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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遍界:此境/他境

每一個理想境地都有其時代美學的開拓/制約。此節我將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置入晚清常出現的「新境界」論述,分析烏托邦具有的「上下而求索」的精神於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此境界說中出現了怎樣的開拓或轉調?

對於晚清此一處於轉折的時代言,文藝界關於「新境界」的提出乃切合時代 需要。跟傳統的「境界」論述不同的是:晚清論者將屬於美學範疇的「境界」轉 移到廣泛的新時代、新社會、新思想的形容。以具有指標性的「新小說社」的宣 言為例,便強調「本報論說,專屬於小說之範圍,大指欲為中國說部創一新境界」。

37梁啟超鼓吹「詩界革命」時先提出可與境界相呼應的「意境」,指出晚清此一

「過度時代」需有革命,「當革其精神,非革其形式」,因此反對「堆積滿紙新名 詞」的形式革命,主張「以舊風格含新意境」。38文藝界得面臨的問題是:用怎 樣的書寫技術呈現此一新時代/思想/社會呢?當古典名詞無法恰如其分地承 擔起詮釋的任務時,必得借鑑新名詞、新文體等技法。可是,當此一技法尚未成 熟時,必定引起內容與形式的衝突。接著在小說論述上,梁啟超於《新民叢報》

「紹介新刊」欄〈《新小說》第 1 號〉介紹《新小說》此新刊物時提出編撰、出 版的五難,其一為「新小說之意境,與舊小說之體裁,往往不能相容」。39在此 衝突中,夏曉虹已指出梁啟超絶不肯放棄的是「新意境」,而非「舊體裁」,40因 此〈新中國未來記〉為呈現新中國,破除了能編出曲折故事的「舊體裁」,而選 用能凸顯新意境的「法律、章程、演說、論文等」卻「連篇累牘,毫無趣味」的 雜體。

由上可見,梁啟超對於境界的重視,不難理解他在提倡「小說界革命」時一 再以「境界」作為討論概念,試圖以境界概括他認為的「小說種目雖多,未能有 出此兩派範圍外者」的「寫實派小說」與「理想派小說」,其中「現境界」指向 寫實,「他境界」則指向理想:

凡人之性,常非能以現境界而自滿足者也。而此蠢蠢軀殼,其所能觸能受 之境界,又頑狹短局而至有限也。故常欲於其直接以觸以受之外,而間接

37 新小說社,〈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新民叢報》14 號(1902.8),無頁碼。

38 梁啟超,《飲冰室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頁 51。

39 梁啟超,〈《新小說》第 1 號〉,《新民叢報》第 20 號(1902.11),收入陳平原,夏曉虹編,《二 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 1 卷)1897-1916》,頁 56-57。

40 夏曉虹,《覺世與傳世-梁啟超的文學道路》(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42。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有所觸有受,所謂身外之身,世界外之世界也。此等識想,不獨利根眾生 有之,即頓根眾生亦有焉。而導其根器使日趨於鈍,日趨於利者,其力量 無大於小說。小說者,常導人游於他境界,而變換其常觸常受之空氣者也。

此其一。……由前之說,則理想派小說尚焉;由後之說,則寫實派小說尚 焉。小說種目雖多,未能有出此兩派範圍外者也。41

一方面「人之性」無法以「現境界」為滿足,可是一方面人又有其自身「蠢蠢軀 殼」的侷限。在此一衝突之下,「小說」恰好可作為解決之道,因為小說「常導 人遊於他境界,而變換其常觸常受之空氣者也。」42

當然,梁啟超有意以此作為「理想派小說」產生的根據,而我欲探討的是:

晚清的烏托邦小說如何承載著「他境界」的框架進而擴大此一境界?這當中,必 定涉及到書寫的技術。如果說「詩界革命」涉及到「語言技術」的承載問題,那 麼小說「烏托邦」面臨的是另一種「技術」問題:科學。小說中的「烏托邦」視 野借鑑科學想像,透過特定的「上下而求索」的精神,塑造出獨特的「身外之身,

世界外之世界」,將「他境界」推得更高更遠。

在梁啟超的論述裡,原本便刻意擴大解釋「他境界」,將所有小說劃分入反 映「現境界」的「寫實派」與「他境界」的「理想派」小說。若就此泛指的「他 境界」而言,中國的歷代理想境地如桃源、仙鄉、洞穴等皆可歸入其中。我的討 論恰好從此著手,從蓬萊、桃源到洞穴,都是幻想式的境界,訴說著長生、歸隱、

逍遙、安樂等旨趣,呈現自給自足的自滿體系。可是在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呈 現的「他境界」裡,卻改變了傳統的煙霧瀰漫、歸隱安逸的境界,出現一批借用 科學技術,結合新知,將蓬萊仙境轉化為月亮星球,將山川海島轉化為海底世界,

透過「上下而求索」的方式,揭開科學脈絡下的天空與海洋,「導人遊於他境界」

成為「別尋一世界」的論調。對此一世界的上下而求索,乃是為求索出一更具正 義的世界,如柏拉圖(Plato, 公元前 427-前 347)《理想國》(Repulic)啟示人們 不要放棄這樣一種希望——去尋找一個先前不曾有過的世界,在那裡,最有可能

41 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新小說》第 1 號(1902.11),頁 1-3。

42 同前註。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找到正義。43晚清借鑑了科學想像去尋找一個不曾有過的世界,擴大柏拉圖之 語:在星空、在海洋,在那裡,最有可能找到正義。

當然,晚清的科學導向並非憑空出現,而是有著時代論述的支撐。晚清出現 大量的科學論述,形成「科學救國」的口號。文藝界亦大量反映科學思潮,如 1902 年梁啟超論及《新小說》的分類時提及「哲理科學小說類」,定義為「專借 小說以發明哲學及格致學」,44由 此 可 見 新小說與格致學、自然科學發生關係,

發展出「緯以人情,經以科技」的書寫範疇。周樹人《〈月界旅行〉辨言》便充 滿自覺意識地提及「臚陳科學」難以引發興趣,若將科學與小說結合,「掇取學 理」,並以寓於形象的小說形式表達,則能激起讀者的興趣,達到獲取知識、破 除迷信,達到「改良思想,補助文明」的目的。45

我欲關注的並非廣大的科學與文學的範疇,而是針對晚清小說中的烏托邦視 野的「新境界」對於科學的借鑑。楊世瓖在回憶徐念慈所譯的《黑行星》(英、

西蒙紐加武著)時便提到西方科學小說的影響:

「黑行星」標為「科學小說」,實際就是一篇寓言。這種闡述科學理想的 小說,最為讀者所歡迎,對於當時創作小說的影響也很大,最顯著的如李 寶嘉編著的《冰山雪海》,吳沃堯《新石頭記》中寫所謂「東方文明境」——

理想的科學發達後的中國,乃至碧荷館主的《新紀元》、《黃金世界》諸書,

都是隱然受到他的誘發而構撰的。46

當然,楊氏提出的論述仍有可反思的餘地,西方小說確實對於晚清小說造成重大 影響,可是如何影響?楊氏只以「隱然」一筆帶過。就內容而言,類似《黑行星》

的星球寫法未必影響到《新紀元》、《黃金世界》、《新石頭記》、《冰山雪海》等,

蓋因這些小說並非將視角投射到星球,《新紀元》凸顯由科技組成的軍事中國、《黃 金世界》強調由商業發展的海外螺島、《新石頭記》側重傳統道德與新科技合起

43 柏拉圖,《理想國》(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頁 133。

44 新小說社,〈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新民叢報》14 號(1902.8),無頁碼。

45 魯迅,〈《月界旅行》辨言〉,《魯迅全集》,卷 10,頁 152。

46 楊世驤,《文苑談往》(臺北:華世出版社,1978),頁 19。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的文明境界、《冰山雪海》標榜由社會主義支撐的社會。《黑行星》可能影響的小 說反而沒出現於楊氏的舉證,如《月球殖民地小說》、《立憲萬歲》、《電世界》等 小說。

在沒有更多的直接證據的情形下,我們無法說明《黑行星》對於晚清小說的 影響程度,只能說除《黑行星》外,尚有一系列相關的星球、月球、地底、海底 等書寫,如百科全書、報章、期刊、課程等,構成一時代的新知識型,提供了晚 清作者求索「他境界」的框架。不過,若就翻譯小說而言,曾寫《孽海花》的松 岑(金天翮,1874-1947)於〈論寫情小說於新社會之關係〉便大量提到翻譯小 說與「新社會」(新境界)的關係:

吾欲吾同胞速出所厭惡之舊社會,而入所歆羨之新社會也,吾之心較諸譯 小說者而尤熱。故吾讀《十五小豪傑》而崇拜焉,吾安得國民人人如俄敦、

武安之少年老成,冒險獨立,建新共和制於南極也?……吾讀《八十日環 遊記》而崇拜焉,吾安得國民人人如福格之強忍卓絕,以二萬金鎊,博一 千九百二十點鐘行程之名譽也?吾讀《海底旅行》、《鐵世界》而亦崇拜焉,

使吾國民而皆有李夢之科學、忍毗之藝術,中國國民之偉大力可想也。……

皆必有大影響、潛勢力於將來之社會無可疑焉。47

以上各篇關於島嶼、世界、海底的書寫,皆跳出松岑所謂的令人厭惡的「舊社會」, 進入令人欣羨的「新社會」,啟發讀者。

更可注意的是刊登於《科學世界》的編譯小說《蝴蝶書生夢游記》,由中國 作者編譯時,進入中國的脈絡,將家國危機與科學想像結合。書中少年蝶生跟隨 老翁遊逛,「知道理科上許多深奧的道理」,目睹舊世界之滅亡、新地球之發生,

看到動植物一盛一衰,自然進化之妙用。接著他在天上與火星界土星界等諸博士 為友,得知天界之情形後,又遊歷海底,同鯛鱸二生結深交,博觀魚族貝類之構 造,甚至億萬年後的地球,考察進化之跡。此一借鑑科學想像的上天下海的小說,

47 松岑,〈論寫情小說於新社會之關係〉,《新小說》第 17 號(1905),頁 1-2。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替晚清小說的「他境界」打開一新視野,我將逐一論述。

陸士諤的《新野叟曝言記》採取了類似《蝴蝶書生夢游記》的書寫策略,將

「(新)他境界」與家國危機結合,只是其鋪陳的危機更大,「轉瞬之間地球必滿」

的人滿為患的危機。登上時代新舞台的少年群積極成立「拯庶會」,呼籲「萃率 世界之奇材,會華歐之英傑,和衷共濟,泯去種族之觀念,方可有濟。」48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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