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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反思:從「烏托邦」轉向「意識型態」

從以上「無地」到「遍界」的討論,可見烏托邦的出現總以現存制度和既定 秩序的不完滿為前提,樂觀的展望實架構於現實的窠臼上,曼努爾夫妻便以宗教 隱喻「烏托邦」與「災難」的關係:「基督的千禧之時,往往是無以復加的災難 的出現。」49因此,晚清小說鋪陳上述的「無地—他方—遍界」視野時,亦是政 治的「無以復加的災難的出現」。在小說敘事裡,作者將此一災難化為烏托邦場 景時,卻又隱含著另一層災難:「烏托邦」轉向「意識型態」的危機。我將於本 節就此探討。

在晚清訴求烏托邦的潮流中,我欲更深一層檢驗其內在可能隱藏的轉向。對 照西方的烏托邦發展,二戰以後,許多思想家反思人類歷史的災難——二次世界 大戰、德國和俄國建立起來的可怕的集權主義政權等,因此大力批判「烏托邦工 程」(utopian engineering)。在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Hayek,1899-1992)、卡 爾波普(Karl Popper,1902-1994)、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1909-1997)等人 的圍剿下,「烏托邦」惡名昭彰,「告別烏托邦」的呼聲競起。這些人反對烏托邦 主義認為人類歷史受普遍而客觀的規律約定,通過規律即能找到社會發展的終極 目標,依此設計歷史進程。哈耶克認為一切社會現象雖是個人意志的「總結果」,

但不意味著一切社會現象都出自某個人或一些個人的意圖,因此他批判二十世紀 設計主義的典型——計劃經濟,認為計劃經濟意味著消滅個人自由選擇,進而消 滅自發秩序,乃是通往奴役之路,必然導致極權主義;50卡爾‧巴柏描述最危險 的「烏托邦工程」時稱:看似賞心悅目的(烏托邦)思想進路卻內含極權主義性,

蓋因在朝著烏托邦前進時,任何對此目標之可欲性的懷疑,都將使整個烏托邦工

49 Frank E Mannuel & Fritzie P. Manel, Utopia Thought in the Western World (Massachusett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p.46.

50 F. A Hayek, ‘Economic Control and Totalitarianism, The Road to Serfdom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pp. 97-111.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程岌岌可危。在烏托邦主義下,所有個體的選擇都必須加以約束,或溫和或殘暴,

如教育、宣傳、灌輸、壓制、批判、恐嚇直至從肉體上消滅異議分子。這當中,

最一勞永逸的手段便是建立一套「極權主義」的制度。51

若借用曼海姆(Karl Mannheim)的理論,這些「烏托邦——極權霸權」便 成為從「烏托邦」到「意識型態」的轉向。曼海姆於 1936 年出版《意識型態與 烏托邦》(Ideology and Utopia)區分此二概念:「烏托邦」總是要做出改變,「一 種思想狀態如果與它所處的現實狀況不一致,則這種思想狀況就是烏托邦」,可 是「意識型態」總是試圖保持事物的當前狀態。52當然,並非每種與現實不一致 的思想都是烏托邦,只能是那樣一些超越現實的取向:當它們轉化為行動時,傾 向於局部或全部地打破當時占優勢的事物的秩序。「烏托邦」之所以為烏托邦,

就在於它能通過一定的行動而不斷地實現自我,與現存秩序是一種辯證關係:「現 存秩序產生烏托邦,而烏托邦又反過來打破現存秩序的束縛,拋開現存秩序自由 地朝向下一種秩序發展。」53他認為,烏托邦一旦實現,就會轉變為「意識型態」, 從而失去其改變現實的力量。烏托邦總是朝著意識型態前進,每個歷史事件都是 由於烏托邦而從現存秩序中產生的不斷更新的解放,而制度秩序(包括意識型態)

總是意識型態實現之後的產物。因此,「今天的烏托邦可能是明天的現實,烏托 邦反而常常就是早熟的真理。」54

從卡爾波普到曼海姆都提醒我們烏托邦隱含的危險性,烏托邦無法允許任何 異議,極易走向極權,並且一旦成為事實,便轉而成意識型態。若是我們將此反 思置入晚清小說的烏托邦方案,正好可重新評估此一空間想像的複雜意涵。在晚 清看似穩定的「束縛——解放」的烏托邦視野,從表層而言,呈現出一幅燦爛的 美好圖景,解脫現實的窠臼,建構美好圖像。可是,當作者群以鮮明且強勢的姿 態將小說文體轉變為救國工具,帶著犀利的批判意識與期待心理,將時代與個人 的意識型態、政治選擇、文化想像、憂患意識填補入這些將然未然的時空時,烏

51 Karl R. Popper,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Vol. 1. (New York: Harper & Row Publishers, 1962), pp. 74-105.

52 Karl Mannheim, ‘The Utopia Mentality, Ideology and Utopia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World, 19?), pp. 192-194.

53 Id, p. 199.

54 Id, p. 203.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托邦方案是否能夠負荷這麼沈重的時代負擔?一再於敘事中呈現的「良辰美景」

是否能夠承擔作家群強烈的書寫動機?強調解放的烏托邦方案是否同時也潛伏 著異質的雜音,而形成一種曖昧的空間意涵?

晚清作者正邪二分的敘事立場,易使得烏托邦一變而為高度的霸權。人物經 常在在加冕的光環中闖入異域,諸多極權的行為在正義旗幟的掩蓋下,輕易合理 化。《月球殖民地小說》透過文明之眼睛巡覽島嶼,得出「遊歷的許多島嶼風俗 惡劣,沒有一處看得合意」的結論,如司常煞兒島是「飲血茹毛」的島嶼,酋長 食人血肉、穿人皮革,遇著祭天神大典,更要犧牲活人,眾人在汽球上看到宮殿 外綁了幾百人,「有的已剝過皮骨,有的才斫斷手腳,氣象悽慘得很。」立志到 各島施行教化的魚拉伍使用萬國公禁的綠氣炮,「遇著野蠻的地方,不用野蠻的 武器,到什麼地方用呢?」(第 19 回)此行無疑重蹈了西方對中國的侵略方式。《癡 人說夢記》賈希仙率領一群人浩浩蕩蕩,帶著「十桶無煙火藥,又練就氯礮」, 開往仙人島。途中登上某島嶼避風,「忽見一箇山洞,走入看時,裡面漆黑,再 走幾步」,見到島民「赤裸身體,身上長著一寸長的黑毛,雙睛帶碧,著實兇惡」。

透過命名的方式,此行人將文明/野蠻、落後/先進的概念強加於土人,「這樣 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東西,如此愚蠢,偏要害人,始終害了自己」,(第 10 回)

取得消滅對方的合理性。作為領土入侵者,他們卻挾著科技武器取得絕對優勢,

以文化霸權與科技優勢消滅所謂的「野蠻人」。

無論是《月球殖民地小說》或是《痴人說夢記》,作者在處理中國人與土人 的關係中,確立了「我們與他者」的形象,凸顯了異域的土人與敘事主體的二元 對立。如果土人是停滯落後的,那麼賈希仙等人便是民主自由的化身。在文本中,

文明與野蠻、民主與專制等概念的差異意味著等級,而文明高於野蠻、民主高於 專制。當文明征服野蠻時,是屬於正義的行為,體現了歷史不可阻擋的進步意志,

當中的罪惡與殘酷輕易被文明、光明、希望、博愛等修辭遮蔽。所有關於土人的 形象進入人物的視野,都按照「文明與野蠻」的框架修剪,或誇大或簡化,或遮 蔽或發明,被本質化成一種固定且具有階級排序的異域形象。闖入者可能具有的 負面行為被刪除、遮蔽、忽視,其披蓋著現代化大衣的道德政治則是被放大與頌 揚。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很反諷的是,此由一系列權力話語構成的「他者化」的功能架構,卻是當初 促成這些闖入者流亡的肇因。賈希仙、魚拉伍等人看待土人的眼光,重蹈了西方 對中國以及中國傳統對於晚清新知識分子的霸權凝視。小說的角色模仿了此霸權 眼光,不自覺陷入「他者」的權力劃分中。《痴人說夢記》仙人島教主原不許他 們停留,賈希仙踵白人後塵,以手槍發彈,射穿柱子,驚嚇教主,取得島南的空 地。當此空地無法負荷起進一步的發展時,賈希仙等人試圖擴大殖民地區,最後 以解救僧徒為名,佔據整個仙人島,以正義之名軟禁島主:「島東一帶都是寺宇,

如今把教主合(和)眾僧官送到那裡去住,每月給他糧食,養老終身,只不許出 來管事。所有島中房屋田地,待我查勘過了,給你們耕種居住。」(第 28 回)從敘 事技巧而言,作者先述及白人在「滅法國」的滅種行徑,再述及賈希仙給予教主 養老環境,替島民謀求生路,此強烈對比的殖民待遇乃是有意合理化賈希仙的行 為。

這個由菁英統治的烏托邦圖景,浮現諸多雜質,無法允許異己。異己者沒有 機會逸出威權體系,紛紛面臨被驅逐、教化、同化、收編的命運,加入各篇小說 強調的科技、文明的理念中。烏托邦作家威爾斯(H.G Wells)曾如此批評烏托 邦的架構:「在關於烏托邦的思考中,總是有著僵固和薄弱的結果。其共同的缺 點是空洞。生活中的血性、溫暖與事實,大部分都是缺乏的;在這種思考中,沒 有有個性的個人,而只有一般化了的人民。」55

在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裡,此「一般化的人民」如本論文第四章分析 的「模範生的製作」,製作出一批為時代尋找出口的政治層面的模範公民,分享 著類同的秩序結構。這些小說一再把「不在場」的烏托邦「在場化」,使「不站 到對面」的烏托邦站到對面來。在歷史中,「烏托邦」一再地從超驗的信仰變成 現實的理想,烏托邦王國的締造者憑其超人的慧目洞察了社會歷史的本質,要把 烏托邦有理性、有組織地引入世界,把人們從不幸、弊病中解放出來,在此岸世 界創造一個真正的天國。然而,「在場化」的烏托邦卻徹底剝奪了個人「缺席的 權力」,因為面對至善的歷史終極狀態,個人除了仰目注視並盡心踐行是不可能

55 H.G. Wells, A Modern Utopia (Lincon: University of Nebrasa, 1967), p.9.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有任何異議的,很容易轉變成一種「權力意志」。於是,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大量塑造出模範人物,由文明、教育、民主、科技組成,必須投入各種改革方案 中,只要有違於此一立場,便需接受改造,人人注定需在場化成「國富民強」下

有任何異議的,很容易轉變成一種「權力意志」。於是,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大量塑造出模範人物,由文明、教育、民主、科技組成,必須投入各種改革方案 中,只要有違於此一立場,便需接受改造,人人注定需在場化成「國富民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