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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詞彙考掘:「烏托邦」翻譯

在上述廣泛的「希望」之音中,本文欲指出:西方的「烏托邦」概念被引入 晚清,成為「希望之音」的新表達形式,並非意外,而是切合時代所需。「烏托 邦」自有其意義演變的脈絡,不同語境牽涉到特定的文化再現,如庫瑪(Krishan Kumar)指出「烏托邦」的概念與歷史情景的聯繫,一旦歷史情景轉化,「烏托 邦」的內容或形式便會變化,所以任何嚴格的定義,在烏托邦研究中必然一無所 用,他引用尼采之語:「只有非歷史的東西才能給予定義。」38在此前提下,我 欲扣緊論述焦點的是:到底,晚清人如何了解「烏托邦」此一剛譯入的概念呢?

「烏托邦」此一概念如何被翻譯呢?

作為追尋理想社會的文本,各代綿延不斷。恰在中國近代,「烏托邦」此一 理想社會的表述方式更為複雜,因為牽涉到翻譯問題,如一競逐的空間,裝滿各 方案,在中西座標上召喚/拒斥、挪用/變革某些質素,已非一中性媒介,而是

36 祈黃樓主人,〈警黃鐘傳奇〉,《新小說》第 13 號(1905.2),頁 34。

37 丁守和,《中國近代思潮論》(廣東:廣東人民出版社,2003),頁 179。

38 Krishan Kumar, Utopia and Anti-Utopia in Modern Times, Basil Blackwell Press, 1987, p32.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經由運作、選擇而製作出的「客體」。

以西方人對中國的凝視為例,早在 17 世紀,西方便產生中國「孔教烏托邦」

的形象,反映了西方因自身不足而往神秘東方尋找資源的作法,以解決本身的困 境。史景遷(Jonathan‧D.‧Spence)《文化類同與文化利用》便指出「中國」形 象在西方的演進,「初來中國者」並非以輕視的態度將中國國民當成為開化之民 族,反之是強大的民族,如現存西方關於中國的第一本學術著作是西班牙人門多 薩(Mendoza)應羅馬教皇寫的《大中華帝國史》上溯到唐堯時代,將中國寫成 強大的帝國,「早在 1585 年,在西方人的意識中就產生了強盛的、一體化的中國 的觀念」39,而後品托(Pinto)的《遊歷者》又將中國進一步美化。史景遷認為 作者是藉此批判歐洲社會,「歐洲得到了關於中國的錯誤信息。這不是外人強迫 的,而是歐洲人內心所渴望的」;40此外,1613 年,金尼閣神父(Nicolas Trigault, 1577-1629)帶著利瑪竇(Matteo Ricci, 1552-1610)的日記自澳門返回歐洲,

並於 1621 年德國出版《利瑪竇中國劄記》,「介紹的中華帝國,像是一個現實 中的哲人王統治的烏托邦」,指稱「《利瑪竇中國劄記》的意義,在西方的中國 形象史上,是開啟了中國的『孔教烏托邦』的形象」。41

當然,此以「烏托邦」詮釋孔教的方式奠基於西方文化主體的凝視,有其自 身立場,無助於解釋我欲處理的晚清「烏托邦」語源與表述。不過,此一「無助 於解釋」卻可作為討論的起點:到底,屬於晚清主體視野的「烏托邦」如何發生?

「烏托邦」的概念如何被翻譯?在經歷泛稱的「翻譯現代性」之時,其內部有怎 樣的迎拒呢?

就晚清而言,一般認為「烏托邦」最早為嚴復所譯。42可是,就我掌控的資

39 史景遷,〈從文化類同到文化利用( 1585—1700)〉,《文化類同與文化利用》(北京:北京大 學,1997),頁 20。

40 同前注,頁 27。

41 周寧,〈東風西漸:從孔教烏托邦到紅色聖地〉,《文藝理論與批評》2003 年第 1 期,頁 126。

42 如史有為提到:「嚴復是近代第一個大量採用音譯形式介紹外來概念的翻譯家。他用的音譯外 來詞和意譯術語有些流行至今。例如第一次在《天演論》中出現的外來詞:烏托邦,理想國,譯 自英語Utopia。至今仍使用。」見史有為,〈外來詞,科學文化的衝擊與再衝擊〉,《外來詞——

異文化的使者》(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辭書出版社,2004),頁 238;馬西尼提及:「wutuobang 烏托邦,utopia,三音節詞,偏正結構,音譯詞,名詞。始見於 1898 年Yan Fu (Tianyan lun: 1338) 。

第二章:「小說」烏托邦

料,「烏托邦」詞彙的翻譯應比嚴復更早。從晚清傳教士編的「英漢辭典」追溯,

已出現「烏托邦」此一詞條。德國傳教士羅存德(Wilhem Lobscheid, 1822-1893)

早於 1866 年至 1869 年之間於香港出版四卷本《英華字典》(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及日本井上哲次郎(1855-1944)於明治 16 年(1883)增修出版的

《增訂英華字典》如此說明:

Utopia,n.幻樂之地,豐樂之地,安樂國,蓬萊。Utopian,a.安樂國的,

照安樂之國。43

作為辭典的形式,Lobscheid Wilhem有特定的翻譯策略,他必須考量到閱讀對象 與辭典功能,因此透過中國讀者熟悉的概念界定此一詞彙,如挪用蓬萊、幻樂、

安樂等中國讀者較為熟悉的概念。此詞典由於集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782-1834)以來漢英辭典之大成,因此備受矚目,並且發揮影響,如

《商務書館華英字典》(Commercial Press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便在 Utopia的詞條下解釋為「幻樂之地、安樂國」。44

此一中國傳統資源的比附法普遍出現於晚清翻譯界,最有名的例子乃是使用

「格致」來翻譯 ‘Science’。45 羅存德使用的「蓬萊」、「樂」亦是晚清乃至五四 常出現的概念,如刊登於《知新報》的〈西方極樂〉(1897 年 9 月 17 日)、《尚 賢堂記事》的〈中華是樂園國〉(1917 年 10 月)、《小說林》的〈蓬萊驛〉(1907 年 3 月)、《小說海》的〈蓬萊仙館〉(1915 年 10 月 1 日)、《二十世紀大舞台》

有些人把該詞看作是描述性新詞。例如,1918 年 3 月 15 日,《新青年》(IV,3,267)發表了錢玄 同的一封信,錢在信中把「烏托邦」解釋作「烏有寄託」。在回答錢的這一封信,劉復說這是一 個純音譯詞(同上:281-282)。此詞也寫作「烏有幫」,參閱Hu Xingzhi (Wailaiyu cidian: 3, 203)。」

見馬西尼(Federico Masini),〈十九世紀文獻中的新詞詞表〉,《現代漢語詞匯的形成——十九世 紀漢語外來詞研究》(上海: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頁 251。

43 分別見W. Lobscheid ,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 with the Punti and Mandarin Pronunciation

(Hong Kong: Daily Press Office,1869)第 4 冊;Lobscheid Wilhem著,井上哲次郎訂增,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 (東京:藤本次右衛門,明治十六年),頁 1148。

44 商務印書館編印所,Commercial Press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 (上海:商務,光緒二十 六年)。

45 晚清知識分子習用用「格致」翻譯西方科學,如利瑪竇引、徐光啟、李之藻等中國等人都用 過此術語,已經偏離《大學》的「格物」、「致知」。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的〈安樂窩〉(1904 年 1 期)、《萬國公報》的〈適彼樂土〉(1903 年 4 月)、《中 西教會報》的〈拯登樂土〉(1904 年 12 月 1 日)等,都一再以傳統的理想意象 指稱晚清的應然面。

由此可見,「烏托邦」的翻譯乃是透過「召喚」中國傳統資源的方式,以鑄 造自西方傳來的新概念。因此,「烏托邦」一開始傳來中國時,抽離掉其本身語 境的強烈介入現實的關懷,如摩爾《烏托邦》、培根《新大西島》、康帕內拉《太 陽國》、哈林頓《大洋國》或是摩萊里、巴貝夫、聖西門、傅立葉、卡貝、勃朗、

歐文等人的論述,在在強調社會的平等與實踐。46若我們比照數十年後的晚清工 具書,隨著翻譯概念的逐漸成熟,更能掌控Utopia的源起與西方脈絡,如屬於晚 清「江蘇常熟人」文藝圈子、以《小說林》為大本營的黃摩西(黃振元,1866-1913)

編於 1911 年《普通百科新大辭典》解釋「烏托邦」:

烏托邦(Utopia):理想上假設之國,無所在之意。其國政治上、社會上,

一切調度,無不完備。多麥司‧摩亞所作寓意小說中,所載普通選舉之共 和國,為一夫一婦、信仰自由、禁止貨幣等之一社會。47

顯然,烏托邦的翻譯於此已完全成熟,他為此一概念的召喚突顯了西方的脈絡,

強調詞彙概念、來源與學說內涵。

從羅存德的辭典到黃摩西的百科全書,「烏托邦」概念之形成並非一蹴而就,

卻經連串的翻譯與表述策略的轉變。早期中國知識分子亦透過類似羅存德召喚中 國傳統概念的方式來翻譯,如嚴復於 1895 年演譯《天演論》時使用源自《列子 傳》的「華胥」一詞解釋「烏托邦」:「假使負輿之中,而有如是一國……夫如 是之國,古今之世,所未有也……而西人稱之曰烏托邦。烏托邦者,無是國也,

亦僅為涉想所存而已。」當然,嚴復本身對於「烏托邦」的了解不僅於「涉想所

46 關於上列的「烏托邦」可參考喬‧奧‧賀茨勒著,張兆麟等譯,《烏托邦思想史》(北京:商 務印書館,1990)。

47 黃人,《普通百科新大辭典》,收入鍾少華編,《詞語的知惠——清末百科辭書條目選》(貴州:

貴州教育出版社,2001),頁 98。

第二章:「小說」烏托邦

存而已」,實充分掌控掌控了 Thomas More 與 Utopia 此人此書。他於 1901 年 至 1902 年翻譯亞丹斯密(Adam Smith)的《原富》(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對此詞彙有所發揮,於「部丁」篇二指 出:

以吾英今日之民智國俗,望其一日商政之大通,去障塞,捐煩苛,俾民自 由而遠近若一,此其虛願殆無異於望吾國之為烏託邦。48

他在小註中更明確指出《烏托邦》此一著作的作者與內容:

烏託邦,說部名。明正德十年英相摩而妥瑪所著,以寓言民主之制,郅治 之隆。烏託邦,島國名,猶言無此國矣。故後人言有甚高之論,而不可施 行,難以企至者,皆曰此烏託邦制也。49

在《原富》譯本前所附的「斯密亞丹傳」,嚴復使用過「烏托邦」一詞:「雖然,

吾讀此書,見斯密自詭其言之見用也,則期諸烏託邦。」不過,嚴復融入個人的

「民主」理念,「誤讀」了原著,《原富》所主張的「寓民主之制」概念實有別 於摩爾的設計,摩爾欲建構的是一套群體之制,透過集體秩序的設計,追求社會 的平等。

從嚴復的個案,可看出Thomas More的著作已被晚清的中國知識分子接觸,

但是此書甚遲譯入中國。根據筆者所接觸的最早中譯本是劉麟生(1894-1980)

翻譯、上海商務出版社出版於 1935 年的《烏托邦》(目前可在上海圖書館「近現 代特藏書庫」見到)。《民國時期總書目(1911-1949)》亦顯示同樣訊息:「《烏托 邦》,1935 年 11 月初版,商務印書館,英摩爾(T. More)著,劉麟生譯。」50以 此判斷,晚清的知識分子很有可能從日本接觸此書。事實上,經常翻譯西方科幻

48 嚴復譯,《原富‧論沮抑外貨不使爭銷之政》卷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1),頁 31 左。

49 同前註。

50 北京圖書館編,《民國時期總書目‧政治上》(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6),頁 11。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作品的日本譯者井上勤(いのうえ つとむ, 1850-1928)早於 1882 年便翻譯此書,

可是不採取音譯,卻取其內容大涵,名為《良政府談》(此書目前可在日本東京

可是不採取音譯,卻取其內容大涵,名為《良政府談》(此書目前可在日本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