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轉編「大同」:從崩裂到完滿
第 12 回)
不過,如此的理想意義的大同卻經常抵擋不過中國作為世界主人翁的渴望與誘 惑,於是此一「不用侵略主義」、「由大大邦、小國、自願合併成功一個世界國」
的世界大同卻是為宣示中國的「世界主人」姿態,如《新舊英雄》便毫不掩飾地 透露其追求世界大同的目的:「中國將來目的,竟是大一統世界和平國的主人翁 哩。」《新中國》亦以中國為中央:中國無論海陸兩軍「都是全球第一」、「君民 一德,上下一心」、學問「比了各國,總要勝起兩三倍還不止」,漢文又成世界的 公文公語,「全球萬國,沒一處不通行中國書籍」,(第 4 回)偏離了康有為的「無 等級、無族別、無國家,無君主,無兵權」的「大同」。
在邁向世界大同的路途中,各篇小說考慮取消戰爭、廢除軍事,籌設弭兵會 議,建設萬國裁判所。當然,如此書寫反映了現實的匱缺,晚清正遭列強撕裂,
面臨瓜分危機,小說以逆反方向為自己的「天崩地裂」的危機感尋找安頓之所,
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透過弭兵會會所與萬國裁判衙門消弭切身危機,從最邊緣的位置晉升至最中心的 位置。從此一角度觀之,作者以「世界大同」解除了天崩地裂的危機,讓中國處 於中央位置,發號施令。《新中國》詳盡寫出弭兵會會所與萬國裁判衙門的源起 與構成,中國皇帝遞書各國,倡議廢除軍事,於天津籌設由各國君主、總統充當 的弭兵會議,遇事可到萬國裁判衙門解決。此一組織由中國皇帝為會長,裁判官 由各國公舉,正裁判官一員,副裁判官二員,陪審員三十六員,「現在,全世界 二十多國會議設立弭兵會、併萬國裁判衙門,都已議決了。」(第 12 回)在此一虛 擬的想像中,現實的天崩地裂卻於小說中以群國環繞的方式獲得修補:
我們大清國,是發起的第一國……英吉利、俄羅斯、德意志、美利堅、法 蘭西、義大利、葡萄牙、比利士、西班牙、瑞典、丹麥、土耳其、墨西哥、
秘魯、奧國、智利、荷蘭、日斯班雅、暹羅、日本、波斯、非尼蘇意拉,
二十二國,沒一國不贊成。(第 12 回)
我們看到大清國在敘事中又被各列強環繞,成為中心,倡導各議案,皆獲支持。
如此的敘事提醒我們晚清中國被列強瓜分的焦慮,作者群一再透過各種場合製造 普天同慶的盛禮,克服此一難以克服的焦慮。如此的破裂與完滿的一體兩面,亦 出現於梁啟超〈新中國未來記〉的未來大祝典,各列強齊聚,一時風起雲湧,小 說便將此時舉辦於上海的大博覽會稱為「是謂大同」,強調其結合世界的學問與 思潮。
此對於世界的定位,其實來自於中國本身被邊緣化的焦慮。可進一步觀察的 是:作者群用以克服焦慮的定位方式又反映了怎樣的時代認知呢?葛兆光曾分析 關於近代中國的自我認識史,實際上與關於「世界」和「亞洲」的觀念變遷乃為 一體:
中國在很長的時間裡,由於缺乏一個作為對等的「他者」(the other),彷 彿缺少一面鏡子,無法真正認清自身,在十九世紀,中國是在確立了「世 界」與「亞洲」等「他者」的時候,才真正開始認清自己,近代中國關於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世界」的話語,其實就是關於中國的再定位。所以近代話語中的「世界」
背面,其實就是「中國」,當然關於異域新知的定位背後,也就是對於傳 統知識的再認識。77
從此角度而言,近現代的「中國」乃是在「世界」的鏡子面前凝視到自我。在列 強面前,「自我」不再是俯視天下、卓然獨立的「中心」,猶如當年哥白尼發現地 球並非穩固不動,而長久被視為「他者」的番邦亦不是如月球般圍繞著地球。當 僵固的乞求/施捨架構面臨崩解,中國人的「天下」觀念亦是摧枯拉朽,取而代 之的是新世界觀。晚清小說的「大同」恰是運用此一框架,逆反現實的鏡面影像,
再造出一個非以「天下」卻以「世界」為基準的定位。
在近代中國的「世界」位置中,作者群以其想像「再」一次確立了新的中心 位置,重構主從位置,構成一個以中國為權力中心的「大同」。不過,在這當中,
貫徹社會主義的作品對於「平等」尤有自覺意識,或稍能擺脫上述各篇小說的窠 臼。在一片放眼世界融合的呼聲中,編譯於 1906 年的《冰山雪海》為「大同」
注射「社會主義」的色彩,作為「平等」的依據。此一會社犀利批判帝國主義:
「最烈最惡,假裝文明,真相野蠻的劇文,名呌帝國主義。這主義,在表面看,
好像要把全世界,成一大群,是極道德事。在骨子裡說,不過是把全世界,人人 應有的權,攬在一人手中,把全世界,人人有的財產,裝在一人腰內。」(第 4 回)以此批判,我們或可重新模擬與反思晚清小說所轉編的「大同」:「好像要把 全世界,成一大群,是極道德事。在骨子裡說,不過是把全世界,人人應有的權,
攬在『中國』手中,把全世界,人人有的財產,裝在『中國』腰內。」既然,《冰 山雪海》有此批判,必然對於「把全世界,成一大群」的「大同」論可能涉及的 平等/不平等有更深刻的認識,於是跳脫出晚清的革命或立憲為基礎的認同基 準,透過政治系譜的「同是天涯淪落人」,重構想像的共同體。78各種受壓迫的
77 葛兆光,《中國思想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頁 510。
78 根據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講法,將「民族」當成是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它是 被想像為本質上是有限的,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見安德森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 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頁 6。
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人種聚合於此樂土,從美洲受盡凌虐的猶太人到從非洲冒險前來以致傷亡慘重的 黑人,一律享有大同會社的生活:
住的是公屋,吃的是公共的食料,天生的產物,人工的製造。無一可為個 人私有。凡後來的同志,不論何種人,起居飲食,都歸一處……各項什物,
盡數歸公,不能私藏一件。因為本社宗旨,不容個人獨富,也不容個人獨 貧。(第 6 回)
敝社無貴無賤,無富無窮。故無堦(階)級,無堦級,故無所謂不平等。
至於人種的孰優孰劣,尤非敝社所樂聞。(第 6 回)
在此一大同會社裡,天生的產物、人工的製造,不可私有,盡數歸公,不能私藏,
實行均富主義。華社中人,無貴無賤,無富無貧、無階級,無不平等,沒有人種 的優劣。整體而言,小說人物施行均產主義,聯成「均產會社」,男女老幼,各 盡其力,凡為會員,一律平等。「大同會社」成立十週年,地球上各種人至此者 已有五十萬戶,其中九成為震旦人。小說不免安排了普天同慶的慶典,讓社長於 與各國代登壇演說,最後由評議員宣告大同會社的成果:
我會社之名稱,名為大同,無一切種族界,無一切宗教界,無一切富貴界,
無一切貧窮界,無一切政治界,所主張者人道,所標舉者天道。因是一切 教育,為公共教育;一切財產,為公共財產;一切土地,為公共土地。……
言義務,不使一人獨任。言權利,則普及均平。自社長始,絲布粒粟,必 儲於公,不得入於私家,謂黃金世界,可謂極樂世界。這裡建設了學校、
醫院、工廠、碼頭、道路等設施。學校有專門的高等學校五所,中學及師 範學院五百所,小學及幼稚園五千所。工廠有絲廠、紗廠、綢廠、布廠、
縫衣廠、煉鋼、煉煤、製船、製電等工廠。社中議事大廳非常莊嚴,以黃 金作柱、白玉作壁。(第 12 回)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上文召喚出大同、黃金世界、極樂世界等晚清小說的「烏托邦」家族。若從「大 同」的線索而言,實已逸出傳統「大同」的範疇,打破各種界線,包括種族、國 家、宗教、政治等,置入社會主義的脈絡,形成全面性平等的「大同」。如此的
「大同」觀亦呼應了馬君武 1903 年發表於《譯書匯編》的〈社會主義之鼻祖德 麻司摩兒之華嚴界觀〉:「貧富平等,無有界限。合力作工,以相養活。雍容樂群,
不自私利。奢富怠惰,為最惡德」79,說明了近現代的「大同」觀注入了社會主 義色彩,強調平等意識的無階級的理想社會。
從上可見,晚清作家群將「大同」置入新脈絡,各篇作品或因理念、思潮而 存有細部的差異,不過卻是產生了變異的圖像,逸出了傳統的脈絡。我們恰可以 老子的「小國寡民」作為一對比,老子於《道德經》構築出一個理想社會:
小國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人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 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
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80
老子勾勒出一個樸素的靜態社會,嚮往無為平靜的生活。相對之下,晚清的「大 同」幾乎相反,如「什佰之器而不用」卻變成了各種新人耳目的科技武器,「重 死而不遠徙」卻變成「別尋世界」的敘事,「雖有舟輿,無所乘之」卻變成可以 飛天下地的游艦飛船,「使民復結繩而用之」變成一高度文明的機器世界,「鄰國 相望」早已改成了地球村的「大同世界」。
在此一「大同」的聲浪中,晚清作者亦有反對的雜音,從《黃金世界》圖南 與建威的對話便可見出一二。小說人物圖南道:「種族界限,他人分晰極清,我 同胞中猶有主張大同的陳言,欲合地球萬國為一大社會,成一大團體,豈非夢 囈?」建威道:「主張大同的,不過無聊之想,其見事不明固可嗤,其立言之心 猶可哀。我聞邇來並不投身他族,求隸版籍者,苟為市井之不肖,猶不足論,乃
79 馬君武,〈社會主義之鼻祖德麻司摩兒之華嚴界觀〉,《譯書滙編》第 2 年第 12 期(1903.3),
頁 109-110。
80 老子,《老子道德經》(臺北縣:大方出版社,1974),頁 107-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