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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體形式:「烏托邦」文類

透過以上晚清文化界對於「烏托邦」的翻譯策略及小說敘事的「烏托邦家族」

74 黃遵憲,〈黃遵憲致梁啟超書〉,《中國哲學》第 8 輯(北京:三聯書店,1982),頁 398。

75 「近世之體」乃是借用《甲寅》政論家黃遠庸提出的概念,在他 1913 至 1915 年發表一系列 作品,批判舊文學載道的弊端,認為「欲發揮感情,溝通社會潮流,則必提倡新文學」,提出文 體改革,「今欲浚發智慮,輸入科學,綜事佈意,明白可觀,則必提倡一種近世之體。」見黃遠 庸,〈「晚周漢魏文鈔」〉,《遠生遺著》第 2 卷(中國科學公司,1938),頁 356。本文借用此概念 時,把時間點拉到更前,指涉向晚清的文體改革。

第二章:「小說」烏托邦

的建構,可見晚清小說的「小說家遊魂」反映的時代語境。我欲於此節觀察「烏 托邦」書寫如何在「新小說」的場域內展開?「烏托邦」的製作,跟近現代的新 式媒體、新文體改革與新文人身分都有關。期刊、小說、作者、文體形成錯綜的 關係,交集展開「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過去已有不少學者注意到近代作家的身分,如陳平原提出稿酬制的實施,為 文人提供新的謀生道路,也將小說創作推向商業運作的軌道,可是一方面作家「大 概是放不下治國平天下的大架子,許多小說家非要努力與金錢劃清界線不可,在 三聲明著書純為改良群治」。76袁進指出這些作家普遍上不以「內聖」作為追求 理想人格的準則,其寫作面向廣大的社會精英和公眾,以寫作為職業,靠寫作謀 生。77付建舟指出作家的職業化與城鎮居民的市民化緊密聯繫在一起,因為作家 的文化產品的消費物件主要是市民,於是適合市民消費胃口的新文體即「報章體」

便應運而生。近代作家——報章——市民,構成了近代文化生產——傳播(或稱 為行銷)——消費的一體化結構。78

作家職業的興起,標誌了「寫作」事業的興盛。經由此角度觀察,晚清新小 說的「烏托邦」視野是由整個文化領域建構,遍布各出版社、報章、期刊、作者 群,成就了不可忽視卻一直被忽視的文學現象。就刊登的場地而言,主要有三:

期刊、報章、單行本。關於出版社,便有改良小說社刊、湖南苦學社、群學社、

上海獨立社、上海啟文社、科學會社、小說林社、新世界小說社、作新社、上海 小說進步社、雅大書社等,大多數集中於上海,有時是先由報刊連載再發行成單 行本,或是直接由出版社出版。以報章或期刊而言,涉及《萬國公報》、《新小說》、

《月月小說》、《繡像小說》、《小說林》、《砭群叢報》、《新新小說》、《女子世界》、

《遊學譯編》、《科學世界》、《俄事警聞》、《民報》、《南方報》、《時報》、《申報》

等。作家(或譯者)包括李提摩太、梁啟超、吳趼人、李伯元、包天笑(1876-1973)、

76 陳平原,《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清末民初小說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 82。

77 袁進,《試論近代作家的崛起》,陳平原、王德威、商偉編《晚明與晚清:歷史傳承與文化創 新》(湖北: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頁 80—81。

78 付建舟,〈論中國近代文學的前現代性〉,《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 年第 3 期,頁 19。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陳天華、蔡元培、碧荷館主人等人,可見此一書寫並非侷限於小眾,而是由一批 作者群、出版社與報刊組成的一股潮流。

從刊物的序言、凡例、編語、廣告、徵文來看,在此一自覺性的文學改革中,

具「烏托邦」視野的內容受到鼓勵。前後出版 24 期的《新小說》出現歷史、社 會、政治、哲理、科學、冒險、偵探、法律、外交、寫情、語怪、劄記等欄目,

刊載二十餘種長短篇創作小說與翻譯小說,具「烏托邦」視野的便有〈新中國未 來記〉、《黃繡球》,令人矚目。梁啟超曾以「新小說社」的名義於 1902 年《新民 叢報》發佈廣告〈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介紹《新小說》的宗旨:「本 報宗旨,專在借小說家言,以發起國民政治思想,激勵其愛國精神。」79此文亦 介紹《新小說》的結構與篇文,如分為圖畫、論說、世界名人逸事、新樂府、廣 東戲本與多達十類的小說。此文借鑑大量的域外書寫,提供可能的理想、歷史、

政治小說的框架,羅列各創作與翻譯小說篇目,針對各類型小說,提供具指南作 用的說明,如「哲理科學小說」便提及「專借小說以發明哲學及格致學,其取材 皆出於譯本」,並且刊出記劃登載的譯本:

一、《共和國》希臘大哲柏拉圖著 一、《華嚴界》英國德麻摩里著 一、《新社會》日本矢野文雄著 一、《世界未來記》法國埃留著 一、《月世界一周》

一、《海底旅行》。80

此外,在「政治小說」部分提及「政治小說者,著者欲借以吐露其所懷抱之政治 思想也其立論皆以中國為主,事實全由於幻想」,分別列出他要寫的小說:

一、《新中國未來記》

79 新小說社,〈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新民叢報》14 號(1902.8),無頁碼。

80 同前註。

第二章:「小說」烏托邦

一、《舊中國未來記》

一、《新桃源》(一名《海外新中國》)81

以上經由說明與篇目組成的「指南」無疑為「新世界之青年」更進一步揭開「烏 托邦」的面貌,強調哲學與格致學、政治類,所舉書目或篇目都具有理想與幻想 成分,恰好反映了晚清人士對於所謂「烏托邦」的篩選與理解,往後反映於晚清 作品實踐,亦不脫於這些範疇,「政治」者如〈新中國未來記〉、《憲之魂》、《獅 子吼》、《盧梭魂》等,「哲學與格致學」者如《新紀元》、《電世界》、《光緒萬年》

等。

在晚清的期刊發展中,《新小說》無疑具有示範作用,往後的文藝期刊紛紛 步其後塵,標舉各類小說類型,當中必不缺乏能夠支撐出烏托邦書寫的科學、政 治等類型,亦反映這些期刊共同捲入了時代的思潮中。《月月小說》編輯部便於 1906 年的的創刊物刊出〈本社徵文廣告〉:「本報注重教育,凡有關於科學、理想、

哲理、教育,若有佳本寄交本社者,已經入選,潤資從豐。」82在 1908 年 4 月的

《月月小說》第 15 號〈徵文廣告〉中又增加「政治」一類,「本報注重撰述,凡 有關於科學、理想、哲理、教育、政治諸小說佳稿寄交本社者,已經入選,潤資 從豐」。83「科學、理想、哲理、教育、政治」等質素未必等同於烏托邦視野,可 是卻有助於生產以「科學、理想、哲理、教育、政治」支撐的烏托邦視野。編者 對於小說投稿的指南或呼籲,實促成相關的書寫,如《月月小說》1906 年的創刊 號與第 2 號便刊登由科學想像支撐的〈烏托邦游記〉、1907 年的第 10 至 20,22 至 24 號又刊登由政治想像支撐的《未來世界》。編者對於此類小說的刊登加以推 波助瀾,報癖於《月月小說》第 2 年第 1 期大肆宣揚〈論看《月月小說》的益處〉

時稱:

總而言之,沒一個不宜看《月月小說》的,……那《大人國》、《新鏡花緣》、

81 同前註。

82 月月小說編輯部,〈本社徵文廣告〉,《月月小說》第 1 號(1906.11),無頁碼。

83 月月小說編輯部,〈徵文廣告〉,《月月小說》第 15 號(1908.4),無頁碼。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未來世界》、《烏托邦遊記》、《鐵窗紅淚記》,是預備給有高尚理想的人 看的。84

循此觀之,不難發現各期刊的創刊宗旨、徵文啟事強調說部功能,凸顯小說 介入社會的功能,瞻望未來,替國家構想前程,說明了晚清期刊會比任何一個時 代出現更大量的「烏托邦」小說的原因。《繡像小說》便參照歐美小說的功能凸 顯小說與社會的關係:「歐美化民,多由小說;榑桑崛起,推波助瀾……察天下 之大勢,洞人類之頤理,潛推萬古,豫揣將來,然後抒一己之見,著而為書,以 醒齊民之耳目。」85《競立社刊行《小說月報》宗旨說》:「競立社何以名?名以 志也。小而立身,大而立國,卑而立言,高而立德,是則本社之求為自立而立人 者也」;86悲盦在〈發凡〉篇介紹《砭群叢報》的體例(論說、記事、傳記、說部)

便指稱「說部之力,能鼓盪人心,轉移風氣,見勢力於社會久矣」、「泰西近百年 來,報紙之盛極矣,通上下之消息,握朝野之機鈴,其力足以操縱政權,轉移風 氣……倘資懲勸以補稗官。」87

可是,期刊的呼籲或構思未必能夠完全實踐,往往與當初的策劃產生斷裂,

亦限制了原本可以更為發揚光大的「烏托邦」視野。以《新小說》為例,「政治 小說」欄目下介紹的三部著作只刊出未完稿的〈新中國未來記〉,漏失了「敘述 不變之中國,寫其將來之慘狀」的《舊中國未來記》與「以補《新中國未來記》

所未及」的《新桃源》。88《小說林》第一期刊登〈募集小說〉便呼籲:「本社募 集各種著譯,家庭、社會、教育、科學、理想、偵探、軍事小說,篇幅不論長短,

詞句不論文言白話,格式不論章回筆記傳奇。」89事實上,此刊物沒有刊出最能 體現烏托邦視野的「理想小說」,編者於第 3、4、5、6 期刊登上述的徵稿啟事,

84 報癖,〈論看《月月小說》的益處〉,《月月小說》第 13 號,頁 9。

85 商務印書館主人,〈本館編印《繡像小說》緣起〉,《繡像小說》第 1 期,無頁碼。

86 《競立社小說月報》第 1 期(1907.11),收入陳平原、夏曉虹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 料(第 1 卷)1897-191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 245。

87 悲盦,〈發凡〉,《砭群叢報》第 1 期(1909.5),無頁碼。

88 根據梁啟超的寫作計畫,《新桃源》原欲鋪寫二百年前遁居荒島的中國大族建立文明國,協助 內地志士完成祖國的維新事業,明顯具有烏托邦色彩。

89 〈募集小說〉,《小說林》第 1 期(1907.6),無頁碼。

第二章:「小說」烏托邦

可是募集似乎不甚順利。此使東海覺我(徐念慈)在〈余之小說觀〉一文中感嘆:

「《小說林》之書計之,記偵探者最佳,約十之七八;記豔情者次之,約十之五 六;記社會態度,記滑稽事實者又次之,約十之三四;而專寫軍事、冒險、科學、

立志諸書為最下,十僅得一二也。……豔情諸書,又於道德相維繫,不執於正。……

而盡國民之天職,窮水陸之險要,闡學術之精蘊,有裨於立身處世諸小說,而反 忽焉。」90

無論是報刊對於烏托邦視野的書寫進行了開拓/侷限的作用,仍需進一步關

無論是報刊對於烏托邦視野的書寫進行了開拓/侷限的作用,仍需進一步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