說的

「烏托邦」視野。我為此「編譯」而「變異」的文學圖像量身打造一套新框架,

將焦點集中於晚清經常出現且尤能顯現中西痕跡的書寫現象——新編、譯編與轉 編現象,探討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如何「編譯」各種中西資源。換言之,本 文的焦點在於: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如何在續編/譯編/轉編的過程中確 立?在論文推論上,我先解釋新編、譯編與轉編的概念,進而逐一從新編、譯編 與轉編的文學現象切入,以實際例子探討晚清作家群如何選擇、接受、挪用、改 造中西資源?由於相關的資源相當龐雜,本文只是針對「桃源」、「未來」與「大 同」作一聚焦性的討論。當然,我不試圖透過羅列「本源」、「起點」的方式,作 一機械性或順時性的東西方烏托邦排列,卻是以「晚清現在」為立足點,將本源 設於一不斷遞變的單位——「現在」,再透過作者群如何新編、譯編、轉編的方 式重建一過去。

二、「誤讀」的機制:新編、譯編、轉編

誠如上論,晚清小說呈現的「烏托邦」視野並非單向性受到文學傳統、西方 小說或思想材料的影響,而是有意識在各種中西材料的接受中塑造出屬於本身的 視野。恰好,晚清小說出現的「編譯」——新編、譯編與轉編現象,都各帶中西 書寫的痕跡,尤能成為分析的材料。為觀察小說作者群出入與挪用各中西材料時 的變革。我將為本文所謂的「編譯系統」注入更理論性的說明,參照「誤讀」概

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念,指出作者如何誤讀特定的資源而達到編譯效果?因此,本文將逐一釐清與分 析「誤讀」、「新編」、「譯編」與「轉編」的概念。

所謂「誤讀」,乃是參照布魯姆(Harold Bloom)的「誤讀」理論。布魯姆 的《影響的焦慮》(The Anxiety of Influence)、《誤讀之圖》(

A Map of Misreading

)、

《詩歌與壓抑》(

Poetry and Repression

)等著作建構出「影響」、「焦慮」、「誤讀」

等文學批評概念。他認為文學史的「影響」不是對於前人的承繼,而是對前人的 誤讀、修正和改造,因此把一部文學影響史歸結為對前輩誤讀、誤解和修正主義 的歷史,並非只是前輩對於後輩的傳授、支配、左右以及後學對於前輩的學習、

模仿、繼承,「誤讀」實際上是後輩與前輩的鬥爭與衝突。他認為一部詩歌史是 詩人與偉大前輩之間的鬥爭,如布魯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就是為擺脫 彌爾頓(John Milton, 1608-1674)的決定性影響和重寫《失樂園》(Paradise Lose)

的鬥爭中確立起他自己的天才地位。在這過程中,因為作者有前輩影響的焦慮,

產生己不如人的「摧殘性力量」的焦慮,是「災難而不是福音」,「是一種分離性 焦慮,同時又是一種強制式神經官能症的開始。這種神經官能症也可以稱為對人 格化超我——死亡的恐懼」。1於是作者必須克服此一焦慮,抗爭前人,進行各種 防禦機制和鬥爭,文本成為「血腥的戰場,真正的力量在上面為不被湮沒這一唯 一值得一搏的勝利、為使自己超凡入聖而鬥爭。」2

布魯姆的觀點主要集中於作家個人對於前輩的鬥爭,進而產生偉大的作品。

可是,當我試圖將「誤讀」納入本文的「編譯系統」的參照時,卻出現三點悖離:

一、本文探討作者群對於文學傳統的鬥爭,而非個別作家對於前輩作者的鬥爭;

二、晚清經由與前輩鬥爭後的作品未必是「確立起他自己的天才地位」的經典;

三、誤讀對於詩歌的誤讀所確立的誤讀機制,如修正主義(論)的辯證法、詩歌 中的意象、修辭學的比喻、心理防禦、修改比率,並不適合我欲論證的小說文體。

雖然,比較的基準有別,「誤讀」理論的鬥爭觀點仍可引以為鑑。從此一觀 點出發,我們可發現,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於挪用中西傳統時,並非只是

1 Harold Bloom, 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A Theory of Poet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3), p.58.

2 Harold Bloom, Poetry and Repression: Revisionism from Blake to Steven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6), p.2.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對於仙鄉、桃源、烏托邦的學習、模仿或繼承,而是有著屬於晚清人士對於「前 輩」的鬥爭與衝突。我們可繼而探問的是:到底,晚清挪用中西「烏托邦」資源 時選擇了什麼?排擠了什麼?如何被文學想像所運用?經由「後輩」與「前輩」

的鬥爭與衝突,產生了怎樣的政治、文化與時代意義?以此而論,與其說中西烏 托邦「影響」晚清小說家,倒不如說是晚清小說家透過「誤讀」達到政治性的空 間創造。因此,晚清作者群於模擬/呼應/扭曲傳統或西方資源時,其實反映了 空間的鬥爭與抗衡,塑造出具有文化、政治隱喻的理想視野。

陳平原在論證中國小說與西方的關係時便曾指出:與其說晚清被歷史影響,

倒不如說是「接受」,「目的是突出晚清讀者的自主選擇意識。並非外國小說家主 動送來作品,而是已經開眼看世界的中國人,在林林總總的外國小說中,根據自 己的胃口進行選擇」,並且稱之為「創造性的誤解」。3在陳平原的論述基礎上,

我們尚可更進一步將此一「接受」、「自主性選擇意識」、「創造性誤解」深度化,

以「誤讀」來代替。新編、譯編與轉編提供了「誤讀」的視野,因為此「三編」

殘留其本身的文化母系的痕跡,一旦置入晚清脈絡時,便成為一個新舊之間的移 植、模仿、改變的鬥爭場域。

首先,我先解釋「新編」。作者透過傳統故事或經典,以新編的方式重新構 築敘事。魯迅於 1938 年為他創作於 1922 年至 1935 年的八篇小說結集,取名為

《故事新編》。按照魯迅的解釋,這些小說因取材於神話、傳說、寓言、歷史,

有一些「因由」,可是卻又只是取一點「因由」,隨意點染。4這類「故事新編」

並非有意重蹈「故事」,卻是在「故事」的基礎挪用傳說、神話或某種文學符碼,

經由選擇、創造、新編的方式突顯某種價值,透過古/今、新/舊、傳統/現代、

神話/現實之間的拉扯,重新塑造出一套敘事視野。經由此一故事的新編,恰可 見作者透過「故」與「新」之間的落差呈現時代視野。桃源、仙鄉、樂園的「故」

事,在新舊文本的差異、重疊、磨合過程中產生變調,具有諸多張力,反映了作 者跟傳統「故」事協調、鬥爭、超越的焦慮與誤讀心理。

3 陳平原,《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清末民初小說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 54。

4 魯迅,《故事新編‧序言》,《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卷 2,頁 342。

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此一故事新編的涵蓋性甚廣,亦包括續書。就烏托邦視野而言,經常被挪用 的「故」事已如上一章所言為仙鄉、桃源、華胥等。至於續書大多襲用原書為名 稱,往往加上「新」字,如由西冷冬青與陸士諤都寫過的《新水滸》、由陸士諤、

珠溪漁隱寫《新三國》,由冷血與煮夢寫的《新西遊記》、由吳研人、南武野蠻寫

《新石頭記》、由嘯廬、蕭然鬱生寫《新鏡花緣》等,慧珠女士《新金瓶梅》、大 陸《新封神傳》、陸士諤《新野叟曝言》、治逸《新七俠五義》等。當然,並非每 種冠以「新」名的小說都為續書,如梁啟超〈新中國未來記〉、陸士諤《新上海》、

《新蘇州》等。即或是以「新」為名的續書,並非每篇都寫出「新中國」的「烏 托邦」視野,如吳趼人與南武野蠻同著《新石頭記》,其創作主旨與敘事結果卻 有極大差別,吳趼人之《新石頭記》呈現「烏托邦」視野,南武野蠻卻非。

在此一新舊的鬥爭中,以陸士諤寫於 1909 年、由上海改良小說社出版的《新 野叟曝言》開宗明義其「新編」乃為糾正原書《野叟曝言》:

著《野叟曝言》的這位江陰夏先生是個大理想家。他自以謂奮武揆文,鎔 經鑄史,若能照著他所說實行起來,一定可以正學昌明、異絕滅絕,國家 隆盛。……然士諤仔細想起來是斷斷不能的。夏先生大言炎炎,終不脫書

著《野叟曝言》的這位江陰夏先生是個大理想家。他自以謂奮武揆文,鎔 經鑄史,若能照著他所說實行起來,一定可以正學昌明、異絕滅絕,國家 隆盛。……然士諤仔細想起來是斷斷不能的。夏先生大言炎炎,終不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