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說演義：「烏托邦」家族 - 誤讀與狂想---晚清小說的「烏托邦」建構

晚清知識分子對於「烏托邦」譯介的策略，充滿各種姿態，成為一競逐的詞彙翻譯。從比附法到譯介原作，宣告了「烏托邦」詞彙逐漸走向成熟的階段。此節我欲觀察小說敘事如何接受／挪用／演義此一詞彙與概念？透過這些詞彙的挪用，我們進而可為「烏托邦」視野做出更細緻的定義。

若根據題名，19 世紀前似乎尚未有以「烏托邦」為題名的小說，⁶¹一直到 1906 年才出現蕭然鬱生刊登於《月月小說》第 1、2 號的〈烏托邦游記〉與悲盦刊登於《砭群叢報》的〈烏托邦之豪傑〉，從 1909 至 1910 年，共刊出 7 章。這兩篇以「烏托邦」為題名的小說反映了「烏托邦」自Lobscheid 19 世紀 70 年代翻譯、90 年代嚴復等人譯介，到 1906 年正式成為小說題名，前後涉及數十年的傳播時間。阿英（錢德富，1900-1978）於三四○年代著錄的《晚清小說目》實已呈現此兩篇小說的篇目：

烏托邦游記蕭然郁生著。光緒三十二年（1906）《月月小說》本。不完。

烏托邦之豪傑悲盦著。宣統元年（1909）《砭群叢報》本。不完。⁶²

60 嚴復，〈《民約》評議〉，收入王栻編，《嚴復集》第 2 冊（北京：中華書局，1986），頁 334、

337。

61 我大量翻閱各種期刊，並且使用諸多工具書，如樽本照雄編《新編清末民初小說目錄》、江蘇省社會科學院編《中國通俗小說總目提要》、張兵編《五百種明清小說博覽》、北京圖書館編《民國時期總書目（1911-1949）》、《中國近代現代叢書目錄》、《中國近代期刊篇目彙錄》等。

62 阿英，《晚清戲曲小說目》，收入柯靈主編，《阿英全集》（合肥：安徽教育，2003），卷 6，頁

編譯／變異：晚清新小說的「烏托邦」視野

相形之下，〈烏托邦游記〉已為論者關注，〈烏托邦之豪傑〉則尚未有論者論及。

〈烏托邦游記〉尤能勾勒出部分的傳播路線，敘事者在提到《烏托邦》的其人其書時指出：

偶然看見英國一個名士做的一部書，說英國人佗麻斯摩爾有烏托邦一本小說，裡邊說烏托邦這樣那樣。又看見英國名士赫胥黎的天演論，也提起「烏 托邦」三字。（第 1 回）

顯然，敘事者指向嚴復翻譯的《天演論》中的「烏托邦」，本文已在上節指出嚴復翻譯天演論時指出烏托邦的定義：「烏托邦者，無是國也，亦僅為涉想所存而已」，於此可見，「烏托邦」透過思想論述進入小說作者的視野。〈烏托邦游記〉

一開始便效仿嚴復的詮釋，以一連串「沒」表達出此一「無是國也，僅為涉想所存而已」，精確表達出「烏托邦」的「烏有」概念：

一個地球上通不去的地方，地圖上也沒上著這個地名、著着一點顏色。地理書裡也沒說著這個地方的情形同內容。世界上的人，也從來沒有曉得這 個地方，卻被我游了轉來，記了出來。（第 1 回）

此「沒」把握住了 Ou-topos 的希臘文語源，ou 是「無」的意思，「topos」則為場所，是世上所無的場所。本文在第一章解釋晚清新小說「烏托邦視野」的形式時，指出作者群大多以「他方」、「未來」與「夢境」作為跨越現實的方式，顯然，

〈烏托邦游記〉採取「他方」（「一個地球上通不去的地方」、「地理書裡也沒說著這個地方的情形」）作為躍過的形式。同時，此一烏托邦承載的內容無非想像、

勾勒、祈願中國的強大遠景，因而安排敘事者閱讀老和尚「亡漢遺民」（烏有生）

於寺院「空谷傳聲」藏的三本《烏托邦游記》，分別是：「烏托邦游記，腐敗時代」、

155。

第二章：「小說」烏托邦

「烏托邦游記，過渡時代」、「烏托邦游記，維新時代」。烏有生三次進出烏托邦的安排，正好呼應康有為「據亂世」到「升平世」到「太平世」的進化觀，見證了烏托邦從「腐敗」到「維新」的歷程。不過，作者對於「烏托邦」概念的了解仍有漏洞，蓋因「烏托邦」於先天便預設了一完美的特質，又如何與腐敗、過渡聯繫呢？由此可見，作者急於將中國的現有批判及未來憧憬投射到「烏托邦」，詞義的破綻或矛盾與其說是作者對於新詞彙的模糊，倒不如說是作者的改革之心超越了字彙本身的約束。

同是未完刊小說，跟〈烏托邦游記〉不同的是：〈烏托邦之豪傑〉百年來一直未受評論。《砭群叢報》的流傳度不似《月月小說》，保存甚罕，一般論者不易發現。刊物的唯一編輯悲盦是〈烏托邦之豪傑〉的作者，在創刊號負責寫敘與多篇文章，其中「說部」刊登了他的兩篇小說：〈中國穡者傳〉與〈烏托邦之豪傑〉，

一如他在〈發凡〉篇介紹：「一曰中國穡者傳，則誘掖農業之進步，一曰烏托邦之豪傑，則我中國散家財為公益之奇士。……取其善可以勸而惡可以戒者，或足為社會之借鑑焉。」⁶³此小說顯然為「社會借鑑」而寫，描寫公益奇士帶領諸人出海尋找資源，將「烏托邦」架設於海外島嶼，又透露「他方」的形式。〈烏托邦游記〉與〈烏托邦之豪傑〉兩篇以「烏托邦」為題名的小說，都以「他方」作為跨越現實的形式，無疑說明晚清的「烏托邦」並不只有類似〈新中國未來記〉

的「未來」時間，亦有不少取徑於西方十六世紀因反對工業社會的流弊而到海外島嶼建構烏托邦的敘事，再由航海家或冒險家轉述，如摩爾的《烏托邦》透過希斯洛蒂在美洲發現新大陸，培根的《新大西島》尋往亞特蘭蒂斯。

更值得關注的是：悲盦透過呼應傳統仙鄉的「故」事，注入屬於晚清的價值，

確立出晚清的烏托邦視野。此小說將烏托邦構築於徐福的遺址，幾位角色在島上故宮見到壁上殘留的秦文，寫著「大神徐福承天帝命下治人間，將六甲神兵、金童玉女三千眾暨樹藝百工之事，得平原廣澤於三神山之間，縱橫千里……」（第 5 章）小說敘事塑造晚清人跟徐福等人不同的作法：徐福等人因為迷信，離開此島，

可是晚清人卻留下，四處觀察，尋找開墾的契機。若是按照張惠娟對於「樂園」

63 悲盦，〈發凡〉，《砭群叢報》第 1 期（1909.5），頁 9-10。

編譯／變異：晚清新小說的「烏托邦」視野

與「烏托邦」的區分，恰可見此批被譽為烏托邦豪傑的人物的開荒企圖，不只是類似當年徐福等人只嚮往簡樸的生活或「架構的自足（self-sufficient）而封閉的體系」，卻欲架構出「比文明制度更甚」(civilization-only-more-so)的空間，富有入世精神。⁶⁴可惜的是，此一小說未完成，無法見到角色如何完整落實烏托邦的建構工程。但是，人物打破迷信，積極開發，卻說明了中國傳統理想空間於晚清新小說的轉向：從過去的逍遙無為轉向開拓建構，本文將於第三章會有詳細的討論。

以上兩篇小說雖以「烏托邦」為題名，可是都未寫完，對於「烏托邦」的內部構置仍嫌粗疏。相形之下，高陽氏不才子（許指嚴，1875-1923）1909 年刊登於《小時時報》的《電世界》寫出更完整的格局。過去太多論者聚焦於梁啟超的

〈新中國未來記〉，可是，就「烏托邦」的代表性而言，〈新中國未來記〉的意義可能只在於開創性，是第一篇以「未來」為線索的晚清小說。若就其內涵而言，

此小說並非晚清最好的烏托邦代表作。事實上，還有更多代表作，《電世界》便是一例，全面性勾勒出理想社會的改造面貌，涉及到電學、社會福利學、教育學、

政治學、交通學等。此小說同時結合了「他方」與「未來」的形式，時間為「宣統一百零二年，即西曆二千零二十年」，空間為「中國崑崙省烏托邦府共和縣地方」，小說敘事安排電學大王在「他方」與「未來」的「烏托邦」中帶領國人，

統一亞洲，收回各租借地主權。如此雄傲四方的烏托邦視野又再一次回應了晚清的切身之痛：主權的割裂，說明了烏托邦視野乃是現實匱缺的投射。

就《電世界》的整體敘事而言，作者有意以「電學」為中心，發展出一完美先進的國家。在此一過程，作者使用了混合龐雜的概念來指稱逐漸步向完美的社會。從小說第一回的標題開始便出現：「二十一紀重登新舞臺，中崑崙初試電氣廠」，敘事者正從「華胥國」遊歷返回，經過上海，「剛巧舉行上海新都百年紀念，

熱鬧得人山人海，徹夜笙歌，真正是黃金世界。」從崑崙、華胥國到黃金世界，

都是理想境地的指稱，接著，作者更進一步界定了這些理想境地與「烏托邦」聯繫，安排敘事者翻閱「宣統一百零一年」的《華夏新聞》：

64 張惠娟，〈樂園神話與烏托邦〉，《中外文學》第 15 卷第 3 期（1986.8），頁 80-81。

第二章：「小說」烏托邦

亞細亞洲中央崑崙山脈結集地方，有名烏托邦者，新出一位電學大家，自從環遊地球回國，便倡議要把電力改變世界，成一個大大的電帝國。（第 1 回）

此一「烏托邦」亦如〈烏托邦之豪傑〉，改變傳統崑崙、華胥等「架構的自足而封閉的體系」，建構出「比文明制度更甚」且「富有入世精神」的空間，因此人物展現以「電力改變世界」的雄心。小說連串使用相關的詞彙與概念，如第 6 回寫電王解決物價、貧富不均後：「大同世界……財產愈富，物價卻愈低廉」，因此

「貧民也覺得生計寬裕」、「物價不致過高過低，人民便也沒有極貧極富，豈非真正大同世界、至治極樂嗎？」第 8 回寫修繕馬路，設上電燈電椅，夾雜花樹後，

「這不算得極樂世界麼？」第 10 回寫用電機採打田稻，以銀光燈一照便烘乾，

電熱水使落葉枝梗經由腐敗後變成肥料，「所以大同世界時代地方的清潔，好說從古以來沒有的。」第 11 回寫國家財庫的金錢多得數不清，「黃金世界，湧現筆端。」

《電世界》將各種中西對於理想空間的概念並置，展示出「烏托邦家族」。從黃金世界、大同世界、極樂世界、烏托邦、華胥國、崑崙等來自不同脈絡的詞彙與概念相為混用，共同指涉向一個經由現代化脈絡營造出的完美社會國家。若我們也考量到翻譯小說，早在《電世界》發表的前一年，已出現一鮮明的「烏托邦家族」。刊登於 1908 年 3 月 11 日《申報》的「理想小說」〈新理想國〉，在「序言」便提及：「新理想國者，一千七百年間，英國學士名麼阿者所作也。」所謂

在文檔中誤讀與狂想---晚清小說的「烏托邦」建構 (頁 66-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