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地」是我欲建構的重要概念。在尋找出路時,晚清作者群以「上下而求 索」的精神,思考從「舊社會」過渡到「新中國」、從「大雨」轉到「太陽」的 可能。在此轉變過程,「過渡時代」的特質恰好可成為一參照資源。作家將極端 的修辭填補入「舊社會」與「新中國」或「此岸」與「彼岸」的框架,進而構成
「現實」與「理論」的「無地」概念。我將針對此二層次的「無地」概念進行討 論,試圖透過其悖反的定義建構出晚清小說中完整的「烏托邦」之聲。
首先,從「現實」而言,「無地」實是近現代文學重要的內涵,作家一再於 作品裡塑造「無地可靠」的窘境與危機,進而發出悲憤之音,展現出「無身、無 家、無國、無史」的狀態,往後魯迅更將此「外在」的「無系列」進一步推到「徬 徨於無地」的「內在」流離,3讓我們見識了時代危機如何內縮成敘事中的噓欷
3 如汪暉提出的「希望」與「絕望」的討論:「『絕望』與『希望』的相互嘲弄所構成的壓力形成 了作品內在結構的穩定性……由『絕望』(『鐵屋子』的『萬難破毀』)與『希望』(『希望是在於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喟嘆;相反的,若就「理論」而言,U-topia 源於希臘語「無—場所」之意,相 對於現存一切,是個虛構的完美「非在」(nowhere) 的「沒有場所」,既不存在於 時間內的某一瞬,也不存在於空間的某一點,成為相對於現實的「不在場」
(non-presence)的「無地」。若將小說與理論此二層面合而觀之,便可清楚看到小 說的「烏托邦」視野先是經歷現實的「無地」危機,歷經荊棘,邁入屬於烏托邦 理論層次的臻美「無地」。
此一由悖反的意義組成的「無地」概念,實隱藏著晚清「過渡時代」的框架。
晚清面臨「千古變局」、「大變局」,4各派人士激烈交鋒,新舊方案競起,化而為 小說,便成為李伯元《文明小史》說的「太陽要出,大雨要下」的時代。51901 年,梁啟超在《清議報》發表〈過渡時代論〉,明確指出「今日之中國,過渡時 代之中國也。」6中國之現狀如駕一扁舟,初離海岸線,而放於中流。此過渡時 代看似處於「中間」位置,不過從書寫策略而言,恰好相反,「過渡時代」的論 述結構有鮮明且極端的對比性,涵蓋過去與現代、舊與新、優與劣等,易於讓論 者並置/交駁/融合各種極端的方案,進而簡化為「過渡前」與「過渡後」的對 比,拓展出「取代」論,達到一則簡單的教誨,如梁啟超的〈新民說〉提出:
今日正當過渡時代,青黃不接,前哲深微之義,或淹沒而未彰,而流俗相 傳簡單之道德,勢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且將有厭棄陳腐而一切吐棄之 者……苟不及今急急斟酌古今中外,發明一種新道德者而提倡之,吾恐今 後智育益盛,而德育愈衰。7
將來,絕不能以我之必無的證明,來折服了他之所謂可有。』)這兩個對立主題所形成的張力,
使得小說的基本精神沿著自我懷疑、自我省察、自我嘲諷、自我選擇的道路,坦然、欣然又晦暗 不明地伸向新的尋求和創造的遠方。」見汪暉,〈思想的悖論:個人與民族、進化與輪迴〉,《反 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頁 295。
4 晚清諸多人士提到「大變局」,如郭嵩燾,《郭嵩燾日記》(一)(湖南: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
頁 403;丁鳳麟編,〈薛福成選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555。王韜,〈代上蘇 撫李宮保書〉,《弢園文新編》(北京:三聯,1998),頁 241;李鴻章,〈復朱九香學使〉,《李文 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卷六,光緒三十一年金陵刊本。
5 李伯元,《李伯元全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頁 1-2。
6 梁啟超,〈過渡時代論〉,《梁啟超全集》,頁 464。
7 梁啟超,〈新民說〉,《新民叢報》(1902.3),頁 6。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在上述的「過渡時代」的說明中,恰是鼓吹以「新民」為核心的「新道德」取代
「流俗相傳簡單之道德」,乃是「後者取代前者」的論述結構,進而宣示自我的 正當性。
「過渡時代」呈現高容量的對比,網羅出各種極端比較的可能,亦是「烏托 邦」的技法。「烏托邦」精神是立足於匱缺的可感境界卻又超越現存狀況的對真 善美價值理想的追求精神,結合了批判與期待的功能。就「批判」的功能而言,
現實面的匱缺「無地」呼應知識分子對於「過渡前」的批判,並追究導致「過去」
的黑暗蠻荒;就「期待」功能而言,理論面的臻美「無地」卻又承諾了一個美好 未來,引導向未來的光明燦爛。因此,動盪的社會固然使作家憂心如焚,批判時 勢,卻又激勵出救贖欲望,尋找改革的契機。
在此論述基礎上,我將具體以文本敘事探討此兩個層面的「無地」概念。根 據晚清的歷史進程,「無地」主要來自政治危機,當天朝大國的幻夢成為泡影,
知識分子認識到自我與西方的差距,各文學刊物將「無地」的恐懼、危機化為文 學想像,大量祭出「招魂」主題,作為毀滅後的哀悼場景,如《安徽俗話報》第 2 期〈招國魂:哀軍人之不振也〉:「歐雲美雨從西降,洞戶重門盡開放……東有 狼兮西有虎,南有矢兮北有弩。我國魂兮其歸來,國無魂兮將無主」、8〈好江山:
憤土地之日削也〉:「我為祖國哭,我為祖國哭,願君莫負好江山,雙手共扶神聖 國。」9此一招魂儀式在革命刊物尤顯激烈,如《浙江潮》、《江蘇》更是出現一 系列國殤式的主題,哀嘆列強瓜分、江山之逝,集體性地替魂茫茫兮的中國進行 招魂。
若我們全面性觀察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可見作家群將「無地」結構 輻射成「無家、無國、無國民、無國魂、無史」的「無系列」。當然,此一「無 系列」普遍出現於晚清論述,如時人曾感嘆「中國永無史矣,無史則無國矣」。10 不過,小說更能透過天馬行空的敘事將此一「無系列」發揮得淋漓盡致。以「無 家」為例,《新石頭記》隔了千年重返紅塵的寶玉,恍然發現今昔之別,在尋往
8 〈招國魂:哀軍人之不振也〉,《安徽俗話報》第 2 期(1904),頁 35。
9 同前註,頁 36。
10 鄧實,〈史學通論〉,《政藝通報》第 12 號(19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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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路途中,得到農夫指示,與昔日僕人焙茗入城尋找「榮國府」,可是,「城 是進了,那裡是咱們家呢?」(第 2 回)寶玉的困境不只是找不到千年前的家,更 是文化困境的隱喻:在新舊中西變遷之際,舊有榮國府/千年前之家注定瓦解。
「無家」引發寶玉「我是誰」疑問,流蕩於新上海之際,面臨身分認同的危機。
他試圖透過《紅樓夢》尋找自我,「我看《紅樓夢》看瘋了,以自稱賈寶玉。我 明明是賈寶玉,我何嘗知道什麼《紅樓夢》!想當年,我和甄寶玉同了名字,同 了相貌,已是奇事,難道那《紅樓夢》上,竟有和我同姓、同名的麼?」(第 2 回)
寶玉從「無家」到「無我」,陷入失序狀況,必得於歷史/當今、小說/現實中 經歷內在的尋找、迷失與困惑。
從「無家」進一步遞增的是「無國」。《瓜分慘禍預言記》一如題名,透過小 說中不同地區的人物聽聞瓜分危機後的「無國」之嘆,爆發出中國於「地球」的 滅亡恐懼。發州少年英雄華永年上課時向學生預告中國即將被瓜分的慘禍,透過 如泣如訴的告白指出未來可能的地圖:
將來這北方一帶,便換了俄國的顔色了;這揚子江流域,便變了英國的顔 色了;這山東便變德國的;兩廣、雲南便變法國的;福建、浙江便變日本 的顔色了。此後,地圖上再不能看見我中國的影子了。可憐我們四千年的 國家,一旦滅了,連圖上也不能占一點顔色。(第 3 回)
商州士子曾譽聽得瓜分之事,於城外自設的「自立學校」激昂演說,控訴列強的 滅種手段:
(列強)先說我們是賤種,是野蠻,無智無才,不能創造利器,訓練甲兵;
又不能大衆同心,愛護國土;卻只人人專愛身家,不肯共謀有益大衆之事。
此種人,不能享福於地球土,應當滅絕淨盡,讓他有智的受用。(第 2 回)
將華永年與曾譽這兩位青年導師的「憂國」言論合而觀之,前者預測中國被列強 瓜分的「現狀」,後者則分析列強的殖民手段,殊途同歸,印證了「地圖再不能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看見我中國的影子」、「不能享福於地球上」的恐懼,中國或中國人都無法立足於 地球。在強敵圍繞之下,晚清小說出現大量被瓜分的敘事或論述,如梁啟超〈新 中國未來記〉寫中國成為他國的殖民地,「不是俄,便是英,不是英,便是德,
不然便是法蘭西、日本、美利堅了」;(第 3 回)懷仁《盧梭魂》寫「在下姓黃,
名宗羲,是個亡國之民。枉有一腔熱血,無地可灑,坐看著故國江山,輕輕地被 人奪去」;(楔子)《新舊英雄》呼喚「可憐呵,我們中國竟是千瘡百孔,沒有乾淨 地方了。倘若各國的人動起干戈來,我們中國的兵將能夠抵拒得嗎?」(第 1 回)
碧荷館主人《黃金世界》鋪陳出中國工人於海外遭虐的慘狀,上海商人建威為此 悲嘆萬分,呼喊出了「無國之慘」:
蓋我十數萬旅外之同胞,輾轉水火之間,哀號文網之內,進不得為進,退 不得為退,死不得為死,生不得為生,未逮亡國之時,有如無國之慘!哀 哉恫乎!(第 20 回)
如此的「無國」之嘆比比皆是,易於觸發人物的歷史、身世之感,何去何從?《女 媧石》便透過綺琴彈琵琶、翠黛唱歌的方式表達在列強的瓜分下「棲身何處」的 感慨:
二千餘年寸金寸鐵寸國土,是我祖國祖。東割西讓南北租,是我亡國史。
昨夜洋官絡繹來,說道你們快快報財籍,於今大英大俄大法來為主,今朝 語我兒,我兒泣且語,爹娘今老矣,兒今棲身往何處?可奈何!奈何!奈 何!奈何!奈何!兒今棲身往何處?(第 15 回)
這些中國兒女在「爹娘老矣」的情形下一再發出感嘆,歷史凋零不堪,「二千餘 年寸金寸鐵寸國土」竟在「洋官絡釋來」之下成為「亡國史」。(第 15 回)
當我們將此一「無國」之嘆放到科學色彩較濃的烏托邦視野時,又可見另一
當我們將此一「無國」之嘆放到科學色彩較濃的烏托邦視野時,又可見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