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對於「烏托邦」的引入並非偶然，而是跟整個時代結構相關。因此，在 論述「烏托邦」此一詞彙與概念如何翻譯入晚清中國時，本文先於此節揭示「希 望」的聲音如何在晚清文化界此起彼落？當晚清知識分子懷著強烈使命感，介入 現實，感時憂國，批判時局時，絕不可忽略整個文化視野夾雜的希望之音。關於
「希望」的祈願，非邊緣之音而已，甚至滾為大論述結構。此一「希望之音」來 自不同的論述位置、書寫場合與發聲動機，諸如傳教士、政界人士、作家、編者 等，或為宣傳教義，或為拯救中國，或為文學進展，透過傳教活動、政治上策、
文學運動、報刊徵稿、文學獎、演講等場合，表達「希望」之音。若我們重啟晚 清的各文化論述，正可見此一「希望」論調於各場合交集展開，交融著政治、媒 體、美學、權力、資源等多媒介方式，熱切介入國家進程，卻又殊途同歸，以思 考中國的出路為職志。
在晚清的文化語境中，論者各自表述希望之音時，可能夾雜不同的動機與策略，
卻喻示了「希望」不只根植於人的內在渴望，亦成為修辭策略。就其內在渴望而 言，梁啟超的〈說希望〉便以儒家之「仁」內在化的根本方式，賦予「希望」至 高的論據，恰可視為本節綱領：
希望者，製造英雄之原料，而世界進化之導師也……希望者，人類之所以 異於禽獸，文明之所以異於野蠻，而亦豪傑之所以異於凡民者也……自古 之偉人傑士，類皆不肯苟安於現在之地位，其心中目中，別有第二之世界，
足以饜人類向上求進之心。既懸此第二之世界以為程，則萃精神以謀之，
竭全力以赴之，日夜奔赴於莽莽無極之前途，務達其鵠以為歸宿，而功業 成就之多寡，群治進化之深淺，悉視其希望之大小以為比例差。蓋希望之 力，其影響於世間者，固若是其偉且大也。7
7 梁啟超，〈說希望〉，《新民叢報》第 31 號（1903.5），頁 1-3。
第二章：「小說」烏托邦
此論述採取孟子「人異於禽獸幾希」的方式，將「不忍人之心」轉調成「希望」
的論據。梁啟超勾勒出晚清的新倫理視野：因懷有「希望」，能異於禽獸，使得
「文明」持續進展，亦使得「豪傑」異於「凡民」。文中提及的「第二之世界」，
實已具對照「此世界」的烏托邦色彩，訴諸晚清的「希望」觀：向上求進之心、
文明、功業、進化等。「第二之世界」指出人抗拒既定的事實，總是生活於「他 方」的牽引，正是理想世界的絕對指向性，提供人類超越自身的動力，引導人「竭 全力以赴之，日夜奔赴於茫茫無極之良政府談前途」。
此一內化成人之根本的「希望」觀恰可作為一起始點，探討各論者如何在各 自的位置殫思積慮，透過各種修辭策略發出希望之音？早在嚴復追求與探索中國 的「原富」前，西方傳教士已為中國掀開「富強」的垂幔，在時局的著著落敗中，
以逆反性的方式狂想中國的未來。當然，此想像架構於其母國的成功經驗，隱含 列強的凝視，發出教誨式的聲音：只要中國採取某政經策略，必能力挽狂瀾，重 振雄風。以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1845—1919)為例，主張改革先從統治 階級入手，首教官員、次教富紳、三教儒士、四教平民，「只要得到了上等人，
就可以得到其餘的一切。」81891 年，他接任同文書會督辦後，更加重視「上等 人」的影響，與李鴻章（1823-1901）、張之洞（1837-1909）、左宗棠（1812-1885）、
梁啟超、康有為（1858-1927）、孫中山（1866-1925）多有往來，甚至晉謁光緒 皇帝（1871-1908）。李提摩太有其特殊的傳教策略，「如果通過向官員和學者們 作一些演講，使他們對科學的奇蹟產生興趣，我就能夠給他們指出一條路，一條 利用蘊涵在自然中的上帝的力量去為他們的同胞謀福利的路。通過這種方式，我 就能影響他們去修建鐵路、開掘礦產，以避免飢荒再次發生。」9在李提摩太的 回憶錄裡，非常生動地回憶起他耗資千鎊購買書籍和儀器，透過各種科學實驗向 中國官員演說及傳教的經歷。10
8 Timothy Richard, Conversion by the Millions in China Shanghai ,Vol. 1,1907, p81.
9 李提摩太著，李憲堂、侯林莉譯，《親歷晚清四十五年——李提摩太在華回憶錄》（Fourty-Five Years in China: Reminiscences by Timothy Richard）（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頁 136。
10 同前註，頁 136-142。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在中國數十年的傳教歷程中，李提摩太致力於社會、文化、教育的宣揚，推 動上海 的工作（1891－1916），出版兩千種書籍和小冊子，翻譯過《七國 新學備要》、《天下五大洲各大國》、《百年一覺》、《歐洲八大帝王傳》、《泰西新史 攬要》、《新政策》等，都隱含著一幅國勢強大的視野。其中由馬懇西（Robert Mackenzie）著、李提摩太與 （1851-1921）合譯的《泰西新史攬要》1895 年出版，講述十九世紀歐美各國變法圖強的歷史，印行三萬部，風行一時，是
第二章：「小說」烏托邦
脈絡上觀察，可見傳教士正積極建構「中國易於富強」的話語，如《救華扈言》、
《醒華博意》、《興華新義》、《保華全書》、《富民策》、《富國真理》、《足 民策》、《廣學興國策》，「都是針對中國應該從速改革政治，才能夠強國裕民 的計畫方案。」14不過，傳教士的思考有其出發點，類似〈西法有益於民論〉將 西方經驗複製／轉移／翻譯到中國，尤其論證英、美對中國的益處。不過，當李 提摩太試圖以步向西方現代性後塵的方法勾勒未來遠景時，恰從另一種角度呼應 了晚清士大夫的「師夷之長以制夷」的阿Q精神，又如何能凌駕五洲呢？王德威 在研究晚清小說的「科幻奇譚」時已指出晚清小說想像中的「未來新中國」，其 實只是歐洲列強模式的翻版，1962 年的新中國可能只是 1902 年歐洲發生過的現 象，中國的「未來」永遠慢歐洲一步。15
除傳教士製造希望之音外，中國知識分子更是熱切介入，透過公共論述製造 希望的論調。從 1888 年到 1898 年，康有為七上皇帝書，恰好牽涉到另一特殊的 論述形式：「上書」。仔細觀察，康有為因其「上書」形式的特殊，激盪出不同於 傳教士的聲調。傳教士因發言身分的合法性使得「言中國之事」顯得容緩，康有 為「不避斧鉞之誅，披歷血誠」，16僭越上書，勢必牽涉到不得不然的背景。康 有為上京參加 1888 年的鄉試，目睹朝政日弊、皇陵山崩，時事之危與天象奇變.，
使他上書〈為國勢危蹙祖陵奇變請下詔罪己及時圖變摺〉，亦即〈上清帝第一書〉
極言時危，請及時變法，要求「釐革積弊，修明內政，取法泰西，實行改革」， 喊出「變成法，通下情，慎左右」的口號。17第二次上書更是嚴峻，1895 年 3 月，
康有為與梁啟超師徒前往北京會試，及至天津的大沽口外，聞清軍大敗，又遇日 人搜船。四月中旬，《馬關條約》簽訂的消息沸沸揚揚，頓使在京應試的舉人憤 慨不已。康有為登高一呼，集合全國十八省的兩千多名舉人在松筠庵開會，決定 以上書方式介入國家進程。康有為以當年楊繼盛於松筠庵撰寫上皇帝書時的激憤 心情，漏夜起草一萬八千餘言的上皇帝書，要求清政府拒和、遷都與變法，當場
14 同註 12，頁 610。
15 王德威，〈混亂的視野——科幻奇譚〉，《被壓抑的現代性》（臺北：麥田，2003），頁 387-388。
16 康有為，《七次上書彙編‧上清帝書第一書》，《康南海先生遺著彙刊》（臺北：宏業，1974），
頁 6。
17 同前註。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簽名的有一千三百多人。如此特殊的上書背景，不只牽涉到個人的生命安危，亦 是國家存亡之嶺。會上之舉人群情激昂、義憤填膺，甚至痛哭失聲，讓人見識到 強烈的「絕望」與「希望」的對比，為之動容。
康有為提出變法思考時，必須動用誇張的二元對比的修辭策略，以為自己的 逾越行為、國家的存亡、舉人參與國勢的良知等背書。於是，他架構出變／不變 法的二元對立的論述模式，進而將變與不變的因果推向正負極端，形成反差，造 成真理／謬誤存在於對比之中的震撼效果。此一變法的修辭演出尤其展現於 1898 年康有為的上書獲得回應，光緒帝（1871-1908）先頒下國是，又奏薦康有為、
黃遵憲（1848-1905）、譚嗣同（1865-1898）、張元濟（1867-1959）、梁啟超等五 人參贊新政。康有為極言中國必須變法，包括法律、財政、農商、礦物、郵政、
會社、海軍、陸軍等改革，勾勒出變革後的場景：「泰西之變法至遲之，故自培 根壟今，五百年而治藝乃成。日本之步武泰西至速也，故自維新至今，三十年而 治藝已成。…… 吾今取之至近之日本，察其變法之條理先後，則吾之治效，可 三年而成，尤為捷疾也」。18西方各國講求變法三百年而後治，日本明治維新三十 年而富強，而以中國土地之大，人民之眾，變法三年就可以自立，而後便可蒸蒸 日上，富強可駕萬國。
知識分子替中國對症下藥時，涉及理念的競逐，各種方案皆有可能發生於晚 清「太陽要出，大雨要下」的十字路口，19因此論者不得不採取誇大、渲染、簡 化的論述策略，彰顯相關理念的速效。若按照張灝〈轉型時代中國烏托邦主義的 興起〉的分類，此屬「硬性」派，相比於「軟性」派傾向於相信未來美好社會只 能「緩慢實現」，「硬性」派相信「當下的現實社會可被徹底改變，並躍進理想秩
18 康有為，《日本書目志自序》，《康南海先生遺著彙刊》，頁 4。
19 李伯元《文明小史‧楔子》提到：「只索看那潮水，聽那風聲，便知太陽一定要出，大雨一定 要下……看這幾年，新政新學，早已鬧得沸反盈天，也有辦得好的，也有辦不好的，也有學得成 的，也有學不成的。現在無論他好不好，到底先有人肯辦，無論他成不成，到底先有人肯學。加 以人心鼓舞，上下奮興，這個風潮，不同那太陽要出、大雨要下的風潮一樣麼？所以這一干人，
且不管他是成是敗，是廢是興，是公是私，是真是假，將來總要算是文明世界上一個功臣。所以
且不管他是成是敗，是廢是興，是公是私，是真是假，將來總要算是文明世界上一個功臣。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