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文獻回顧：誰的烏托邦？ - 誤讀與狂想---晚清小說的「烏托邦」建構

就晚清小說評論而言，晚清至民國的評論不太重視具有烏托邦視野的小說。

若是觀察此一時期的文學史便可發現此一趨勢。胡適（1891-1962）為慶祝《申報》創刊五十周年、寫於1922 年的〈五十年來中國之文學〉，追溯自《申報》出世、曾國藩（1811-1872）過世的 1872 年以降的文學流變，牽涉到桐城派的式微、

古文學的變化、新文學的發展等，論述立場相當鮮明，以「死文學」（古文）與

「活文學」（白話）為區分。其中第九節〈活文學——白話小說〉把晚清小說按地域分為北方的平話小說、南方的諷刺小說兩類評述，前者如《兒女英雄傳》、《七俠五義》是「平民的消閒文學」，後者如《官場現形記》、《二十年目睹之怪現狀》、

《恨海》是「社會問題的小說」。³⁷如此的視野廣泛反映於民國的文學史書寫，

如1923 年，魯迅（周樹人，1881-1936）以三年時間編著而成的《中國小說史略》

問世，被視為「中國小說無史」的終結者。³⁸就其對晚清小說的分類，可見「狹邪小說」、「俠義小說及公案」、「譴責小說」三類，按類別追溯內容、藝術淵源，

36 這些作品如刊登於少年中國之少年〈愛國歌四章〉（《新小說》第 1 號）、嶺東故將軍〈出軍歌四章〉（《新小說》第1 號）、《維新夢傳奇》（《繡像小說》1-6 期，署名「惜秋填詞」。第七齣「講武」（載第9 期），署「鯽士倚聲」。第八齣「勸學」（載第 19 期）至結尾，署「旅生續」）、珠海夢餘生〈粵謳新解心四章〉（《新小說》第10 號）、寄憤生《警黃鐘傳奇》（《新小說》第9-17 號）、

蛻秋倚聲〈時調唱歌‧自強歌〉（《繡像小說》第26 期）、曼殊室主人《班定遠平西域》（《新小說》

第19-21 期）、雙茞室主人〈環球攬勝圖〉（《小說林》第 9 期）等。

37 胡適，〈五十年來中國之文學〉，收入申報館編，《最近之五十年》（臺北：文海出版社，2001），

頁15-18。

38 阿英評論此書時曾提及「中國的小說，是因他而才有完整的史書，中國小說研究者，也因他的《中國小說史略》的產生才有所依據的減少許多困難，得著長足的發展。」見阿英，《小說四談‧作為小說學者的魯迅先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頁 186。

編譯／變異：晚清新小說的「烏托邦」視野

揭示其產生的時代背景。³⁹此外，其可視為《中國小說史略》的通俗簡要版的《中國小說的歷史變遷》，在列出清小說的四派及其末流時（如諷刺派、人情派、俠義派等），亦未見烏托邦小說。

稍有觸及到這類小說的是周作人（1885-1967）著於 1927 年的《中國新文學的源流》，把中國兩千年的中國文學史，看作是「言志」與「載道」兩派此消彼長的過程，追溯了明末至五四的文學變化。其中於近代文學部分提及發表於《新小說》的科學小說《海底旅行》、政治小說《新羅馬傳奇》、〈新中國未來記〉等時，卻出現轉折語氣：「不過，這些作品都不是正路的文學，而是來自偏路……

他是想藉文學的感化力作手段，而達到其改革中國社會的目的。」⁴⁰由此可見，

類似〈新中國未來記〉等作品被視為「偏路」，顯然不列入正統代表。

1928 年，陳子展（1898-1990）應田漢（1898-1968）之邀為南國藝術學院近代文藝講座，擬用胡適《五十年來之中國文學》為講義，但又覺不足以反映近代文學的全貌，寫出《中國近代文學之變遷》，正式使用「近代文學」的概念。他認為「近代」從戊戌變法開始，「從這時候起，古舊的中國總算有了一點近代的覺悟」。其中，〈小說界革命之前後〉一文列出了晚清小說界的系譜：其前乃是玉梨魂派、聊齋魂派，其後則是隨魯迅步伐，以南亭亭長（李伯元，1867-1906）

與我佛山人（吳趼人，1866-1910）為代表，評論以諷世／譴責小說為主。陳子展《中國近代文學之變遷》、⁴¹《最近三十年中國文學史》，⁴²皆論述了「譴責小說」的產生、時代背景，評論四大代表作家及其作品，卻不見關於「理想」的書寫。

阿英（錢德富，1900-1977）是較早且全面性梳理晚清小說的著者，自三年代開始研究晚清文學，在資料整理方面，有《晚清小說史》、《晚清戲曲小說目》、

39 《中國小說史略》中的最後三章：〈清之狹邪小說〉、〈清之俠義小說及公案〉、〈清末之譴小說〉

述及晚清小說的內容。書中把十九世紀中後葉印行的專寫妓家故事的《品花寶鑒》等數部長篇白話小說稱之為狹邪小說，把二十世紀初問世的《官場現形記》等數部小說稱之為譴責小說。分別見魯迅，《魯迅全集》，卷9，頁 256、269、282。

40 周作人，《中國新文學的源流》，《周作人自編文集》（石家莊：河北教育出版社，2002），卷9，

頁49-50。

41 陳子展，《中國近代文學之變遷》（上海：中華書局，1929）。

42 陳子展，《最近三十年中國文學史》（上海：良友出版公司，1936）。

第一章：緒論

《晚清文藝報刊述略》、《中國近代反侵略文學集》、《晚清文學叢鈔》等。1937 年，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晚清小說史》是較早將晚清小說作為斷代小說史的研究著作，對晚清小說產生、發展、繁榮的原因，及晚清小說的思想內容、藝術結構的特徵等都有比較深入的論述。書中以作品的題材、內容將晚清小說分為十二類，當中提及不少涉及「烏托邦」視野的小說。⁴³

就整體的研究而言，20 世紀 90 年代以前，中國學界較少出現專門的「烏托邦」研究。論者主要從傳統馬克思主義的立場，把烏托邦侷限於空想社會主義，

對其空想性進行批判，如吳易風的《空想社會主義》（1980），王蘭垣、余金成主編的《空想社會主義比較論》（1991）等。不過，90 年代以後，烏托邦研究受到重視，如陸俊《理想的界限——現代烏托邦社會主義研究》（1998）、章國峰《關於一個公正世界的烏托邦構想》（2001），陳岸瑛《新烏托邦主義》（2001）、龔群

《道德烏托邦的重構》（2003）等重新對「烏托邦」提出解讀、分析、評價，著作。當中，更有論著透過史學的方式回顧西方烏托邦，進行反思，如陳周旺《正義之善》（2003）從政治學的角度評論烏托邦，衣俊卿《歷史與烏托邦——歷史哲學：走出傳統設計之誤區》（1995）與賀來《現實生活世界：烏托邦精神的真實根基》（1998）則從哲學的角度評論烏托邦，都呈現了系統性的研究。

就史學界而言，此一、二十年內出現各單篇論文，關注到「烏托邦」與近現代的關係。張灝〈轉型時代中國烏托邦主義的興起〉指出烏托邦思想於近現代轉型時期（1895-1925）的重要性。其興起有兩個語境：（一）雙重的危機：傳統秩序解體的危機與文化基本取向脫序危機；（二）傳統思想的嬗變與西方文化流入的互動。文化失序使得人們對生命與宇宙的秩序與意義感到失落，傳統儒家的宇宙觀與價值觀把生命與宇宙視為整體，但當這些宇宙觀與價值觀發生動搖，中國知識分子感受到精神意義的失落以及隨之而來的焦慮與矛盾。「這不僅是政治秩

43 阿英，《晚清小說史》關注到「形形色色，充分的表現了一種過渡期的現象」的作品。在此一過渡期當中，包含了諸多具有烏托邦視野的作品，如第七章「立憲運動兩面觀」便評論〈新中國未來記〉、《未來世界》、《憲之魂》，第八章「種族革命運動」討論《獅子吼》、《盧梭魂》、《東歐女豪傑》，第九章「婦女解放運動」討論《黃繡球》，第十三章「晚清小說之末流」討論《新石頭記》等。

編譯／變異：晚清新小說的「烏托邦」視野

序的探求，也是對『世界觀與人生觀的象徵符號』的追尋。」⁴⁴烏托邦在這時期的發展可分為兩型：硬性與軟性。前者相信當下的現實社會可被徹底改變，並立即躍進為理想秩序，以康有為與胡適為代表；後者則不信人有徹底改造社會的能力，只寄望完美的未來能在歷史進程中緩慢實現，以譚嗣同、劉師培與李大釗為代表。作者針對這兩類型的代表人物，逐一展開分析，論述各人物對於烏托邦的締造內涵。

一般而言，學者習於將晚清的某思潮或社會狀態比附為「烏托邦」，進而研究其源起原因、狀態及內涵。金觀濤〈中國文化的烏托邦精神〉便指出：「烏托邦主義的勃興，必須有兩個社會條件，一個是西方學者常說的現實社會的苦難，

另一個是民族文化中原有的社會怎樣才算完美的價值。」⁴⁵他在另一篇論文〈中國革命烏托邦的起源：論道德理想主義演變的邏輯〉指出中國現代思想中的革命烏托邦並非一般意義上的不可實現之理念，其核心是新道德，其本質是一種只需在想像中存在並不具有可行性的新道德。這些新價值都主張沖決儒家綱常羅網和解除一切束縛。晚清勾勒出的大同思想與傳統《禮運》篇已不同：萬古不變的天理被進化論和沖決羅網的革命精神所擊碎，大同思想也被重新詮釋，「這時由於大同理想中的道德含義再也不是儒家倫常，而是沖決羅網的逆反價值，於是那些本由道家價值規定的內容如取消制度、差別等被注入現代和西方名詞變成容納逆反價值的框架。大同烏托邦被魔化了。」⁴⁶這是新時代的社會理想：自由平等之價值落實到政治上就是主張民主、民權、大眾參政。此外，他也稱無政府主義者一方面希望創立一個無差別的世界，一方面把暗殺、破壞、消滅當作一種全新的道德。與漸進改良的知識分子不同，他們大多主張用革命、暗殺、破壞等來加速舊秩序的滅亡，促使理想世界早日到來。

許紀霖〈中國自由主義的烏托邦──胡適與「好政府主義」討論〉將自由主義與烏托邦掛勾，指出中國自由主義的烏托邦──胡適與「好政府主義」討論，

44 張灝，〈轉型時代中國烏托邦主義的興起〉，《新史學》第 14 卷第 2 期（2003.6），頁 4。

45 金觀濤，〈中國文化的烏托邦精神〉，《二十一世紀》1990 年第 2 期，頁 18。

46 金觀濤，〈中國革命烏托邦的起源：論道德理想主義演變的邏輯〉，《亞洲研究》第 30 期

（1999.4），頁 65。

第一章：緒論

以蔡元培領銜的中國十六名自由知識分子聯名發表了〈我們的政治主張〉此被視作中國「自由主義的觀點的第一次系統的概括」的宣言。此文實由胡適發起和起

在文檔中誤讀與狂想---晚清小說的「烏托邦」建構 (頁 26-36)